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开启的那一刻,云丹青留在药车上的七道丹火同时矮了一截。门内没有风,只有一股从地底漫上来的冷意。它贴着石缝钻出,将谷中残余血雾冻成一粒粒暗红冰珠。白色剑穗悬在苏清瑶掌心,穗尾笔直指向门后。
闻照提着断铃走近,只跨过半步,铃身便裂开一道新纹:“里面在吞火。”
林越的近距感知也被压到不足三丈。门后像一块挖空的黑石,灵力、声音,连契约回响都在往深处滑。
“不能带伤员进去。”他在三人识海中道,“药车缺了护脉丹,再经一次井气,车上的人撑不住。”
阿绫抱着仅剩的药箱走过来,箱底已经被血泥泡透。她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七只小瓷瓶,其中三瓶出现裂纹,真正能用的护脉丹不足二十枚。伤员却有四十六人,七名药引也都在先前的血幡中伤了气海。
云丹青取出一枚丹丸,指腹轻轻一搓。丹衣下渗出一道红丝,说明血井已经碰过药性。
“完整的药留给重伤者。”他说,“染血的剥去丹衣,化进水里,其他人每次只饮一口。”
许安低声问:“能撑多久?”
“撑到我们离开风蚀谷。”
云丹青没有报出虚假的时辰。他让伤势较轻的人拆车搭阵,又把自己护身用的两瓶丹药放进药箱。
阿绫想推回来,被他按住箱盖:“我还有丹火。车里的人只剩这一口药。”
苏清瑶看见这一幕,系紧剑穗。隐门里若找不到截断井气的办法,就算他们守住谷口,药车也走不出西漠。
林越同样清楚这一点。他失去了那些能让东西凭空多出来的界面,眼下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血井真正的收债路径。他把隐门吞噬灵力的速度记下,又让苏清瑶在门框上留下三道不同深浅的剑痕。
最浅的一道刚刻完便暗了下去。
“门里每十二息会吞掉一轮外来力量。”林越道,“你们进去以后别持续护体。需要出手时再起剑气和狐火,能多撑一倍。”
苏清瑶转述后,云丹青当即让七名药引拆下尚能用的车板,在崖壁下搭出避风药阵。
那辆被留下的药车已烧得只剩黑架,他从灰里捡回十三枚没有彻底坏死的丹丸,逐枚刮去血壳:“我守车。你们把门后的路截住,别让它再来收第二回。”
闻照和折弦也留了下来。断铃要镇住崩塌的药道,谁都没有逞强。
苏清瑶与洛芊芊进入窄门。
门扇合拢前,叶芷柔的金线从谷外赶到,缠上两人手腕:“先生,我守住黑钉了。”她的声音经苏清瑶转入牵绊,带着急促喘息,“血井退下去时,钉里掉出一块青色骨片。上面有路。”
金线将一幅模糊轮廓送来。青色骨片上的路线与窄门重合,尽头并未通向血井,图上只画着一处圆环形空洞。林越盯住圆环,核心深处忽然传来久违的痛。那形状不是井。是世界裂隙闭合前留下的断面。
“芷柔,带骨片来风蚀谷。不要进门,交给闻照。”林越道,“这里可能会断掉所有联系。”
叶芷柔只应了一声好。窄门彻底合拢。前方石阶向下延伸,阶面覆着薄薄黑水。洛芊芊以狐火照明,火团刚离开掌心便被黑暗扯成长线,沿石阶飞向深处。
她一把攥住火尾:“想吃本公主的火?”
八尾同时展开,粉金狐火反向卷回。黑暗里传出尖锐摩擦声,一排倒挂在穹顶的骨灯骤然亮起。每盏灯中都坐着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影,怀里抱着燃尽的灯芯。第一团黑影扑下时,苏清瑶已经出剑。
剑锋斩过它肩头,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灰色线虫掉在地上。线虫一触黑水便朝两人影子里钻。洛芊芊尾火压地,线虫立刻卷成焦灰。第二盏骨灯紧接着炸开。
两团黑影贴着穹顶掠过,没有扑向苏清瑶,反而越过二人去撞身后的窄门。门外云丹青留下的丹火在门缝中一闪,黑影身上立刻多出数十张伤者的脸。
“它们在找外面的药气。”
洛芊芊回身追去。苏清瑶没有跟着转身,重剑向后倒挥,剑脊准确撞在第一团黑影腰间。黑影被砸进石壁,怀中灯芯跌落,竟化成一只染血药囊。药囊上的结法与旧药道里出土的那批一模一样。
林越的感知沿药囊展开,只看见一段极短的旧景。许多伤者曾从这里进入,执剑监守在石阶上逐个检查影子,凡沾上天外黑丝者都要留下净化。
后来血井反过来利用这道关卡,把负责清除污染的骨灯变成追索生机的东西。
“灯芯才是控制它们的核心。”林越道,“别追黑影,先灭灯。”
洛芊芊九尾贴着穹顶散开。她没有大范围放火,只以尾尖逐一点燃骨灯底部的灰线。
苏清瑶则守在石阶中央,每有黑影落下,便用剑脊将其砸离黑水。两人一烧一挡,七盏骨灯接连熄灭,黑影失去灯芯后纷纷倒地,化回干枯的守路人遗骨。最后一具遗骨胸前还抱着半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欠条,只刻着一句极浅的话:带伤者走,不带井血走。苏清瑶将木牌放回遗骨怀里。这里原本是一道救人关口,血井将它变成吞火的牢笼,却没能彻底磨掉守路者最后的动作。
更多骨灯开始摇晃。
“它们守的不是门。”林越迅速判断,“是在清理进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痕迹。别让黑水碰到剑穗。”
苏清瑶将剑穗系上剑柄,重剑横扫石阶。剑压掀起黑水,洛芊芊的狐火紧跟而上,将水中线虫烧出一条空路。两人一路向下,身后的骨灯接连坠落。最后一盏灯碎开时,石阶尽头亮起青光。
青光前还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石室。三人经过门口时,林越的核心忽然与墙壁产生微弱共鸣。墙上嵌着许多圆形凹槽,大小与那些曾绑定在他身上的任务节点相似,每一处却都被人为刮空。
洛芊芊摸了摸最近的凹槽,指尖立刻结出黑霜:“这些也是那个东西挖走的?”
“是青影曾经留下的应急权限。”林越道。
他没有试图恢复那些权限。凹槽里的内容早已被搬空,强行调用只会让那个东西重新找到入口。林越沿刮痕反查,在石室角落发现一道刻意避开所有凹槽的细线。
细线只在苏清瑶靠近时亮起,向左绕过黑水最深的主阶,指向一条几乎被落石封死的侧路。
“青影知道权限会被夺,所以另留了一条不用权限才能看见的路。”
苏清瑶一剑劈开落石。侧路后方没有机关,只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人背过伤者,有人拖过断腿,还有孩童赤脚踩出的细小痕迹。
青影第三次进入隐门时,并非孤身来此。林越没有停在石室研究空槽。他让二人沿脚印继续向下,自己则记住所有痕迹的方向。脚印最后全部离开隐门,只有一行属于青影的足迹折返深处。
这意味着他先把人送了出去,随后才回来签下第三次续井。
那里站着一个背对她们的人。青衣,黑发,身形与林越仍为人时一模一样。他右手按着一扇嵌在山腹中的圆形石门,左手却握着一截贯穿自己胸口的白剑。白剑另一端,握在一名白衣女子手里。两人脚下全是涌动的天外黑血。
洛芊芊的火焰停了一瞬:“青影?”
她下意识看向苏清瑶。白衣女子的脸与苏清瑶只有六七分相似,握剑的姿势也完全不同。苏清瑶没有被同源剑意牵着向前,只站在旧影之外,先看青影脚边。那里摆着几个已经空掉的担架,正好与侧路脚印对应。
“他们先把伤者送走了。”她说。
林越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旧记录一直只保留青影留下的结果,将他写成主动承担一切的人。隐门里的脚印却证明,第三次续井发生前,许多人共同完成了撤离。
青影最后折返,是在旁人已经走出之后作出的选择。这份选择仍然属于旧时的他。也正因如此,更不能成为后来所有人的枷锁。旧影中的男人没有回头。
白衣女子却抬起脸。
她与苏清瑶轮廓相似,眉眼间没有半点呼唤后人的温情,只有久战后的疲惫:“第三次续井,不能再用人命。”
青影握住穿胸白剑,一寸寸将它拔出:“所以这次,用我的权限。”
圆门后的黑血猛地撞来。整段旧影骤然活了,黑浪越过青影肩头,扑向站在石阶上的苏清瑶。苏清瑶一剑劈下,黑浪却穿过剑锋,直接撞入她眉心。元婴雏形在识海里睁开眼。
这一次,它开口说出的声音不再像苏清瑶:“把钥匙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