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多，几个人从南京路拐进了一条小街。街两旁全是亮着灯箱的大排档，塑料桌椅一直摆到人行道上，炒菜声和油烟味混在一起，从各家棚子里涌出来。沈悦说脚已经不属于她了，林依依也放慢了脚步。赵宇往前看了一眼，指了前面一家，“那家人少，就去那家吧。”
老板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塑料桌面还有点黏，沈悦用纸巾擦了两遍才坐下。马媛媛坐在靠里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没摘，手里的水杯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没有喝。方全宇在她斜对面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赵宇在许晴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座位。林辰凯在方全宇旁边坐下，孙天磊坐在他右边。沈悦和陈思雨坐在靠外的位置，林依依坐在沈悦旁边。
菜还没上，方全宇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像是想找个话题。他看了一眼沈悦，“你们平时在学校都干嘛？”
沈悦说，“上课、吃饭、睡觉。”
方全宇说，“还有呢？”
沈悦说，“还有聊天。”
方全宇说，“聊什么？”
沈悦说，“聊男生。”
方全宇笑了一下，“那你们有没有聊到我们？”
沈悦看了赵宇一眼，又看了许晴一眼，“聊到了。”
方全宇说，“聊什么？”
沈悦说，“聊你话多。”
方全宇愣了一下，“就这？”
陈思雨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确实话多。”
林辰凯点了点头，“确实。”
方全宇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赵宇把茶壶拿起来，给许晴倒了一杯水。许晴说，“不用，我自己来。”
赵宇说，“没事。”
他把杯子放回她面前，许晴说了一声谢谢，没有多说什么。赵宇把茶壶放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眼神在旁边那张贴了菜单的塑料布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许晴身上。许晴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看不清内容。赵宇没有开口，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林辰凯在旁边开口了，“我堂哥上个月去了美国留学。”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件日常的事。
沈悦放下手机，“美国？”
林辰凯说，“嗯，加州那边。”
沈悦眼睛亮了一下，“好莱坞那边？”
林辰凯说，“开车几个小时吧，但也在加州。”
沈悦开始接连发问，一会儿问那边是不是天天大太阳，一会儿打听他堂哥有没有偶遇明星，林依依也抬起了头，许晴也放下了手机。
林辰凯见众人都听得投入，语气更放松了些。“他说那边空气很好，天特别蓝，超市里的东西比国内便宜，牛奶一加仑才两块多美元。”
沈悦说，“那也太便宜了。”
林辰凯说，“对，还有汉堡，他说比国内大一圈。”
许晴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他适应吗？”
林辰凯说，“他说还在适应，但他挺喜欢那边的。街上的人会跟你打招呼，陌生人也会笑。”
沈悦说，“那还挺好的。”
林辰凯看着听得认真的沈悦和许晴，顺势将目光转向全程沉默的马媛媛。她落座之后几乎一言不发，帽子依旧压得很低，手里的水杯反复转圈，始终一口未碰。
“马媛媛，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马媛媛缓缓抬起头，略微思索后开口：“不怎么样。”
话音落下，桌面瞬间安静下来。方全宇看向她，林辰凯脸上的笑意也顿住了，“不怎么样？为什么这么评价？”
马媛媛说，“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林辰凯说，“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
马媛媛总不可能说是后世吧，“看看他们拍的电影就知道了。”
林辰凯说，“电影？”
马媛媛说，“《美国往事》《出租车司机》《天伦劫》，还有一部叫《无耻之徒》。”她顿了一下，“这几部看完，就能看懂美国底层的人是怎么活的。”
沈悦接话：“《美国往事》我看过，但没看完，太长了。”
马媛媛说，“这部值得看，还能跟着学习口语。”
许晴问道：“《出租车司机》我听说过，讲什么的？”
马媛媛说，“讲一个退伍军人开夜班出租车，在纽约街头看到的东西。”她没有过多展开，点到为止，声音平淡，不带太多情绪。
方全宇好奇道：“《无耻之徒》我好像没听过，是谁演的？”
马媛媛说，“美剧，讲的是一家人怎么在一个烂透了的地方活下去。好看，但不好受。”
方全宇说，“听起来不像电视剧。”
马媛媛说，“确实是电视剧，但它拍得比很多电影都狠。”
林辰凯追问：“那你是觉得美国不好？”
马媛媛说，“不是不好，是对某些人好，对某些人不好。你堂哥去的是加州，是好的那一部分。你去芝加哥南区住一年，看法会不一样。”
林辰凯不再继续发问，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跳出单纯向往或片面贬低的客观评价，只把美国当作一个复杂多元的地方看待。
沈悦说道：“你有空把片名发我一下，我回去看看。”
马媛媛应声：“好。”
马媛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她暗自想起2026年的美国，和此刻林辰凯口中光鲜的模样截然不同，差距悬殊。新闻里常年刷屏的零元购、街头枪击、成片流浪汉帐篷区、遭纵火焚毁的便利店，就连超市里牙膏、洗发水这类日用品都要上锁防盗。上辈子她看过一份统计数据，美国部分城市谋杀率重回九十年代水准，枪击遇难人数逐年攀升。2026年的美国对照2004年当下，仿佛同一片土地，在两条时间线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轨迹。
她压下纷乱的思绪，将水杯轻轻放回桌面。
林辰凯说道：“你说的这些电影，我倒是没看过。”
马媛媛说，“那你看看。”
林辰凯说，“我会去看的。”
一旁的赵宇全程没有参与这场讨论，默默给许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你尝尝这个，不辣。”
许晴低头尝了一口，轻声应道：“嗯。”
赵宇没再多说话，身体却依旧微微朝着许晴的方向倾斜，一整晚几乎没有摆正过坐姿。
方全宇背靠椅背，打量了马媛媛片刻又移开目光。他察觉到她方才谈论这些时神情淡然，语气里却藏着一种特别的质感，既不刻意反驳，也不盲目附和，如同立于高处俯瞰长河。他猜不透她经历过什么、看到过哪些旁人触及不到的东西，便不再追问，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也彻底停下了关于美国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