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渊走后,林渊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动都没动。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看了三次,第一次给他带了件外套,第二次给他带了壶热茶,第三次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最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翻墙回去了。外套是黑色的,粗布的,带着楚狂歌身上的酒味和汗味,说不上好闻,但很暖和。他没有穿,就那么披着,像块毯子盖在肩膀上。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石桌上,把茶壶里的凉茶泼在地上,走进修炼室,石门在身后关上了。修炼室不大,方圆一丈,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发着淡淡的绿光。他在蒲团上坐下来,把惊蛰剑放在膝盖上,把《太虚仙诀》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八页。第八页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不是坐着,不是站着,是倒立。头朝下,脚朝上,双手撑地。身上有很多线条,线条上有箭头。线条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箭头不是指向丹田,不是背离丹田,也不是指向四面八方,是指向脚底。
林渊把画看了三遍,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弯下腰,双手撑地,把腿抬起来。腿在抖,不是累的,是伤的。血屠那一刀、赵无极渊那一掌,伤虽然好了,但肌肉还记得,一用力就抖。他把腿靠在墙上,稳住了。闭上眼睛,把太虚灵力从丹田里调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不是往下走,是往上走。灵力从丹田出发,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头顶,从头顶的百会穴冲出去。灵力在头顶绕了一圈,从头顶落下来,顺着身体往下走,走到脚底,从脚底的涌泉穴冲出去。一个循环。
修炼室里的灵气开始往他身体里涌。不是从鼻子嘴巴进去的,是从头顶、手掌、脚底,从全身每一个毛孔进去的。灵气太多了,多到他的经脉发胀,像被撑开的橡皮管,每一寸都在疼。他咬着牙,没有停。灵气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头顶,冲出去,落下来,顺着身体往下走,走到脚底,冲出去。又回来。又出去。又回来。又出去。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像水车,像磨盘,像心脏的跳动。
第一天,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不是全白,是发根白了,发梢还是黑的。
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第三天,头发全白了。
他睁开眼睛,从修炼室的地面上站起来。倒立了三天,腿不抖了,手不抖了,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他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太虚灵力灌进剑里,剑刃上的光晕从金黄色变成了银白色。不是淡银,是亮银,像月光。他把剑插回鞘里,推开石门,走出修炼室。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用手挡着光,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楚狂歌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他从修炼室走出来,看见他的头发,草从嘴里掉了下来。
“你的头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林渊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发是白的,从发根到发梢,全是白的,银白色,和太虚灵力的颜色一样。
“突破了?”
“第六层。”
“第六层是什么?”
“倒悬。”林渊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银白色的光晕在剑刃上亮了一下,“把天地倒过来。天在下,地在上。灵力从头顶灌进去,从脚底放出来。身体只是一个通道。”
楚狂歌沉默了,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灌了一口。这一口咽得特别慢,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才咽下去。他把酒壶递过来,林渊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还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把酒壶还回去。
楚狂歌问:“化神了?”林渊说:“没有。还差一层。”楚狂歌问:“第九层?”林渊点头:“第九层。”楚狂歌没有再问,把酒壶塞回怀里,翻墙走了。林渊一个人站在修炼室门口,头发白的,眼睛银白的,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把惊蛰剑插回鞘里,转身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
天玄宗的山门内侧,赵无极渊盘腿坐在台阶上,白色的长袍铺了一地,像一朵凋谢的花。他坐了很久,久到头发上落了一层灰。他看见林渊从修炼室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林渊在山门内侧等着,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剑刃上的银白色光晕很亮。赵无极渊从护山大阵外面走进来——这一次不是走进来,是走进来。两只脚都进来了,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身后合上,没有炸口子,没有被撞开,就那么合上了。
“化神了?”赵无极渊看着他白色的头发。
“没有。还差一层。”
赵无极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凝成一只银白色的手掌,和林渊的手掌一样大。林渊也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银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银白色的手掌。
两只银白色的手掌飞出去,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光。两只手掌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握着手。
赵无极渊先收回了手。他看着自己碎掉的手掌,手指在长,从断口处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指甲还没长好。林渊的手也在长,银白色的。赵无极渊抬起头看着林渊。
“你还要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够吗?”
“够了。”
赵无极渊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从护山大阵里面走出去,走到光幕前的时候,脚停了一下,光幕自己开了一道口子,他从口子里走出去,口子合上了。他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最后被北风吞没了。
林渊站在山门内侧,看着赵无极渊走远,直到白色的长袍被北风吞没。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林渊说:“我下去一趟。”楚狂歌问:“去哪?”林渊说:“山脚下。”楚狂歌没有跟来。他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里,手搭在剑柄上,看着林渊一个人走下石阶。
山脚下,赵无极渊坐在草棚前面,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茶汤是琥珀色的。他看见林渊从山上下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赵无极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苦的,和自己泡的茶一样苦。
“你还要多久?”赵无极渊问。
“一个月。”
“一个月够吗?”
“够了。”
赵无极渊站起来,把茶杯里的凉茶泼在地上,把杯子倒扣过来放在桌上,转身走进草棚,门帘放下来了。林渊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
他站起来,走上石阶,走进山门。楚狂歌还在阴影里站着,手还搭在剑柄上。看见林渊回来,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还要多久。我说一个月。他说够了。”
林渊走进修炼室,盘腿坐在蒲团上,把《太虚仙诀》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九页。第九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把书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修炼室外面,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把太虚剑也解下来,放在惊蛰剑旁边。两把剑,一把银白色,一把金黄色。他看着两把剑,把目光从剑上移开,抬头看着天。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桂花树梢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坐在桂花树下,什么也没有想。不是想不出,是不想了。剑不想了,功法不想了,敌人不想了。脑子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他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把两把剑挂在腰间,走进修炼室,石门在身后关上了。他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第九层不是练的,是忘的。忘掉太虚仙诀,忘掉惊蛰十二式,忘掉不死之身,忘掉剑,忘掉自己。
他坐在蒲团上,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早上。一天两天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七天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从毛孔里透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银白色的光,很亮,透过肌肉,透过皮肤,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盏灯。他把眼睛闭着,不知道自己在发光。他把太虚仙诀忘掉了,把惊蛰十二式忘掉了,把不死之身忘掉了。不知道自己在发光,不知道自己在修炼,不知道自己是谁。
银白色的光从他的骨头里透出来,把整间修炼室照得亮如白昼。石壁上的夜明珠被这光照得失去了颜色,绿光被吞没了,只剩银白。一缕银白色的光从修炼室的门缝里透出去,照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看见那缕光,没有进去。
林渊从修炼室走出来的时候,楚狂歌靠着墙根歪着脑袋睡着了。听见石门滑开的声音猛地惊醒,从地上弹起来,看着林渊。
“你——你的眼睛。”不是银白色了,是透明的。像两颗玻璃珠,能看见底下的瞳孔,瞳孔也是透明的。
“化神了?”楚狂歌试探着问了一句。
“化神了。”
楚狂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手在抖,晃得酒壶里的酒洒了几滴出来,灌了一大口,递给林渊。林渊摇摇头,说“戒了”,把酒壶推回去。楚狂歌自己咽了,抹了抹嘴,看着林渊的头发,又从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腰间两把剑,又看回他的眼睛。
“你下一步怎么办?”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左边那把剑柄凉的,右边那把也是凉的。“下山。找赵无极渊。”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太虚灵力灌进剑里,剑刃上的光晕是银白色的。他把剑插回鞘里,走下石阶。
天玄宗的山门内侧,赵无极渊盘腿坐在台阶上。这次他没有坐在护山大阵外面,是坐在里面。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头顶合着,没有裂口,没有缝隙,他进来了。不是走进来的,是坐在里面的。他一直在这里,从那天走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
林渊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赵无极渊抬起头,看见林渊的眼睛。透明的,像两颗玻璃珠。
“化神了?”
“化神了。”
赵无极渊站起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白色的手掌。不是银白色,是白色,雪白。
林渊也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银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银白色的手掌。两只手掌飞出去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光。两只手掌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握着手。赵无极渊的手掌碎了,灵力碎片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化成灵气消散了。林渊的手掌还在。银白色的在半空中飘着,五指分明。
赵无极渊低头看着自己碎掉的手掌。手指在长,从断口处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指甲还没长好。他看着新长出来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你赢了。”把正在长的手收回袖子里,转身就往山下走了。白色的长袍被北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骨架。风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落叶擦过石阶。没有人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也许不是话,只是一声叹息。
林渊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他走远。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山下被风吹起的落叶。“他走了。走了。”林渊把两只手都收回去,银白色的手掌在半空中多停留了一息才化成灵力消散。楚狂歌看着那只消散的手掌,把手搭在林渊肩上。“回去?”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山脚下的草棚空了很久。门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里面的木板床上还留着赵无极渊坐过的凹坑。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回去。”他转身往山上走,没有回头。楚狂歌跟在后面,石阶两边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