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节一过,京城天空便敞亮起来,春花落尽,满地槐荫,湖塘之中荷叶团团,夹杂着不少冒出了尖的荷骨朵。
沿街的石榴树下,换上了夏裳的行人在树下挑甜瓜,偶尔仰头看一看,摘一朵头顶的石榴花插上鬒角。
孟擎之坐在街头茶棚里,拈走掉落的石榴花瓣,而后熟稔地拍出几个铜板,示意伙计沏茶上点心。
在东篱山下晃荡了几个月,一双白皙细嫩的手早就变得粗糙又黝黑了,离京时的一身细软帛罗也已经换成了麻葛,身上的金玉被收了起来,如今浑身上下,也就腰间那把加上了皮套的苍螭剑看着还有几分份量。
可当伙计送来茶点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腰背收直,上身谦逊地前倾:“小哥,敢问对面司府近来可好?”
当初他答应过司行玉一定会回来见她,也打算趁着为她护送母亲进京顺道碰个头,哪知道偏偏翼王府的人竟堵在了城门下,他也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远走高飞,去了东篱山。
这一去也顾不上京城这边,加上一面要提防王府的追兵,一面又要埋头办他自己的事,顾夕岚给她请何蔚医伤的消息,经由过路商人传到他耳里,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
算了算日子,再有半月便是母亲翼王妃的生辰,他便在三日前启程归了京。大清早进的城门,一进门就寻到这儿来了,可小半日过去,司家仍旧大门紧闭,没一个人进出。
他又绕到侧边角门下蹲了蹲,还是不见人出来。
便进了这茶棚,打算先打听一轮,若实在不便,那就等过后再行溜出来看她。
“您打听司家呀?”那伙计顺势朝司府大门看了一眼,然后道,“司家近来忙着呢,他们家大小姐前番摔成重伤,经太医诊治,已经好起来了,听说已经下了地,今儿一早,司夫人还特地上庙里进香去了呢。”
孟擎之来了精神:“她能下地了?”
“我也是听他们家出来采买的下人说的,说他们姑娘躺了几个月,上下都操碎了心,这一好起来,连带着江学士府上也松了口气,这几日啊,江学士频频派人送东西来呢。”
“这江家也是!”伙计说完,旁边歇脚的摊贩也跟着道,“好好一个外孙女,既是要接到府里照顾,怎么说也得上上心,结果人家母亲弟弟才下山就摔成这样,险些连命都丢了,难怪司夫人连他们老爷子都怪上了,这换谁谁不气呀!”
“少说两句吧,今儿一早,我可亲眼见着江学士身边的人是进了门的。”
“哟,这可不容易,几个月了,头一遭呢!……”
众人就着话题发散开来,来龙去脉皆有条理,足见江家干的这缺德事儿,早就在京城里传遍了。虽说真相比传言还要残酷恶劣百倍,但是先且让江家人尝尝被唾沫星子喷脸的滋味也是好事。
擎之插了个空子,又问:“那江家现在呢?”
“江家如今声势又起来喽!”离得最近的一个道士接口,“三个月前江家除服,获得提前起复的江家大老爷二老爷走马上任,一个调任巡漕御史,一个则去了工部任京畿铁料采办主事。官职是不高,但一门父子仨,都是要职啊!”
擎之皱了眉头。
翼王府自从揽了宗人府这闲职,原先每日跟随翼王夫妇身边处理要务重务的长史、侍卫,全都变成了收集朝堂上下八卦的高手,因此虽然足不出户,在崖底遇见司行玉之前,他也曾听说过江家荣获的这份体面。
只是那时当作寻常事听了听,后来才意识到,江少谦二人升任的官职,分明就与他们的阴谋有关。
可是如果不是司行玉万幸还活着,还能说话,那世上又还会有谁知道这官职也是他们的罪证呢?
“小哥,你打听司家作甚?”伙计这才想起来问他,“司家自他们老爷子翌宁先生手上,大炉就只有他们这一支在掌管着,你莫不是司家旁支吧?”
伙计目光带着警惕,细看还有几分嫌弃,看来把孟擎之当成了来打风的。这便又使他不由问起:“若我是司家旁支又怎样?”
“哟,你还真是!”伙计嘴一撇,身子也往后仰,“你可拉倒吧!都瞅着司大人家中孤儿寡母的好欺负不成?就你们住在城南的那户,司大人丧礼上他们摆谱为难人不说,听着人家孤儿寡母回来了,还连江家也疏远了,这几个月来得可勤快了!
“说得好听是关照人家,可哪回来了不是人还没进门就在大门口下了地,吆三喝四说来探病了,生怕人不知道,可谁又不知道他们肚里安的什么心?
“还不就是惦记着司家大炉,以及兵部那弓弩院院使的官职呗!
“这司家也不知倒了什么霉,夫家娘家,竟没一个靠谱的!”
伙计长得精瘦,本就显刻薄,这么一通数落就更扎心了。到末尾他甚至还呲牙做了个鬼脸,抹布一抽,走了。
孟擎之被噎得回不上气来。
一看周边茶客也都看着自己,——得,这茶也没法喝下去了。
他悻悻起身,抬头望见对面司府大门仍旧紧闭,又看看人头涌动的街头,再又看向远处其实看不见的王府高高的围墙,叹一口气,到底还是朝着对面胡同走去。
从京城去往东篱山、又在东篱山盘旋的几个月里,他过得可没有那么平静。王府前后至少去了七八拨人寻他,只是他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学会了应对而已。
可按他们家那种围堵法,他这一回府,真不知下次出来会是何时,左右都出逃几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还是再蹲蹲为好。
而就在他举步跨上街头之时,食客满座的茶棚另一边角落里,有两人早已对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看得瞠目结舌,此时再看向他的背影,便同时拍下了手上茶盅起身:“快,快去禀王妃!老史他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