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上房,是司行玉和母亲俱都熟悉而亲切的所在,可如今再来,没有一个人还能像过去一样放松自如。
落座之后,湘妃帘挑开,门下道着“大老爷”“二老爷”,紧接着江家兄弟便打前迈步,戚氏紧随在后,一露面便目光锁定了司行玉。
司行玉起身行礼:“大舅,二舅,舅母。”
戚氏春风满面,快步迎上来架住她胳膊:“身子才刚好,快些坐下。”
行玉顺势跟着母亲落座,半途遇上江少谦的目光,半空中一交汇,便垂目避开了。
戚氏看一眼江氏,接了丫鬟递来的茶,亲手奉上:“姐姐喝茶。”
脸上仍有笑容,仿佛在灯火寺夫妻俩相逼着江氏下山的那场冲突全然不存在。
茶盅直直递到江氏面前,一屋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江氏脸上。
这意味很明显,司行玉摔伤这件事能不能翻篇,就看江氏接不接这杯茶。
茶水里倒映着从窗口投进来的天光,随着戚氏双手的微动而一晃一晃。
江氏端坐如同石雕,良久忽然抬头看一眼同跟着端坐不动的众人,不加犹豫地接了这杯茶:“难为弟妹,是我喝惯了的六安瓜片。”
满屋子屏息的众人一瞬间同时活了,相互对视一眼,戚氏绽开笑颜:“正是记得姐姐从前在娘家时起就爱喝这茶,听说姐姐和玉儿今日归来,昨日临时求了皇商特意买到的。
“姐姐尝尝看,这味儿可还顺口?”
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爬上她的眼底。
江氏是老爷子老太太唯一的女儿,从小性情骄傲,即使嫁到了司家,也受公婆与丈夫疼爱。
过往三十来年,别说忍气吞声,又何曾向人低过头?
可如今不同了,她公婆都已离世,丈夫也死了,还有一双儿女需要她庇护。
当初她愿意被江少谦接到山庄来,就知道凭这一双儿女能够拿捏得住她。
此番跟江家较劲了这几个月,到了如今,终究还是低头了。
江氏这里把茶一尝,气氛也开始活泛。
江少洵起身:“你们坐,我去看看厨下预备的如何。”
说完跟江少谦使了个眼色。
江少谦则看向司行玉,掩唇轻咳了一声,起声道:“今日都是我们自家人,宴厅设在后花园里,池子里母亲生前种下的菡萏已经开了,玉儿可要去看看?”
司行玉知道这一趟无可避免,索性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也好。
便手搭着江氏的肩膀起身:“我也久未曾与表哥表妹们说话,还请母亲准我。”
江氏目光复杂:“快去快回。”又补充一句:“仔细安全。”
这是在点江家呢。
戚氏和门下的江家兄弟一对目光,后者便默不作声先出了房门。
戚氏随即笑吟吟挽起了司行玉的胳膊:“来,舅母陪你去。”
屋廊下呆着的梁嬷嬷一见,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
江望石望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缓缓望向下方还在望着门口的江氏:“丫头,你坐近些。”
江氏身形微顿,片刻后才转身过来:“已经很近了,父亲。再近,我怕就要越了界。”
江望石目光深深:“你心里还有怨气。”
江氏咬着下唇,把身子又背了过去。
屋里空气像停止了流动,凝滞得让人几乎窒息。
“那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骨肉!”
忽而,江氏抬起头来,满眼已是泪花。
“而您是我的亲生父亲,仲旸一走,我在世上的依靠就只有父亲你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此如飘萍一般在世间苟活!
“父亲不怜惜我也就罢了,我把我眼珠儿一样的女儿放到了江家,您也不曾为我看顾好她!
“你说你何曾对得住我,江家又何曾对得住我!”
随着这番控诉,她眼泪也如泉涌一般顺着脸庞往下落。
江望石五指蜷缩,抓起桌上的杯子,又蓦地放开它,站了起来。
他佝偻身子来到她的面前。
“是爹不对,是爹——对不住你。”
老人弓着的身子,夹杂着愧疚,不安,还有几分讨好。
江氏颤抖着身子抬头,随后呜咽一声,开始伏桌痛哭:“但凡母亲还在,我哪至于这般孤苦无依?
“母亲临终前你亲口答应会善待我,口口声声地说心疼我,可又何曾真的心疼了我!……”
三十出头的女儿也是女儿。
自家姑太太一贯在老太爷老太太面前有几分娇纵,江家上下也已司空见惯。
哭声分明不高,但在人心里却又震天价响。
江望石轻抚着她的头发,直到她哭声渐小,他才把手放开,递给她一方帕子。
看她不接,又无奈地叹息,帮他擦起鼻子。
然后温声道:“戟哥儿才刚满十四岁,按理说还得过两年满了十六才能继任弓弩院使。
“可我仔细想了想,倘若去霍阁老面前卖个老脸,让他破格提前上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不知你意下如何?”
司家当前最大的困境就在于失去了顶梁柱,弓弩院使这个职位,本来就是先帝赐给司家的世袭,只是谁也没料到司仲旸还没等到宗子长大就走了。
如果司行戟能够提前上任,那就等于这个门户又撑起来了。
而觑觎着他们司家大炉的旁支,也可以死心了。
这当然是好事。
江氏稳住声息,看了他片刻,却绷住脸道:“我们还毫无准备,得先想一想。”
江望石点头:“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爹就什么时候帮你去求阁老们。”
说完忽又扬唇,展开右手,顿时手心像变戏法一样多出了两颗糯米纸包着的玫瑰酥糖。
“吃了糖,就不许再讨厌爹了。”
江氏一怔,抬起的双眼又泛红了。
江望石把糖塞到她手上:“记住,你永远都是爹的女儿,永远都不会变。”
枯瘦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
江氏重又落泪。
扭头过去,吸了吸鼻子,然后垂首把泪擦了。
然后她攥着糖站起来:“我要去歇会儿。”
江望石点点头,直身道:“引姑太太去宜春斋歇息。”
江氏再道:“我还要从前伺候过母亲的人来伺候我。
“别的人我都不要。”
江望石无奈蔼笑:“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