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外,宋远桥等人并未走远。
张三丰与无名谈论武道,黄杰则陪着俞岱岩来到院中。
俞岱岩刚恢复不久,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十分认真。十年瘫痪,让他的身体早已忘了行走的感觉,如今筋骨经脉虽然全部恢复,动作仍有几分生疏。
黄杰打量片刻,开口问道:“俞三侠,身体可有不适?”
俞岱岩停下脚步,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抬腿走了几步,脸上的喜悦怎么也压不住。
“没有半分不适。”
“筋骨有力,经脉畅通,真气运转也没有阻滞。除了走路还有些不习惯,与受伤前几乎没有区别。”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声音逐渐郑重。
“黄掌门,十年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轮椅上。今日这双腿能够重新踏在地上,全是黄掌门所赐。”
“这份救命之恩,俞岱岩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黄杰摇头道:“你的筋骨刚刚恢复,近几日不要急着练武,多走动适应便好。以俞三侠的修为,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如初。”
俞岱岩点头,将这番叮嘱牢牢记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张翠山带着殷素素走了进来。
殷素素一身素色衣裙,往日明艳的面容多了几分忐忑。她看见俞岱岩稳稳站在院中,脚步立刻停住,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
十年了。
压在她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有了放下的机会。
张翠山轻声道:“素素,三师兄已经彻底恢复了。”
殷素素点了点头,走到俞岱岩面前,郑重行礼。
“三哥,当年之事因我而起。”
“若非我让人以蚊须针伤你,你也不会落入那些人手中,更不会瘫痪十年。”
“这些年,我与翠山每次想到此事,心中都难以安宁。如今你虽然痊愈,可那十年苦楚终究无法抹去。”
“今日我当面向你赔罪。三哥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张翠山也站到她身边,低声道:“三师兄,素素当年确实有错,我同样难辞其咎。”
“你若心中有怨,只管冲我们夫妻二人来。”
俞岱岩看着二人,没有马上说话。
张翠山呼吸沉重,殷素素更是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俞岱岩叹了一声。
“五弟,弟妹,你们不必如此。”
两人同时抬头。
俞岱岩神色坦然,语气也没有半分怨恨。
“这些年我坐在轮椅上,的确想过很多事。”
“弟妹当年以暗器伤我不假,可那蚊须针只会让人暂时失去行动之力,并不足以毁我四肢。”
“真正将我重伤至残的,是后来那群假扮镖局之人。”
“他们一路追踪,手段狠辣,显然早有图谋。即便没有弟妹出手,他们也会寻找别的机会对付我。”
殷素素嘴唇微动:“可若非我……”
“没有那么多若非。”
俞岱岩直接打断她,又看向张翠山。
“五弟,你失踪十年,重回武当之后,每次见到我都满心愧疚。这些事我全都看在眼里。”
“你我同门多年,情同手足。难道我要为了真正凶手的阴谋,记恨自己的兄弟与弟妹一辈子?”
张翠山双目发红。
“三师兄……”
俞岱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如今能够重新站起来,你们夫妻也平安归来,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从今日起,当年的事不必再提。你们不用继续自责,我也从未想过怪罪你们。”
张翠山听完,再也压不住心中情绪,重重抱住俞岱岩。
“三师兄,多谢你!”
殷素素站在一旁,眼眶泛红,积压十年的愧疚与不安终于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来到黄杰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黄掌门,多谢你治好三哥。”
“你救的不只是三哥,也救了我与翠山。若三哥始终无法康复,这份愧疚便会伴随我们夫妻一生。”
黄杰抬手道:“殷姑娘不必多礼。”
殷素素起身后,认真打量着黄杰。
她此前还曾担心,黄杰与无名来武当是为了屠龙刀。如今看来,这般人物若真想夺刀,根本不必暗中谋划。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黄杰看起来如此年轻,不但武功足以逆伐天人,还拥有堪称起死回生的医术。
“我久居冰火岛,对近年江湖之事所知不多。”
“翠山昨夜告诉我,黄掌门以大宗师圆满击败天人,我原本还有些难以置信。”
“今日亲眼见到黄掌门治好三哥,我才明白,江湖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远远没能说尽黄掌门的本事。”
张翠山点头道:“黄掌门年纪轻轻,便已执掌逍遥派,更有通天实力。纵观九州同辈,只怕无人能与之相比。”
俞岱岩笑道:“五弟,这一点不用你说。黄掌门今日将我治好,武当上下谁还不服?”
几人相视一笑,院中再无往日那份沉重。
接下来两日,黄杰与无名留在武当。
俞岱岩每天沿着山道行走,步伐从最初的生疏逐渐变得稳健。宋远桥等人轮流陪着他,往日压在武当七侠心中的遗憾彻底散去。
黄杰偶尔与张三丰、无名观山论武,闲暇时也与武当众人饮茶闲谈。
张翠山夫妇解开心结之后,言谈间也轻松了许多。
整座武当山上下,皆因俞岱岩康复而多了几分喜气。
转眼之间,张三丰百岁寿辰如期而至。
这一日,武当山各处张灯结彩,山道两旁挂满红绸。前来祝寿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从山脚一直排到紫霄宫外。
“崆峒派前来为张真人祝寿!”
“华山派恭贺张真人寿比南山!”
“昆仑派何掌门携门下弟子拜山!”
一道道声音接连传入广场。
宋远桥带着武当弟子迎接宾客,礼数周到,没有怠慢任何一方。
黄杰与无名端坐高台一侧,看着下方各派人马陆续入场。
那些人嘴上说着贺寿之言,门下弟子却大多佩剑携刀,进退之间隐隐抱团,分明不是单纯为了祝寿而来。
无名端起茶盏,平静道:“来者不善。”
黄杰扫过崆峒、华山、昆仑等派,淡淡道:“张真人百岁寿辰只是个由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谢逊的下落与屠龙刀。”
“张翠山夫妇消失十年,刚回武当不久,寿宴消息便传遍江湖。”
“有人想借天下各派之手,逼武当交人。”
宋远桥听见这番话,脸色沉了下来。
“师尊百岁寿辰,本是武当喜事,消息却在短短时日传遍各处,连不少远在他国的门派都闻讯而来。”
“若说背后无人推动,我绝不相信。”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佩带兵刃的各派弟子,声音里压着怒意。
“师尊多年不问江湖纷争,这些人便以为武当软弱可欺。”
“江湖后辈,更是早已忘了师尊当年的威名。”
“他们今日登山,表面祝寿,实则想借武当寿宴谋取私利,未免太不把我武当放在眼里!”
黄杰没有接话。
张三丰坐镇武当,乃真正的陆地神仙。
这些门派敢来逼问,不是认为自己能够胜过张三丰,而是仗着人多势众,又打着追查谢逊、寻找屠龙刀的旗号,认定武当不能将所有人赶尽杀绝。
说到底,不过是贪念作祟。
宾客入场之后,很快有人发现了俞岱岩。
“那不是武当俞三侠吗?”
“他不是瘫痪十年,四肢筋骨尽断吗?”
“怎么可能!他竟能自行行走!”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俞岱岩身上。
只见他行走稳健,亲自为各派宾客引路,哪里还有半分残废模样?
一名崆峒弟子瞪大眼睛,忍不住道:“我听说俞三侠伤势极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武当这些年也寻遍了灵药。”
“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一个瘫痪十年的废人彻底治好?”
旁边的华山弟子摇头道:“不知道。若江湖上真有这等神医,早该名满天下才对。”
“断裂十年的筋骨都能重续,这哪里还是医术,分明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
众人议论不止,却没有一人知道,治好俞岱岩的人,就坐在高台之上。
宋远桥等宾客尽数到齐,走到广场中央,抱拳开口。
“诸位远道而来,为家师百岁寿辰祝贺,武当上下感激不尽。”
“今日只谈喜事,还请诸位入席。”
他话音刚落,昆仑派掌门何太冲便站了起来。
“宋大侠且慢。”
“我等前来,除了为张真人祝寿,还有一件江湖公案,想向武当问个清楚。”
宋远桥看着他:“何掌门有何指教?”
何太冲道:“十年前,贵派张五侠与金毛狮王谢逊、天鹰教殷素素一同失踪。”
“如今张五侠夫妇重现江湖,谢逊与屠龙刀却不知所踪。”
“张五侠既与谢逊同行多年,必然知道谢逊藏身何处,还请武当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各派众人纷纷附和。
“不错,谢逊杀人无数,绝不能放任不管!”
“张五侠若知道他的下落,就该如实相告!”
宋远桥冷笑一声。
“何掌门仅凭五弟当年与谢逊一同失踪,便咬定他知道谢逊如今身在何处。”
“依照这种说法,诸位今日与何掌门一同登山,日后何掌门若失踪,我是否也能上门逼问诸位?”
何太冲脸色一僵。
宋远桥继续道:“我五弟刚回武当,诸位便借家师寿宴上门逼问。”
“没有证据,只凭猜测,便想让我武当弟子交代旁人行踪,这便是诸位口中的江湖道义?”
几句话落下,方才出声附和之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够反驳。
华山掌门鲜于通忽然起身。
“宋大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谢逊乃魔道巨凶,张翠山明知其罪行累累,却隐瞒他的下落,便是包庇魔头。”
“武当号称名门正派,难道要为了一个弟子,与天下正道为敌?”
广场上再次响起议论声。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紫霄宫内传来脚步声。
张三丰身穿道袍,须发皆白,缓步来到广场。
所有宾客纷纷起身。
“拜见张真人!”
“恭贺张真人百岁寿辰!”
张三丰抬手道:“诸位远来是客,不必多礼。”
宋远桥走到他身前,将各派借寿宴之机逼问张翠山、索要谢逊下落之事如实禀报。
张翠山随即上前,跪在张三丰面前。
“师父,弟子确实知道义兄谢逊的过往。”
“弟子与他在冰火岛相处十年,早已义结金兰。弟子明知他与各派有仇,却不愿出卖义兄,请师父责罚。”
张三丰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与谢逊义结金兰,重情重义,何罪之有?”
“翠山是老道的弟子,只要老道还坐镇武当,便没有任何人能够为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