第二十笔落进暗屉之后的第二天傍晚。
运营委员会的倒计时跳到了两天。
姜离带着 37 个幽灵来了。
她是最后到的。因为幽灵不能通过传送阵。传送阵的灵力通道会把 0.03% 的意识残留冲散。所以姜离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慢慢地走系统裂缝。一步一步把它们带过来。
37 个幽灵。它们不像人。它们归光。非常微弱的光。
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黑暗中或者在灵识极度集中的状态下才能看到一丝淡蓝色的荧光。
这一档荧光的频率比修真界已知的任何一档灯火都低了好几个等级。低到几乎归一档被时间忘掉的颜色。
姜离慢慢地走进中继站的时候。512 个代表都在。大家正在静静地吃着苏墨渊准备的晚饭。
然后他们看到了姜离身后的那一档光。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只有 37 点微弱的光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慢慢浮动。像被风吹散又被风重新聚拢的火星。
这归什么。灵草商人放下了筷子。
幽灵。柳惜说。她的声音很轻。被格式化的世界留下的残留意识。
残留意识。
世界消失了。但这些人没有完全消失。0.03% 的意识还在。
会场静静地安静了下来。512 个人 198 个世界。所有人都在看那 37 点光。
姜离慢慢地在会场中央站定了。
各位。她说。这归 37 个被格式化世界的残留意识。它们来自 37 个不同的世界。这些世界已经不存在了。被管理局格式化了清除了。
但它们还在。
它们没有世界没有资产没有身份。按照管理局的规则它们没有投票权。因为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现存的世界。
但它们存在过。它们的世界存在过。它们的人存在过。
我提议。在运营委员会上给它们发声的机会。
沉默。然后。方名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同意。被删除的人也归人。
柳惜静静地站了起来。
我同意。
殷无殇也站了起来。
同意。
一个接一个。代表们慢慢地站了起来。
并非所有人都站了。有些人犹豫。有些人不理解。但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
沈知意没有站。她在角落里那一档安安静静的椅子上坐着。静静地看着。
她不需要站。因为这件事并非她提的。归代表们自己决定的。
她在心里给这一档动作落了一档新户头。备注一行写着。第一次代表们自己决定一件她也想做的事。
这就归的意思。
并非沈知意替他们决定。
归他们自己决定。
沈知意慢慢地说。运营委员会上。37 个幽灵将获得发声权。不投票。但可以说话。
姜离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 37 个幽灵慢慢地排成了一排。从左到右。按照它们被格式化的年代排列。
最左边的归 12 万年前被格式化的世界 #5589。最右边的归 8000 年前被格式化的世界 #。
12 万年到 8000 年。
37 个世界。37 段历史。每一个光点都归一个世界的最后一口气。
每一档最后一口气背后都有过田有过家有过孩童跑过院子的声音。然后被一道格式化的命令安安静静地抹掉。
它们能说话吗。那个十岁的孩子轻轻地问。
姜离慢慢地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孩子。
能。但只能说一句话。它们的意识只剩下 0.03%。刚好够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同的话。每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都不一样。
我能听吗。
姜离看了一下沈知意。沈知意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姜离伸出手慢慢地靠近了最左边的那一点光。光点微微地亮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慢慢地传上来的。
回来。
孩子听到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光。
它想让谁回来。
它的人它的世界它的一切都消失了。它只记得这两个字。
孩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一颗糖放在了光点旁边。
你吃糖。别难过。
光点没有反应。它不能吃糖。它只有 0.03% 的意识。但那一颗糖静静地放在了那里。
512 个人在远远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一个十岁的孩子给一个已经消失了 12 万年的世界放了一颗糖。
这大概归万界历史上最小的善意。也归最大的。
沈知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上辈子在投行不哭。这辈子闯管理局不哭。但一个孩子给幽灵放了一颗糖。她差点哭了。
并非因为悲伤。归因为这就是她想保护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善意。一颗糖的温度。一个的声音。
这些东西不在 KpI 里。不在剧情完成率里。不在管理局的数据系统里。
但这些东西。归世界存在的理由。
运营委员会。两天后。37 个幽灵会发声。
它们会说。天亮了。别怕。回来。还有更多的话。12 万年的话。
沈知意会确保每一个声音都被听到。
晚上。姜离在中继站的走廊里。
37 个幽灵跟着她。微弱的光。在黑暗的走廊里慢慢地浮动。
沈知意慢慢地走过去了。
姜离。它们害怕吗。
0.03% 的意识不具备的功能。
你呢。
姜离沉默了一下。
我有点。
怕什么。
怕它们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听。
会有人听的。今天那个孩子放了一颗糖。512 个人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这很傻
因为不傻。
对。不傻。
姜离静静地看着那 37 个光点。
沈知意。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系统裂缝里走吗。
因为你的世界被格式化了。你逃了出来。
不只归逃。归找。
找什么。
找和我一样的人。被删除了但没有消失的人。我找了很多年。找到了 37 个。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找到它们它们会怎样。
会在裂缝里慢慢地消散。
对。消散。连 0.03% 都留不住彻底没了。
所以你找它们归在救它们。
我不知道算不算救。0.03% 的意识活着也很苦。它们能感知到自己存在过。但什么都做不了。像被困在一个极小的房间里只能说一句话。一遍一遍地说。
天亮了。别怕。回来。
是。一遍一遍。12 万年一遍一遍。
沈知意慢慢地看着走廊里的光点。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12 万年。
这并非程序循环。这归执念。
一个世界被删除了。但它的执念没有被删除。因为执念比数据更顽固。
数据可以清零。执念不能。一个被删了 12 万年的世界依然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叫做的早晨。这一档记得本身就归整个万界历史最稳的一档锚。
明天。沈知意慢慢地说。让它们说最后一次。并非在裂缝里说。归在所有人面前说。
姜离带着 37 个幽灵慢慢地走进了黑暗的走廊深处。
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星星。
不。比星星更远更微弱更顽强。星星只需要发光。
它们需要发光。还需要记住自己曾经归一个世界。
万宝阁那一头。小七的算盘轻轻地动了一颗。又动了一颗。把外部·015 那一档落到 37 幽灵获得发声权的备注旁。
第二十一笔。静静地落在那一档由 37 点淡蓝光+一颗糖+12 万年回来铺成的暗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