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一声钟响还在盐海下滚。
裂开的盐沟没有合上,猩红的光沿着沟底往西漠深处窜。它走得不快,每隔十余丈便停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用指骨一下下敲着石壁。
赤骨使已经不见了。
他遁走前留下的血雾被狐火烧穿大半,剩下的一缕却钻进沟底,和那道红光缠在一起,拖出一条笔直的路。
谜语人撑着半边塌陷的盐壳坐起,刚想站,腿便一软。
叶芷柔立刻扶住她,金线贴上她腕脉。那截被黑钉压得发紫的手腕上全是细小血孔,血孔里还残着一点腥甜的黑气。
“别动。”叶芷柔眉头蹙着,“血线没清干净。”
谜语人看了眼追进地底的红光,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的嘴角发苦。
“它开的是血井前哨。再晚些,里面看门的东西就该醒透了。”
苏清瑶抬起重剑,剑尖指向盐沟。
“赤骨使在里面?”
“在。”谜语人咳出一口盐砂,“他带着那丝天外血,宁肯把自己烧成一张皮,也会把路走到底。”
洛芊芊眼中狐火一跳。
“那还等什么?”
“不能一起去。”叶芷柔按住谜语人的肩,声音不高,“她伤得太重,留在这里会被盐下的旧念缠上。”
苏清瑶刚要开口,林越先在契约频道里出声。
“芷柔留在盐道。”
叶芷柔一怔。
“先生,我的伤不碍事。”
“正因如此,才不能把你当成没事。”林越语速很快,碎裂的同行感知正从地下不断送来杂乱画面,“沟底有十七个岔口,赤骨使故意把血线分散。清瑶和芊芊下去追,芷柔带谜语人退到黑钉旁,替我们守住来路。”
洛芊芊皱眉:“又分开?”
“不是分开,是留退路。”林越顿了顿,“它想把我们全引进井里。若里面出了事,至少外面还有一根钉能把人拉回来。”
苏清瑶没有反驳。
她看向叶芷柔,叶芷柔沉默片刻,先把一枚金线凝成的细环扣在苏清瑶手腕上,又扣了一个在洛芊芊腕上。
“金线会一直亮着。”她说,“若黑气碰到你们,我能看见。”
洛芊芊抬手晃了晃那枚细环,故作嫌弃。
“小医仙管得真宽。”
叶芷柔没理她,只看着苏清瑶。
“苏姐姐,别硬撑。”
苏清瑶点头。
“守好这里。”
话音落下,她已经踏进盐沟。
沟壁很陡,盐层被血井渗出的热气烤得发软。苏清瑶一路向下,重剑在石壁上划出火星。洛芊芊跟在她身后,狐火不再大开大合,只化成一串细小火团,悬在两人头顶。
越往下,盐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黑褐色的岩层,岩层上嵌着许多半透明的硬壳。硬壳里有人影蜷缩,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还有的双手死死扣着石缝,像临死前仍想把谁往上推。
洛芊芊看得心烦,抬手就要烧。
“别碰。”林越立刻制止,“那不是残响,是被血井吸干后留下的记忆壳。烧碎它们,里面的怨念会直接散进通道。”
洛芊芊收回手,脸色更难看。
“这鬼地方连石头都不能打?”
契约频道内,林越的判断立刻压下。
“能打,等它们先动。”
仿佛专等这句话,右侧岩壁里一只手猛地伸出,扣向苏清瑶脚踝。
苏清瑶转腕一压。
重剑没有斩下,只以剑脊砸碎那只手前方的岩层。硬壳裂开,里面的人影却没有扑出,反而顺着裂缝发出一声嘶哑低语。
“路……被人卖了……”
更多硬壳开始震动。
洛芊芊尾巴一甩,狐火在两人周围圈成一线火环。火环不碰岩层,只把不断钻出的黑气烧成飞灰。
林越的意识顺着火光扫过整条通道,骤然停在前方一块塌落的石门上。
石门已经被血线啃掉半边,剩下的门楣却留着两道极深的剑痕。剑痕交错,像有人曾在这里连出两剑,一剑斩断退路,一剑劈开山腹。
“清瑶,停。”
苏清瑶脚步顿住。
“门后有东西?”
“有一头。”林越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天外来物。是血井拿旧城守路人的尸骨拼出来的守门傀。”
洛芊芊嗤了一声。
“那就打。”
石门在她话落时轰然炸开。
碎石里伸出一条粗大的白骨手臂,骨节上缠着一层层赤黑血肉。紧接着,一具足有三丈高的怪物从狭窄石门里挤出,半边身子还嵌在山壁中,胸口钉着七八柄断剑。
它没有眼睛,空洞的头颅却准确转向苏清瑶。
“执剑的……”
“留下。”
声音从它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几十个人重叠的哭腔。
苏清瑶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被那句话拖住,反而一步迎上去。怪物的白骨手臂砸落,整条通道都在震。苏清瑶横剑格住,脚下岩层瞬间凹陷,肩背却纹丝不动。
洛芊芊趁机掠上怪物肩头,狐火钻进它颈后的血肉缝隙。怪物嘶吼着回抓,苏清瑶重剑猛然上挑,斩断它一根肋骨般粗的手指。
断指落地,立刻化成数十道血线往门后逃。
契约频道骤然绷紧。
“别让它们进去!”
洛芊芊八尾齐扬,狐火沿地面横扫。血线被火焰逼得四散,却有三条绕开火圈,贴着石门上的剑痕钻进裂口。
苏清瑶抬眼,看见石门深处闪过一道踉跄的人影。
赤骨使。
他脚边堆着几具刚从岩壳里掏出的枯骨,枯骨的胸腔全被挖空,只余一根根沾血的肋骨插进地面。那些肋骨与怪物胸前的断剑相连,分明早已把这条通道布成了引灵的血槽。
他根本不是临时逃到这里。
他是一路把他们等到了井口。
他半边骨甲已经融化,赤红的血从胸口一直淌到脚边。那丝天外血悬在他掌中,只剩米粒大小,却比先前更黑。
“你们来得正好。”他狞笑,“替我把门敲完。”
林越的核心猛地一震。
他终于看清,怪物不是拦路的。
它胸口那些断剑,正将苏清瑶的剑气、洛芊芊的狐火和赤骨使的血一起导向石门后的井口。只要他们继续缠斗,血井便能借三种力量把前哨彻底撑开。
“清瑶,退三步!”
苏清瑶毫不迟疑,重剑翻转,一脚踹在怪物膝骨上借力后撤。
洛芊芊也从它肩头翻下。
怪物扑空,胸口断剑同时亮起。石门后的红光骤然暴涨,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越没有再等系统给出答案。
他调动债契中那笔刚刚记下的未归还权限,将仅剩的同行感知尽数压进石门两道剑痕之间。
“我来堵它一次。”
苏清瑶脸色一变。
“先生,不行。”
林越的声音沉入三人识海。
“不是替你们留下,是把这条路变成死路。”
灰光自石门上亮起。
两道旧剑痕像被重新擦亮,竟从门楣一路延到怪物胸口。怪物体内的血线被钉在原地,发出尖锐的撕裂声。赤骨使脸上的笑意僵住,想后退,却被自己的血拖住半步。
债契的字迹在林越意识里翻卷。
【临时兑付成立。】
【支付项:锚点同行,失去远距追踪。】
【限制:三十日内,不得重建。】
下一瞬,石门轰然合拢。
怪物的半截身子被夹在门缝里,白骨与血肉一同压碎。赤骨使却在门合死前将那丝天外血掷了进去。
黑血穿过最后一线缝隙,坠入门后。
沉闷钟响从更深的地下传来。
这一次,不止一声。
当。
当。
当。
苏清瑶盯着紧闭的石门,眉心白光刺痛般跳了一下。
门缝里渗出一滴暗红的血,落在她脚边。
血滴没有散开,慢慢浮出两个模糊的古字。
井守。
林越的声音很低。
“第二张欠条的另一位签署者,留下了身份。”
石门后,赤骨使嘶哑的笑声隔着石层传来。
“找吧。”
“找到井守,你们才知道,当年是谁替青影把这口井……留给了后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