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偌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却没人敢大声喘气。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这位空降汉东的省委一把手今天突然来视察直接坐进了京州的常委会里。
他手里捧着个白色保温杯杯盖半开着水汽氤氲。他低着头看材料一言不发。
沙瑞金不说话底下的常委们谁也不敢当显眼包。
偏偏有人今天必须当这个显眼包。
李达康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往桌上重重一摔。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旁边几个打瞌睡的副市长猛地挺直了腰板。
“同志们啊大风厂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李达康身子前倾两只手死死按着桌面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光明峰项目是我们京州的脸面是今年Gdp增长的核心引擎！”
“现在倒好拆迁拆不动工人天天堵在大门口闹事。”
“这影响多恶劣？外商看了怎么想？投资环境还要不要了？”
他连珠炮似的甩出一堆质问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面纪委书记的脸上了。
全场依旧安静。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风厂是个烫手山芋里面牵扯着产权纠纷和股权烂账谁碰谁惹一身骚。
李达康这是急眼了他要保他的Gdp就必须赶紧把大风厂推平。
但他又不想沾这身腥水他在找替罪羊。
果不其然李达康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了左下方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寒江同志。”李达康突然点名声音拔高了八度。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汇聚了过去。
顾寒江坐在椅子上。作为京州市最年轻的常务副市长他长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面对李达康的咄咄逼人他不仅没慌反而慢条斯理地拧开了一个精致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满了一朵朵粉嫩的干桃花。
“寒江同志！”李达康加重了语气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顾寒江拿起木镊子夹起三朵桃花放进白瓷茶杯里这才抬起头。
“达康书记您说我听着呢。”他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李达康指着桌上的报告：“你是常务副市长主抓全市经济工作。大风厂的改制和招商引资这是你的分内之事。”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影响了全市的经济大局你是不是该拿个章程出来？”
图穷匕见这锅甩得干脆利落。
旁边的几个常委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替顾寒江默哀。
新人就是用来背锅的这是汉东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更何况沙瑞金就坐在上面看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找不到人祭旗立威呢。
李达康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漂亮。
站在沙瑞金身后的随行大秘白静推了推金丝眼镜冷眼打量着顾寒江。
她倒要看看这个传闻中毫无背景的年轻副市长怎么接招。
是被逼接下烂摊子从此万劫不复还是当场掀桌子硬刚一把手？
不管是哪种这官场前途怕是都要走到头了。
顾寒江提起桌上的不锈钢水壶。
滚烫的开水冲入白瓷杯原本干瘪的桃花瓣瞬间舒展盛开。
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在沉闷的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达康书记说得对这确实是我的本职工作。”
顾寒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李达康愣了一下。这小子这就认怂了？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了。
连一直低头看材料的沙瑞金都停下了翻页的手指抬眼看向了顾寒江。
“大风厂的问题很复杂涉及到历史遗留股权工人安置还有外资入场等多方面因素。”
顾寒江不急不躁地说道：“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我们市政府强推是行不通的容易激化矛盾。”
“那你说怎么办？”李达康强压着火气质问。
“就这么干放着？我的光明峰项目等不起！”
“所以啊咱们得找个镇得住场子的人来主持大局。”顾寒江笑了笑。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个松弛的姿态。
“我顾寒江初来乍到资历太浅。这大风厂的工人们认死理他们可不买我这个年轻副市长的账。”
“要想让他们心服口服乖乖配合改制必须得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出山把关。”
李达康皱起眉头：“老前辈？谁？”
汉东还有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顾寒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沙瑞金最后落在李达康脸上。
“前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陈老。”
顾寒江吐出这个名字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老？老陈头？！
那个退休了还不消停天天拿着老资格说事的陈岩石？
李达康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挡住半边脸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顾寒江这小子是脑子进水了吧？
把老陈头搬出来当挡箭牌那老倔头懂什么经济懂什么改制？
只要陈岩石接手这锅就彻彻底底从市政府甩出去了。
到时候就算大风厂天塌下来他李达康也片叶不沾身。
“寒江同志这个提议……”李达康放下茶杯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倒是个新思路。”
坐在主位的沙瑞金听到陈岩石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两道浓眉微微挑起。
陈岩石跟他家可是有世交渊源的。
他正想着怎么借陈岩石来树立自己尊重老同志的威信。
没想到顾寒江竟然主动把梯子递过来了这小同志觉悟很高啊。
白静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她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顾寒江看着这两位大佬微表情的变化心里冷笑。
汉东这草台班子果然名不虚传满脑子都是甩锅和算计。
想拿我当牛马做梦去吧。
今天我就给你们搭个戏台子让你们好好看看这出大戏怎么唱。
“沙书记达康书记。”顾寒江坐直了身子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老是我们汉东的良心是大风厂工人们的主心骨！”
“我提议为了彻底解决大风厂危机也为了展现我们省委省政府尊重老同志的决心。”
顾寒江斩钉截铁地说道：“应当立刻召开全省扩大会议！”
“在全省干部的见证下正式给陈老授权！”
“让他全权接手大风厂改制和京州相关招商引资工作！”
会议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全权接手？把经济命脉交给一个退休的老政法？
李达康手一哆嗦杯子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桌上他顾不上擦脱口而出。
“你说全权？”
“对全权。”顾寒江一脸坦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请陈老出山就不能给他设限。”
沙瑞金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盯着顾寒江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面具下的真实意图。
但顾寒江眼神清澈浑身散发着大公无私的光辉。
“好。”沙瑞金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
“寒江同志的建议很有建设性尊重老革命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
沙瑞金站起身来一锤定音。
“马上通知各市州负责人下午两点在省委会议中心召开扩大会议到时候我亲自给陈老授权。”
会议散场常委们神色各异地往外走。
李达康走得飞快步子轻盈得像是踩在云彩上。
走廊尽头白静压低声音问：“书记真要把大风厂的摊子全交给陈老？”
沙瑞金冷哼了一声。
“先定个调子。顾寒江想交权我成全他。陈老出面大风厂闹不起来的。”
办公室内人都走光了顾寒江依然坐在原位上。
他看着李达康没擦干净的桌面水渍端起自己的那杯桃花茶。
下午一点五十分省委扩大会议中心的预备钟声沉重地敲响。
林大山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提醒。
“市长车备好了。”
顾寒江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笑了笑。
“走吧大山咱们去看看这汉东的天是怎么被老陈头捅个窟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