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之后的路是白的,白得像被水反复冲刷过。路两侧没有边界,只有一片开阔的、缓缓起伏的地面,像是被风磨了太久,所有的棱角都退了,只剩下延绵的弧线。天是淡青色的,和他见过的那种天不太一样,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光膜。远山是浅灰的,低低地贴在地平线上,没有压迫感,也不显得远,只是在那里,像是在替他标着一个方向。
他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处略高的石台上坐下来。石台是温的,被光晒了很久,手掌贴上去有股持续的暖意。他在那里坐了片刻,把玉牌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道金色纹路在光线下比刚才更清晰了,像一根被重新描过的线。他把它握在手里,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沿着掌心缓缓渗进来,不浓,也不散,像一条被调得很细的水流。他把玉牌收回去,没有急着起身。
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深灰色长袍,腰间没有挂剑,背着一卷竹简,走路的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间距上。他走到石台前停下来,没有弯腰,只是低头看了林渊一眼,像是看一个他已经知道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新来的?”他问。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否认。那人也没有等确认,侧头朝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山峰指了指。“那边有座旧庙。你要是想找太虚仙帝留下的东西,去那里看看。”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也没有回头。林渊看着他走远,没有立刻跟上去,在那块石台上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朝着那座山峰走去。
路从石台开始变窄,白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被踩实的泥土,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灰绿色植物,叶片窄而硬,在风里几乎不动。他走了一程,脚下的路面被一条极浅的溪流截断,水很清,贴着地面流过,没有声音。他跨过去继续走。接近山顶的时候,那座庙出现在他面前。庙很小,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屋顶有一半塌了,塌下来的石块堆在墙角,已经被风磨圆了棱角。庙门虚掩着,门板是木头的,没有上漆,也没有刻字。
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一束光从破窗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屋子中央,照亮了一小片地面。他没有看到佛像,也没有看到供台,只有一张石台,很矮,边缘被磨得光滑。台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他怀里那卷很像。他走过去,没有急着拿,先看了一会儿那束光。光很稳,像是从那扇破窗进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他把竹简拿起来,解开系绳,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平稳,收笔利落。“你终于来了。”和他怀里那卷一模一样。他把竹简重新卷好,系上,放进怀里。两卷竹简隔着衣料靠在一起,像是各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并排放稳了。他没有急着离开,在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庙门。
他站在庙门外,阳光重新落在肩上,山脊线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清晰而安静。他停了一下,像是让这座庙在他身后合拢,也让自己从那段短暂的停顿里重新接上下一段路。然后他迈步沿着来路往下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那两卷竹简贴着胸口,玉牌落在它们旁边,都在保持着各自的温度,隔着衣料互相传递着那一层薄薄的热意。他走着,像是已经走过了这条路的开头,也正在走进它的更深处。他不需要回头确认那座庙还在不在,他已经把它收进了怀里,也收进了那些竹简的系绳里。他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溪流边时没有停,跨过去,继续走。风从身后合拢,像在替他关上那扇没关的庙门。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慢下来。他知道前方还会有路,也会有下一座旧庙。那些竹简,一卷一卷地,还散落在这片天地里,等着他走到它们面前。他只是走着,不急,也不停,像那些竹简中的第一句话一样,已经走完了开头。
他沿着那条窄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路也从泥土变成了被踩得更实的浅色砂石。他在一处略微高起的地面上停下来,远眺了片刻。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从淡青沉入一种更深的灰蓝,远处的地平线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暖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微微照亮了。他找了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两卷竹简从怀里取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月光从云层间漏下一缕,落在那两卷竹简的系绳上,在绳结的纹理中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打开它们,只是让它们并排待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们收好,靠着背后的树干,把那片安静的灰蓝色夜空也一并留在视线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交叠在一起,像是替他把这一天的路也收进了一片声响的余光里。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灰蓝彻底沉成墨色,风也渐渐收了力气。远处有一道极淡的光正在缓缓移动,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走在一条与他平行的路上,隔着很远的距离,没有靠过来,也没有消失。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刻意辨认那是什么。他只是靠着树干,把那两卷竹简的温度收进怀里,闭上了眼睛。夜风还在吹着,但吹得不急,像是也在等天亮。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远处的山脊。他坐起身,把玉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道金色纹路在晨光里比昨日更亮了一些。他把它握在手里,等那股温热渗进指腹,然后收好,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屑和细土,沿着那条渐渐变宽的路继续走去。他知道前方还会有旧庙,也还会有竹简,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正在替他把它们一卷一卷地引出来。他已经走过了开头那一段,也正走在第二段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绕过他的肩头,继续往前去了。他跟着那道风的方向走着。那两卷竹简贴着他的胸口,各自带着的余温已经散到了一起,像一道已经被理顺的河。
他走着,脚下的路开始缓缓向下倾斜。前方是一条浅浅的谷地,没有树木,只有一层灰色的矮草覆盖着地表,被风吹得微微伏倒又弹起。谷地中央有一条几乎被草掩埋的小径,不像是人走出来的,更像是被风反复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沿着那条小径穿过谷地,走到谷地对面的缓坡上时,迎面遇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颜色极淡的灰白色长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在路边,像是一段路自己停下来等在那里的。他没有拦路,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林渊从坡下走上来。等林渊走近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往前走,还有一座庙。那卷竹简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他也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多解释,说完便转身沿着林渊来时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像是他站在那儿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林渊在坡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人消失的方向,只是把那一句话也收进了怀里。那两卷竹简贴着他的胸口,像是也在替他确认前方确实还有一卷在等着。他走得比刚才更快一些了,但步幅没有乱,像是在用行动告诉那卷竹简:他知道它在哪里,也在往它那边走。前面的路越走越窄,但方向没有偏。他又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路重新向上升起,在转过一处被枯藤覆盖的石壁后,他看见了那座庙。和之前那两座一样,灰白色的石头,屋顶塌了一半。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同样有一束光从破窗漏进来。石台上放着第三卷竹简。他把系绳解开,展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字迹和之前两卷一样,只是比前两卷多了一行:“你走得比我想像的快。”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它重新卷好,系上,放进怀里,让它和其他两卷贴在一起。三卷竹简隔着衣料相触,各自的温度像是约好了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融成一道温热。他站在那束光里,没有急着转身离开。远处那道移动的光还亮着,像是也在等他走出来,继续走下一段路。他迈开步子,走出了庙门,没有回头。他知道还会有下一座庙,也会有下一卷竹简。他已经走过了三段路,也正在走向第四段。而那些竹简的温度正贴着他的胸口,替他稳住方向。他走了过去,那道光也正远远地亮着,像是替他铺好了下一段路。他走着,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