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斑与无名隔着广场相对而立。
一人是横压大元江湖数十年的魔师,一人是一剑斩杀慕容龙城的剑道绝巅。两人的气息都没有继续外放,可在场众人反而更加紧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无名平静地看着庞斑。
“你的武道修为,确实胜过慕容龙城。”
“今日若要交手,老夫奉陪。”
庞斑听到这句认可,神情郑重了几分。
能让无名这等剑道强者亲口承认实力,放眼九州,也没有几人能有这份资格。
“好。”
“本座今日记下了。”
庞斑看着无名,沉声说道:“待本座处理完大元之事,必会亲自登门,与阁下一分高下。”
无名点头道:“老夫等你。”
没有挑衅,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两位站在武道巅峰的强者,就这样定下了一场日后的切磋。
庞斑不再停留,转身看向百损道人。
“还能走吗?”
百损道人压下翻涌的气血,勉强站起身来。
“死不了。”
“那便走。”
庞斑做事极为果断。他已经看清今日局势,有无名与张三丰同时坐镇,继续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他带着百损道人与一众大元高手转身下山,无人阻拦,也无人敢追。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广场上的各派武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少修为较弱的弟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只要庞斑与无名真正动手,整个武当山都有可能变成战场。他们这些人夹在数位陆地神仙之间,连逃命都未必来得及。
危机虽然解除,武当众人却没有半分喜色。
殷素素抱着张无忌,急声问道:“师父,无忌体内的寒毒究竟如何?”
张三丰重新按住张无忌的手腕,仔细探查许久,最后缓缓摇头。
“玄冥寒毒已经侵入他的经脉与脏腑。”
“老道可以凭内力护住他的心脉,暂时压制寒毒,却无法将其彻底根除。”
殷素素脸色惨白,泪水当场落下。
“难道无忌以后都要受寒毒折磨?”
张翠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我没用。”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让他在师父百岁寿辰上遭此大难!”
“翠山,不怪你。”殷素素抱紧张无忌,声音发颤,“是百损道人心狠手辣,他连一个孩子都不肯过。”
张无忌小脸青紫,哪怕寒毒被张三丰压住,身体仍不时发抖。
宋远桥急忙问道:“师父,九州之大,总该有至阳功法能够救无忌吧?”
张三丰沉声道:“想要化去玄冥寒毒,必须以至刚至阳的内力日夜温养,而且不能有半分差错。”
“无忌年纪太小,经脉脆弱,外来真气稍强一分,便会伤及根基;稍弱一分,又压不住寒毒。”
“纵然老道亲自出手,也只能暂时护住他的性命。”
武当七侠听完,全都沉默下来。
殷素素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失声痛哭。
张翠山跪在张三丰面前,声音沙哑。
“师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弟子都要救无忌!”
张三丰扶住他,脸上满是无奈。
“翠山,老道若有办法,岂会不救自己的徒孙?”
广场上的欢喜早已散尽。各派武者看着这一家三口,也都说不出话来。
就在众人近乎绝望之时,黄杰走到张无忌身前。
“让我试试。”
张翠山猛然抬头。
“黄掌门,你能救无忌?”
黄杰没有空口保证,只将手掌按在张无忌胸口,感知着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毒。
片刻后,他开口道:“能救。”
殷素素连忙擦去泪水。
“黄掌门,只要你能救无忌,我们夫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先放下他。”
张翠山急忙将张无忌平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黄杰盘膝坐下,单掌按住张无忌胸口,体内《乾坤诀》随即运转。
一股强横吸力透过掌心,直接进入张无忌经脉。
玄冥寒毒已经与气血纠缠,寻常内力若想强行拔除,必然会撕裂经脉。可《乾坤诀》运转之下,那些分散在四肢百骸中的寒毒像是受到牵引,开始一缕缕脱离血肉。
张无忌身上的白霜迅速增多,眉发转眼变得雪白。
殷素素看得心如刀绞,却不敢出声打扰。
下一刻,一道肉眼可见的青黑寒气顺着张无忌胸口涌入黄杰掌心。
咔嚓!
黄杰脚下的青石瞬间结冰,寒霜不断向四周蔓延。
张翠山脸色大变。
“黄掌门,寒毒进入你体内了!”
“不要打断他。”无名开口拦住众人,“黄杰所修功法可以吸纳炼化异种真气,这点寒毒伤不到他。”
众人听见这番话,仍旧不敢放松。
张三丰更是凝神感知着两人体内的变化。
他清楚察觉到,张无忌经脉中的寒毒正在快速减少。那些连他都不敢强行拔除的阴毒掌力,在黄杰掌下竟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十余息后,张无忌脸上的青紫开始消退。
又过片刻,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冰冷的四肢也渐渐恢复温度。
黄杰体内的《乾坤诀》越转越快,最后一股深藏心脉附近的寒毒被强行扯出,尽数纳入自身丹田。
轰!
阴寒真气刚想作乱,便被《乾坤诀》直接压制、炼化,再也翻不起半点波澜。
黄杰收回手掌。
“好了。”
殷素素扑到软榻旁,握住张无忌的手。
温热的。
张无忌脸色恢复红润,呼吸平稳,再也没有半点寒毒发作的迹象。
张三丰亲自上前探查,越查越是震动。
“寒毒没了。”
“经脉、脏腑、心脉之中,再无半点玄冥寒毒残留!”
张翠山怔了一瞬,随后双膝重重跪地。
“多谢黄掌门救我孩儿!”
殷素素也跪在他身旁,喜极而泣。
“黄掌门先治好三哥,如今又救了无忌。此等大恩,我们夫妻便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宋远桥、俞莲舟等人同样激动不已。
他们原以为张无忌此生都要受寒毒折磨,谁能想到,令张三丰都束手无策的玄冥寒毒,竟被黄杰徒手吸得一干二净!
空闻、何太冲、灭绝师太等人看着黄杰,久久没有出声。
先是重续俞岱岩全身筋骨,再是以生死符压得鲜于通亲口认罪,如今连陆地神仙留下的玄冥寒毒都能彻底拔除。
逍遥派的功法与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张三丰望着恢复如初的张无忌,忽然转身面向武当上下。
“武当弟子听令!”
数千名武当弟子齐齐肃立。
“弟子在!”
张三丰指向黄杰,声音响彻群峰。
“黄掌门先治岱岩,再救无忌,今日更护住武当满门。”
“从今往后,凡我武当弟子,无论身在何处,但凡黄掌门有所调遣,皆须誓死听令,全力报恩!”
“若有推诿退缩、忘恩负义之人,逐出武当,天下共弃!”
宋远桥率先抱拳。
“弟子谨遵师命!”
数千名武当弟子同时躬身,声音震动整座武当山。
“我等谨遵祖师之命,此生誓死听从黄掌门调遣,全力报恩!”
各派群雄看着这一幕,心头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张三丰这一道命令,等于将整个武当都放在了黄杰身后。逍遥派本就有两位陆地神仙坐镇,如今再得武当倾力相助,九州还有哪个门派敢轻易招惹?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醒悟过来。
今日若非黄杰坐镇武当,无名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庞斑与百损道人一旦联手,张三丰独木难支,在场之人谁能活着下山?
何太冲最先站起身,朝黄杰深深躬下。
“黄掌门,今日救命之恩,何某铭记于心。”
崆峒、华山等派紧随其后。
就连先前心存隔阂的少林众僧,也在空闻带领下合十行礼。
“多谢黄掌门救命之恩。”
广场上数百名宾客齐齐躬身,再无一人对黄杰不服。
黄杰抬手让众人起身,随后说道:“诸位既然看清屠龙刀背后的算计,日后便不要再为一句虚妄传言自相残杀。”
“所谓号令天下,从来不是靠一柄刀。”
“今日你们为了屠龙刀围攻武当,明日便可能被另一条假消息引去围攻少林、峨眉。大元无需出动一兵一卒,便能看着中原武林彼此消耗。”
“若仍放不下贪念,今日逃过一劫,迟早也会死在这场骗局之中。”
众人听得满脸惭愧。
何太冲拱手道:“黄掌门教训得是。何某回到昆仑后,必定约束门人,再不参与屠龙刀之争。”
空闻也低声道:“少林今日行事多有不当,老衲受教了。”
其他江湖人士纷纷开口,表示不再争夺屠龙刀。
黄杰随后看向瘫坐在地的鲜于通,又转向风清扬。
“风前辈,鲜于通毕竟是华山掌门。此人如何处置,便交由华山剑宗决定。”
风清扬神色郑重,朝黄杰抱拳。
“黄掌门替华山揭穿败类,却仍愿给华山保留颜面,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
“老夫回去之后,必会清理门户,严惩鲜于通,还白垣与胡青羊一个公道。”
事情至此,各派再无颜面久留。
空闻带着少林众僧率先致歉告辞,何太冲、崆峒诸派也相继下山。华山众人押着鲜于通,随风清扬离开武当。
热闹了一整日的寿宴终于落幕。
最后留在山上的,除了武当众人、黄杰、无名与陆小凤,便只剩峨眉派和护龙山庄的上官海棠。
众人转入紫霄宫休憩。
张三丰再次向黄杰道谢,随后看向无名。
“无名道友,今日被庞斑搅了兴致,不如随老道去后山走走?”
“你我论一论剑道与阴阳,也算补上这场寿宴。”
无名拱手道:“正有此意。”
两位陆地神仙并肩离开紫霄宫,气息平和自然,却让在场众人不敢轻慢。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无名离开之前还特意向黄杰禀明去向。这样一位剑道绝巅,对黄杰的态度始终恭敬,没有半点倚老卖老。
众人心中有再多疑问,也无人敢随意探问逍遥派内部之事。
危机尽去,紫霄宫内终于轻松下来。
殷梨亭主动走到峨眉弟子之中,在纪晓亭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纪晓亭脸颊微红,嘴角却带着笑意,引得宋远桥等人忍不住轻笑。
唯有纪晓芙站在一旁,没有随着众人发笑。
她看着殷梨亭满怀情意的模样,心中愧疚越来越重。那段不愿提起的过往和藏在心底的私念纠缠在一起,让她连与殷梨亭对视都不敢。
此时,上官海棠独自走到黄杰面前,合起折扇,躬身行礼。
“护龙山庄上官海棠,拜见黄掌门。”
黄杰打量她一眼,直接说道:“上官姑娘不必多礼。”
上官海棠身形一僵。
她一直以男子身份行走江湖,又精通易容改扮之术。加入护龙山庄多年,见过无数善于察言观色的高手,从未有人一眼识破她的女儿身。
可黄杰只看了她一眼,便直接喊出了“上官姑娘”。
陆小凤站在旁边,也诧异地看向上官海棠。
“你是女子?”
上官海棠很快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黄掌门果然目力惊人。海棠女扮男装多年,从未被人当面识破,不知黄掌门是怎么看出来的?”
黄杰道:“你的易容术虽然精妙,却瞒不过我。”
上官海棠见他没有继续点破细节,只能压下心中震动,随后转向陆小凤。
“陆大侠,海棠以男子身份在护龙山庄行事,自有不得已的苦衷。”
“今日之事,还请陆大侠替我保密,切莫向外人提起。”
陆小凤摸了摸两撇胡须,看了看上官海棠,又看向黄杰,最终认真点头。
“好,我替你守住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