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院子里躺了三天,哪儿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肋骨刚长好,左肩的骨头也刚愈合,大夫说至少要躺半个月,这半个月只能躺着,连坐起来都要小心,怕骨头错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他已经盯着这片空白看了三天,把每一块木板的纹路都记住了——哪块木板上有几个节疤,哪个节疤像什么形状,哪块木板的颜色深一点,哪块浅一点。
楚狂歌每天下午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讲外门的八卦。谁和谁打架了,谁被师父骂了,谁偷了谁的丹药被抓了个现行。他的故事讲得不好,颠三倒四的,讲着讲着就岔到别的地方去了,岔着岔着又绕回来了。林渊听着,有时候嘴角动一下,算是在笑。不能真笑,笑的时候肋骨会动,动了就疼。
第四天,云苍真人来了。他走到床边,把林渊胸口的纱布拆开,看了看伤口,又捏了捏左肩,疼得林渊龇牙咧嘴。他把纱布重新缠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肋骨在长了。比预想的快。混沌灵根的恢复力,确实比普通人强。”他顿了顿,“但也不能太快。快就是虚,虚就是不稳。你现在的身体是虚的,别看骨头在长,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下地走路可以,但不能练剑,不能修炼,不能做任何剧烈的事。”
“多久?”林渊问。
“一个月。”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什么都不做,就躺着,坐着,慢慢走路。他的修为还在,筑基后期,但丹田里的灵气很弱,八十一滴混沌灵液黯淡无光,像八十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在恢复,但恢复得很慢。每天打坐一个时辰,灵气恢复一丝,灵液亮一丝。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他的修为能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七八成。
“你的剑心也在恢复。”云苍真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比你的身体慢,但从来没有停过。”
他走了。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剑心。他把惊蛰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剑心里那股力量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像一颗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他没有把灵气灌进去,只是握着,感受着那颗心跳。
半个月后,林渊能下地了。
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到院子里。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像在冰面上走路,生怕滑倒。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腿在抖,膝盖在抖,像两根快要断的树枝。他在石凳上坐下来,靠在石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说不上好闻,但很熟悉。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椅子,放在桂花树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递给林渊。林渊摇了摇头,他把酒壶收回去,仰头看着天。
“你什么时候能练剑?”
“一个月后。”
“一个月?”楚狂歌皱了皱眉头,“那你的修为什么时候能恢复?”
“也差不多一个月。”
楚狂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金黄色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来,飘到林渊的肩膀上,飘到他的膝盖上,飘到石桌上。他把肩膀上的花瓣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很薄,很软,金黄色的,像一片小小的金子。他把它放在石桌上,看着它被风吹走。
又过了半个月。
云苍真人来拆夹板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云苍真人坐在床边,把林渊胸口的纱布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肩到右胸,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红红的,凸起来的,摸上去硬邦邦的。他按了按肋骨的位置,不疼了。又捏了捏左肩,也不疼了。
“骨头长好了。但肌肉还没恢复。”他把纱布和夹板收起来,站起来,“可以活动了,但不能太剧烈。先走走,再跑跑,最后再练剑。一步一步来,别急。”
林渊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他的腿不抖了,膝盖也不抖了,站得很稳。他试着抬了抬左臂,能抬起来,但抬到一半的时候有点酸,像举了很长时间的东西。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拳。不是正经拳法,就是随便活动活动筋骨,伸伸胳膊踢踢腿。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水里比划。打到第三遍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但感觉舒服多了。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落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了?”
“好了。”
“能练剑了?”
“还不能。要先走走,再跑跑,最后再练剑。”
楚狂歌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那你慢慢走,我等着。”
林渊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走完的时候,腿不酸,腰不疼,胸口的伤也不疼。他的身体在恢复,比他自己预想的快。混沌灵根的恢复力,确实比普通人强。
他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把惊蛰剑从屋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剑鞘上全是划痕,新的旧的都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蛛网。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地方指甲能嵌进去,浅的地方只有一道白印。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他把灵气灌进去,剑刃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很暗,但确实在亮。剑心里那股力量比之前强了不少,像一颗有力的心脏在跳动。
楚狂歌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把酒壶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的剑心在恢复。”
“嗯。”
“比你的身体慢,但从来没有停过。”楚狂歌把云苍真人的话重复了一遍,翻墙走了。
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罗盘还在,金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识海里很亮。一行字浮在罗盘中央:
「剑心·已恢复七成——【吉】」
七成。他看着那行字,把罗盘的事压下去,退出识海,睁开眼睛。他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剑心里那股力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像一颗健康的心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跳动。
当天晚上,林渊在院子里打坐。月亮很圆,照在桂花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闭着眼睛,丹田里的八十一滴混沌灵液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亮一丝。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筑基后期的七八成,丹田里的灵气比半个月前浓了不少,八十一滴灵液从黯淡无光变成了微微发亮,像八十一颗蒙了一层灰的星星。他在恢复,每一天都在恢复,虽然慢,但从来没有停过。
他睁开眼睛,把惊蛰剑从身边拿起来,握在手里。剑心里那股力量比他预想的强。他以为要一个月才能恢复,现在看来,二十天就够了。剑心的恢复速度比他的身体快,也许是因为剑心不需要长骨头,只需要积蓄力量。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还是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赵无极。半年之期,已经过了一个月。还有五个月。五个月,他要从筑基后期突破到金丹期。不是后期巅峰,是金丹期。差了一个大境界。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丹田里的八十一滴灵液还在转,不快不慢,像一颗沉稳的心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隔壁没有鼾声。楚狂歌大概还没睡。林渊闭上眼睛,沉入黑暗。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再过几天,他就可以开始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