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顾怀身形晃了晃,缓和了片刻才继续道:“开启公主棺木与毁坏皇陵无异,怎能用家事豁免?更何况,昭麟将军并非白泽后裔……”
这算什么家事?
“那依定安王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白既明试图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白顾怀敛下眸光,取出一块小巧的白泽雕像,举过头顶,“陛下宽宥,不加重责,然臣自知有罪,心中惶恐,寝食难安,自愿交出飞白军兵符,闭府修身养性,请陛下应允!”
飞白军曾屡次随先定安王平定边境叛乱,且兵权始终存于定安王府,比昭麟军更有私兵嫌疑。
先帝继位后,念及此乃皇姐一生心血,仅削减飞白军规模,没有下令解散。
白既明登基后,更是直言让飞白军护佑白顾怀左右,从未提及收回兵符。
定安两字,从一开始就是为先定安王而设。
说得直白一点,如果不是先定安王英年早逝,如今皇位上坐的是白既明还是白顾怀,尚难定论。
姜泓仪盯着白顾怀手里的兵符,着实有些想不明白,白顾怀到底什么意思?
一会儿提醒她入宫请罪,一会儿又在既明想要按下此事时,执意摆她一道。今日还特意把飞白军兵符带上殿,是打算让她把昭麟军的兵权也交上去?
飞白军兵符被呈递到白既明手中。
“昭麟将军以为如何?”白顾怀偏头,看向姜泓仪的目光里多的是审视,以及胁迫。
“定安王心怀大义,为社稷安稳献出飞白军,忠心可嘉,请陛下宽恕定安王无心之失,严惩主犯!”
“请陛下宽恕定安王无心之失!”
“请陛下严惩主犯!”
姜泓仪:“……”
白顾怀忠心可嘉?那不忠的不就是……
姜泓仪只觉匪夷所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小定安王,让白顾怀宁肯自损八百也要伤她一千?
白顾怀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飞白军是母亲所建,臣不敢居功。只是昭麟将军方才言及事出有因,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让将军冒着被重罚的风险,也要打开朝晖的棺椁?”
“定安王所言甚是!若真是事出紧急,昭麟将军先斩后奏,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将军到底是为何事开棺?”
“若无缘由,只怕还要加上一个欺君之罪!”
“……”
殿中你一言我一语,顺着白顾怀的话音将矛头对准了姜泓仪。
姜泓仪再次侧目。
白顾怀明知个中缘由不能公之于众,却还出此言,看来是真恨她啊……
白顾怀难以忽视姜泓仪的目光,转头见她面上有几分歉疚,却没有半点畏惧。
想到还那么年轻就无辜去世的白思灵,白顾怀不禁郁闷不平,一阵心悸后支撑不住身体,像只病鹤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姜泓仪一把将人扶住,隔着披风都只能摸到一把骨头,难掩震惊:
坏了,她和白顾怀离得这么近,不会有人说她谋杀小定安王吧?
“昭麟,把定安王送到后殿去。”白既明借口将两人支开。
“传御医!”
姜泓仪应下,起身正要将人抱起。
白顾怀在她耳边低声道:“姜泓仪,你就这么看着,既明因为你,和一群老狐狸周旋?”你若真想分忧,就和我一样把兵符交上去,闭府自省。
姜泓仪听出言外之意,动作一滞。
“昭麟?”
上首传来催促,姜泓仪看着面前寒凉的眼睛,须臾后又看向白既明。
比起一个月前,既明看起来更疲惫了。
她听得出来,既明是想用家事的名义把这件事压下去,哪怕她不是泽安皇室。只因为既明将她视如手足,所以宁可被言官攻讦质疑,也不愿下旨惩处她。
边境已经暂时安定。
对她和既明来说,昭麟军的兵符在谁手里都一样。
姜泓仪取出兵符,重新跪了下去,“臣与朝晖年少相识,毁其棺椁虽事出有因,却也深感愧疚。请陛下收回兵符,允臣自省!”
白顾怀心下微松。
白既明接过宫人呈上的麒麟兵符,和飞白军的白泽符一齐握在手中。她扫了眼立在殿中的白顾怀,以及一旁被几句言语左右的姜泓仪,目光沉了下去。
君王不悦道:“退朝!”
……
小定安王被安置在后殿,等候御医前来诊治。
白既明下朝后一言不发,探了探白顾怀的脉象,只是体虚身弱,加上连夜赶来泽安城有些疲惫,不会累及性命,遂收手回了寝宫。
泽安军中兵符制式通常为一对,一枚留在皇帝手里,另一枚在统兵将领手中。
白既明看着手里的兵符。
一枚白泽,一枚麒麟。
飞白军的兵符是一只白泽,是泽安的常见制式。而昭麟军的兵符合并起来是一只麒麟,取自“昭麟”的麟。如今看来,倒是很像她在白泽照骨镜中看见的,姜泓仪的本体……
这个小家伙,是她从娲皇山带回来的。
十五岁那年。
她前往娲皇山祭祀神明,祈求娲皇庇佑泽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她知道外力终究是外力,只有泽安强大不衰,才能保住泽安子民的安乐。
但身为储君,她在娲皇像前叩拜,为的不只是求神明垂怜。
也是为了,让百姓心安。
那一次祭祀持续了数日,每日清晨,她都会命人更换娲皇庙里的贡品。奇怪的是,每当第二天清早,神像前的贡品都会减少大半。
宫人都说没有见到生人出入,随行之人也不敢冒犯娲皇。
她心中存疑,但也只能先用娲皇收下了贡品的说法安抚人心。
临行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在娲皇神像前行礼,求的不再是神明庇佑,是希望泽安后继有人,朝堂人才辈出,让新鲜血液填充泽安的脊骨。
“咚”一声。
一枚鲜艳红润的果子滚到眼前,白既明认出那是昨日供奉给娲皇的贡品。她捡起那枚果子,在上面看见一圈不明显的牙印,像是即将咬破果皮前一刻改换了主意。
看起来是人的齿痕。
她抬手示意宫人不要声张,起身顺着果子的来处转到神像之后。
娲皇庙里的神像不是人族修建的,一块完整的巨石被大刀阔斧劈砍出娲皇身影,矗立在娲皇山山脚下。
白泽带领先祖定居泽安城后,在这里发现了神像,才命人在神像附近修建了楼阁,也就是娲皇庙。
虽然她不知道这座神像是否和娲皇形容一致,但她每次仰望,都能从粗犷的巨石上感受到一股巍然天地间的峥嵘锦绣,好似从混沌中开辟出生机。
神像很高,背后有许多类似衣褶的小平台。
白既明想了想,事出有因,娲皇应当不会怪罪,遂飞身攀上神像。
神像背后有些衣褶像是缓坡,有些却向内收拢,站在地面时看不清上面是否有什么。
白既明攀登到神像腰间,垂首打量。
只见一个个小平台上堆满了水果点心,一堆一堆藏在神像后,有几处还摆上了鲜花点缀,正是近几日失踪的贡品。
结合方才那一圈齿痕,贡品失踪的事显然是人为。
不是随行队伍中的人员,那就是有个陌生的存在藏匿在这里。
她敛眸感知附近,隐约听见一股轻微的呼吸声,来自神像领间的衣襟后。
白既明攀登到上方,却见娲皇颈后的空间里窝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小上几岁,脸颊有些圆润,正在这里酣眠。她怀里抱着一个花枝编成的篮子,里面盛着小半篮食物,有些已经咬了一半。
白既明讶然,随即失笑。
她本不想把人吵醒,但此处离地太高,小姑娘睡在这里很不安全。
白既明拍了拍睡梦中的女孩,问她是谁,怎么会睡在这里。
女孩睁开眼睛,看见人的第一句话是:“我在这里看了好几天了,还是你最好看。”
还是个看脸的小家伙。
白既明无奈摇头,笑问:“先跟我下去好不好?”
女孩没答应。
她看了眼下面翘首以盼的人群,抱着花篮说:“我没有偷你们的东西,这些都是娲皇允许我拿的。这里经常有人族妖族前来祭拜,送来的东西太多了,留在这里也会浪费。”
她挑一些喜欢的拿走,娲皇从来不会怪罪,还会高兴她不会饿肚子。
这个好看的人带来的东西也好吃,她摘了好多花才把喜欢的都做上记号,免得山里的飞禽走兽趁她不注意悄悄拿光。
“你见过娲皇?”
“梦见的。”
白既明一愣,点头应下:“好,我相信你。”
白既明正要问眼前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却见她把花篮一放,毫不见外地抱上来,耸了耸鼻尖说:“你是人族吗?”
“我是啊。”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白泽的味道?”
“白泽的味道?”白既明虽感意外,却也照实回答:“我叫白既明,是白泽后裔。我家先祖曾得到过白泽一滴精血,此后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留存了白泽的血脉。”
“原来是白泽后裔,我就说嘛,它们都说白泽已经逝世了。娲皇也说白泽好久都没有来过了……”
女孩嘀嘀咕咕半天,突然睁着圆圆的眼睛问:“我可以跟你走吗?”
“跟我走倒是可以,但你家里人知道吗,会不会担心?”
话一出口,白既明随即想到,娲皇山中并无人家,小姑娘可能无处可去。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叫我阿昭。”
“姐姐?她也生活在这里?”
女孩点头,又摇摇头,再次问:“我可以跟你走吗?”
白既明猜测,这个名叫阿昭的小姑娘应该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她身上的衣物看起来整洁干净,面色健康还有些圆润,显然被养得很好。她摇头的意思,应当是指姐姐暂时离开了娲皇山。
小姑娘一个人待在这里很无聊,才会想着跟她走。
“你姐姐回来找不到你,会不会担心?”
“娲皇听到了,姐姐找不到我,娲皇会给她托梦的。”小姑娘一指娲皇神像,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想到姐姐,她的目光又低垂下去,“短时间内,姐姐应该顾不上我。”
龙列星一睡短则几十载,长则上百年。
只怕她跟这人出去一段时日再回来,龙列星还没苏醒,根本不会发现她不见了。
白既明答应了。
女孩展颜笑开,欢快地在神像上腾挪,灵活矫健得像山里的兽族。她装了满满一篮水果点心,大方地说剩下的留给山里的鸟雀,跟着白既明一起登上返回泽安的马车。
在马车里,小姑娘说她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娲皇山,一直是姐姐照顾她。
但近来姐姐总是出远门,她就一个人留在山里。有时候娲皇庙里有人祭祀,娲皇就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让她去娲皇庙拿些贡品吃。
姐姐顾不上管她,她索性睡在了娲皇像上。
白既明起初还以为梦见娲皇只是个玩笑,但越听越觉得,说不定真是娲皇在庇佑这个小家伙,才屡次托梦照顾。
她能感受到这个小姑娘的与众不同,回到泽安城后,领着小姑娘前往祭司府拜会人族祭司。
祭司算了一卦,没有解释卦象的内容。
给阿昭取了一个名字,随祭司的姓氏,叫姜泓仪。
……
回到寝宫,白既明将手里的兵符放在桌案上。
小小的白泽,小小的麒麟。
姜泓仪跟在后面进来,说她也探了白顾怀的脉象,许是昨晚在行宫偏殿受了寒,在马车里又没休息好,身体有些吃不消。
白既明应了一声,看着手边的小麒麟,眉宇间有深深的忧虑。
阿昭是她带回来的,像是她没有血缘的妹妹。那个窝在娲皇神像后酣睡的小姑娘,本可以一生无忧无虑,却跟着自己卷进了人族皇权的倾轧中。
她已经失去过胞妹思灵,余生必会护佑好阿昭和长嬴。
可是,如今她还活着,阿昭就敢把兵符交出来。若有一日只剩下她们两人,以阿昭和长嬴手中的筹码,又怎能抵挡住世家贵族的胁迫和威逼?
白既明摩挲着小麒麟的犄角,摆摆手示意宫人都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