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伴随着厚重金属门沉闷的摩擦声。苏清瑶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怀里依旧揣着那只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眼睛的黑狐，迈步走出了庇护所。
今天的苏清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劲装。虽然布料依旧粗糙，但是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那一头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配合她那清冷的神情，倒是颇有几分干练女修的味道。
行囊里装的，是整整一百筒连夜赶制的辟谷膏。
“今天就不去之前那个摊位了。”就在苏清瑶准备继续前往前几日卖清心草的摊位时，林越的声音缓缓传来。
“今天直接去散修聚集最多的大市场去。那里聚集的散修、苦力以及临时工最多，那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群体。昨天那种高端路线可不适合卖这个。”
“是，先生。”
苏清瑶调整了一下呼吸，改变了方向。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刚刚踏过大市场的牌坊之时，一道身影，轻巧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侍女。
虽然只是个侍女打扮，但就算苏清瑶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至少都在筑基以上！比她现在的修为还要高出一大截，甚至比之前遇到的大部分散修都要强。
“这位姑娘，请留步。”
侍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然而伫立的位置，却恰好封死了苏清瑶所有的退路，甚至隐隐封锁了她拔刀的角度。
苏清瑶心头一紧，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怀里的洛芊芊更是敏感，它瞬间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压迫感，吓得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极其低微的呜鸣。
“别紧张。”
林越的声音迅速切入，“看她腰间的腰牌。是百宝阁的人。看来，我们的柳掌柜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果然，侍女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牌，上面刻着流光溢彩的“百宝阁”。
“我家掌柜的想请姑娘去阁中一叙，品一品新到的灵茶。”侍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可回绝的意思。
苏清瑶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现在有急事，改日再去拜访不行吗？”
“掌柜的说了，姑娘身上的东西若是想卖个好价钱，与其去大市场跟那些泥腿子费口舌，不如直接跟百宝阁谈。”
侍女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句话就精准地点破了苏清瑶的意图，甚至连她要去哪里都一清二楚。
苏清瑶心中一惊，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看来对方的探查能力也足够出色啊，从你卖掉清心草之后，这位柳掌柜就已经想法子摸清你的底了。”
林越在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位结丹期的女强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糊弄。她既然派人来‘请’，那就是先礼后兵。既然躲不掉，那咱们就去。”
得到了先生的许可，苏清瑶眼中的戒备散去，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既然柳掌柜盛情相邀，那便带路吧。”
……
这次去的百宝阁并非最早苏清瑶进城卖货的小铺面，而是在乱星集市最核心的位置。
一座高达五层的塔楼式建筑，通体由名贵的沉香木搭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这里竟然奢侈地布置了一个小型的二阶聚灵阵，与外面那充满了汗臭味和血腥气的街道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苏清瑶跟着侍女穿过摆满了法器和丹药的一楼大厅，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散修在这里都变得轻声细语。她们没有停留，直接顺着红木楼梯向上。
二楼，精品区。
三楼，贵宾区。
一直到了四楼，周围的喧嚣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优雅的古琴声和淡淡的檀香。
“姑娘请，掌柜的在里面等候。”
侍女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了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顺手关上了门，并未跟进去。
屋内是一个布置极其典雅的茶室。
墙上挂着几幅颇具意境的山水画，画中隐隐有灵气流动，显然不是凡品。角落里的博山炉正缓缓吐出如云似雾的香烟，那香气有安神定志之效，但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
柳如烟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的宫装长裙，正姿态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煮着一壶灵茶，热气腾腾。
而在她手中，正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青玉盒子——正是苏清瑶前天卖给她的那个。
“来了？”
柳如烟抬起眼皮，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中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清瑶，“坐。”
并没有释放什么结丹期的威压，但这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却比威压更让人感到拘束。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走到茶几对面坐下。
怀里的洛芊芊探出头，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茶几上灵果的香味。原本紧张的情绪瞬间被食欲取代，它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盘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爱的小东西。”
柳如烟随手拿起一颗朱红色的灵果，抛了过去。
洛芊芊准确地接住，然后看了一眼苏清瑶，见她没有反对，这才美滋滋地抱着啃了起来。
“尝尝这茶。”柳如烟亲自给苏清瑶倒了一杯，“这是‘云雾尖’，产自三千里外的云雾山脉，对于平复心境最是有益。特别是对于说了谎的人来说，这茶能让人清醒。”
苏清瑶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涟漪。
“柳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清瑶强作镇定，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对方。
“明人不说暗话。”
柳如烟放下了手中的玉盒，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美丽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剥开了伪装的刀。
“那三株清心草，确实是好东西。药效之强，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是……”
柳如烟语气一转，“你说的那个废弃矿坑，还有那具所谓的‘前辈遗骸’，从故事的角度来说编得确实不错。可惜……”
苏清瑶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你所说的那个矿坑深处，盘踞着一群噬金蚁。这种妖兽不仅吃金属，更吃骨头。修士的遗骸在那种地方也不可能保存完整到能长出草来。”
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派人去看了，那里确实有打斗痕迹，也确实可能有灵草生长的迹象，但绝对没有尸体。而且，你的变异清心草的根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特殊灵液气息。”
被揭穿了。
而且是被连根拔起般的揭穿。
苏清瑶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雪地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别紧张。”
柳如烟看着她的动作，反而笑了，重新靠回了软榻上，“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是一具尸体了，根本走不到这间茶室。”
“我之所以拆穿你，不是为了问罪，而是为了告诉你——在我这儿，只要你的东西好，来路正不正，故事真不真，我其实并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能带来多大的利益。”
柳如烟在施压，在逼苏清瑶露出底牌。她想要知道这小姑娘背后到底是谁，想要掌握主动权。
苏清瑶沉默了。
林越异常冷静适时的传到她耳边，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不愧是结丹期的大掌柜，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漂亮。”
“既然她已经把话挑明了，那就不用再装小白兔了。承认谎言，但也不需要说明真相。利益嘛，我们有的是。”
“打开行囊，把辟谷膏拿出来。告诉她，过去不可追，未来才可期。”
得到了指令，苏清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坦然。
“柳掌柜慧眼如炬。”
苏清瑶不再辩解，也没有道歉，“那个故事确实是我编的。不过，我想柳掌柜今天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听我忏悔的吧？”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丫头，心理素质比她想的还要好。
“当然。”柳如烟指了指苏清瑶的行囊，“那个侍女说，你背着一包东西要去散修广场。我想看看，能编出变异清心草故事的人，这次又打算卖什么好东西。”
苏清瑶解下行囊，从中取出了一个竹筒，放在茶几上。
“这是何物？”柳如烟看着那个奇怪的推拉结构，有些好奇。
“辟谷膏”
苏清瑶没有废话，直接拔掉软木塞，稍微倾斜。
一股晶莹剔透、呈现出琥珀色的胶状膏体缓缓流了出来，落进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玉碟里。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药香弥漫开来。
柳如烟在炼丹术上也是有所造诣的。光是闻到这股味道，她的脸色就变了。
“好纯净的味道？”
她伸出修长的小指，沾了一点那琥珀色的膏体，放入口中。
下一刻，这位见多识广的百宝阁掌柜，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种入口即化、瞬间转化为精纯能量的感觉，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没有残渣，不需要费劲嚼碎，甚至还有一丝丝……清甜？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柳如烟忍不住又沾了一点，仔细观察着膏体的质地，“普通的辟谷丹是用灵火炼制，难免会有杂质，甚至带有火毒。而且因为炼制出的成蒲干燥且松散，还需要不少无关材料进行辅助成丹。但这东西……就像是把材料彻底融化后再凝固，几乎不存在杂质！”
“这是家师独创的‘水炼锁灵法’。”
苏清瑶按照林越教的台词，一脸严肃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对“家师”的崇敬。
“利用特殊方法，模拟海渊万丈之下的高压环境，将材料在水中分解、融合。全程不接触明火，因此无火毒，无杂质。”
“高压？水炼？”
柳如烟喃喃自语。这概念是一种她从未听说过的全新理论。
但她无法反驳。
因为这膏体的品质是实打实的。在修仙界，效果就是真理。
“如果说之前的清心草是机缘，那这个……”柳如烟看着竹筒，眼神变得炽热，“这就是纯粹的技术了。”
机缘或许不可复制，但技术是可以量产的。
柳如烟瞬间意识到了这东西背后的商业价值。
“你这行囊里，有多少？”她抬起头，恢复了商人的精明。
“一百筒。”
“我全要了。”柳如烟极其豪爽，“市面上极品辟谷丹一瓶十颗卖一块灵石。你这一筒效果至少抵得上五十颗，而且更加便捷。我给你五块灵石一筒。”
五块！
苏清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林越给她的定价策略是两块，旨在薄利多销抢占底层市场。没想到柳如烟一开口就是五块！
这可是五百灵石啊！
“别急。”
林越冷静的声音打断了苏清瑶的喜悦，“她是想买断，然后贴上百宝阁甚至天商盟的牌子卖高价。这虽然赚，但等于把品牌拱手让人。我们可不打算做代工厂。”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贪念，摇了摇头。
“柳掌柜，这东西我不打算一次性卖断。”
“嗯？”柳如烟眉头微皱，那股压迫感再次浮现，“嫌价格低？六块？”
“不是价格的问题。”
苏清瑶眼神坚定，“家师有命，这东西必须以我们的名义出售。而且，这一百筒只是试水。如果柳掌柜愿意，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柳如烟来了兴趣。
“百宝阁作为独家代理，我们负责供货。”
苏清瑶在林越的指导下语气变得专业而自信，“每一筒，我们只收三块灵石的出厂价。至于百宝阁卖多少，那是您的本事。但有一点，竹筒上要刻上我的商标：‘清瑶’。”
这是林越精心计算过的方案。
让出一部分利润，换取百宝阁甚至是天商盟的渠道和保护伞，同时保留自己的品牌知名度。虽然单价少了，但只要打开了销路，后续的量将是惊人的。而且，这能让百宝阁成为他们的挡箭牌。
柳如烟盯着苏清瑶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在权衡。
三块灵石进货，她转手卖八块甚至十块都大有人在。利润空间很大，但那个所谓的商标要求……
“好一个互利共赢。”
柳如烟突然笑了，“小妹妹，你这算盘打得不错啊。借我百宝阁的地盘和名声，养你那个所谓的‘家师’的名号？若是以后你们名气大了，要把我百宝阁踢开，岂不是易如反掌？”
“我们不敢，也没那个实力。”苏清瑶不卑不亢，“不过，这样的炼丹手段，除了我们，整个乱星集市，您找不到第二家。”
这就是垄断的底气。
毕竟，这手炼丹术需要的不仅是技术，先生提供的“神器”才是关键所在。
“成交。”
柳如烟拍板了，“这一百筒，我先拿去试试水。若是反响好，以后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定金加货款，一共三百灵石。”
说着，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袋灵石，推了过去。
交易达成。
之前紧张的氛围，在利益导向下，瞬间变成了和气生财。
苏清瑶收起灵石，正准备告辞。
柳如烟却突然又开口了：“生意谈完了，我们来谈谈私事。”
她的目光越过苏清瑶，落在了那只吃得满嘴果汁的黑狐身上。
“这只小狐狸……似乎不是普通的灵宠吧？”
苏清瑶心头一紧，洛芊芊也僵住了，嘴里的半颗果子差点掉出来。
“我观它骨骼清奇，眼神灵动，虽然被染了色，但这身形和气息，倒是让我想起了一种传说中的妖兽。”柳如烟似笑非笑地说道，“前几日，血煞门的人在集市外围大肆搜捕一只逃跑的九尾天狐幼崽，甚至还发布了悬赏。”
被看穿了！
苏清瑶的手指微微颤抖。果然，在结丹期修士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紧张。”
柳如烟摆了摆手，“我对抓妖去换赏金没什么兴趣。我们百宝阁只做生意，不问恩怨。更何况，这小家伙看起来挺有灵性的，若是真被血煞门那群屠夫抓去剥皮抽筋，未免可惜。”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银色的项圈，随手扔给了苏清瑶。
“这是‘锁灵环’，出自某个御兽宗门，当然经过我的改造，它现在只能掩盖气息，并没有了禁锢功能。带上它，能掩盖气息，伪装成已经被驯化的家养灵宠。算是我送给这小家伙的见面礼。”
苏清瑶接过那个冰凉的项圈，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柳掌柜，先是拆穿谎言施压，再是高价收购合作，最后又送出道具示好。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无论是威慑还是拉拢，都做得滴水不漏。
“多谢柳掌柜。”苏清瑶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这确实帮了她大忙。
“不用谢我。毕竟，你很有潜力。”
柳如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神深邃，“我看好你那位‘家师’，也看好你。在这个乱星集市，能让我看上眼的人不多。那个清心草的谎言我可以不计较，但我希望，这辟谷膏的生意，你能让我看到真正的诚意。”
……
半个时辰后。
苏清瑶带着三百块灵石和那个锁灵环，走出了百宝阁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喧闹，但她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先生，这位柳掌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清瑶一边给一脸不情愿的洛芊芊戴上那个银色项圈，一边在心中问道。
“一个聪明的商人，一个合格的猎手。”
林越冷静的分析道：“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我们，但她选择了利益。她拆穿你的谎言是为了掌控主动权，而跟你合作是因为辟谷膏确实有利可图。至于帮洛芊芊掩饰身份，则是为了卖一个人情，把你更紧地绑在她百宝阁的战车上。”
“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我们还能提供这种高品质的货物，百宝阁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伞。”
“走吧，回家！”
苏清瑶摸了摸怀里带着新项圈、虽然觉得像狗链很难受但又不得不戴的洛芊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是，先生。”
而在百宝阁的四楼窗口。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苏清瑶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竹筒。
“水炼锁灵法……海渊高压……”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这小丫头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尊大佛？竟然能想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法子。”
“掌柜的，要不要继续派人盯着？”身后的侍女低声问道，“那个所谓的‘家师’……”
“不必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真真假假又何妨？只要货是真的，哪怕它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也认。况且……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她会主动来找我的。”
她拿起竹筒，用一个精致的玉勺舀出一小点辟谷膏，放进嘴中，享受着那股纯净的能量在舌尖化开的感觉。
“这东西……怕是要把集市上那些卖辟谷丹的老家伙们，逼上绝路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