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冬
邺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末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宫城的琉璃瓦上，被午后的日头一照就化了，檐角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把砖缝里的残雪冲出几条细沟。
宫城前的广场上，守门的禁军换了厚甲，甲片下面垫了棉衬，站在风里还是缩着脖子。进出的官员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没人愿意在露天地里多站。
赵宸在偏殿里批了一上午的折子。
案上摞了三摞：左边一摞是各郡报来的秋冬收成和粮价，中间一摞是四郡建制后送回来的第一批户籍清册抄本，右边一摞是许都郭嘉送来的兖豫青三州政务汇总。
他先翻完了左边那摞，青州今年的粟米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徐州略减，但摊丁入亩推行之后，隐瞒田亩的豪强补缴了一批税粮，总数平了下来。
他拿朱笔在青州那一栏画了个圈，在徐州旁边批了四个字：“查明减因。”
中间那摞最厚。
庞统从朝鲜县送来的户籍抄本，三韩归附的七十八国被编成了四郡三十七县，每县报上来的人口、田亩、牲畜、渠网、道路，都写成了方格子的簿册。
赵宸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他在末尾看到一行小字：“不耐城韩平报，城中屯田户后裔计四百七十三户，汉裔旧户二百一十六户，合计六百八十九户，口三千一百二十。田亩一千四百顷，其中水田四百顷，旱田一千顷。渠网十二条，通水者七条，余待春修。”
赵宸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搁在案边。
右边那摞是他最先看的。
郭嘉的折子写得比庞统随意，字迹潦草，但内容实在。
兖州豫州的摊丁入亩推到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是几个大族在拖着，郭嘉没硬来，把他们的名字记了下来，呈了一份副册上来。
青州的新渠开了三条，其中一条是从淄水引出来的，能灌田两千顷。
郭嘉在折子末尾附了一句：“曹操旧宅翻修一事，臣派人盯着，换了两根梁，瓦全换了。工匠是本地人，说宅子主人亲自在工地上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光看。”
赵宸看完之后把折子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新泡的，热得烫嘴，他吹了吹浮叶，又放下了。
殿外的廊道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间隔都差不多。
诸葛亮掀帘进来时袖口卷着，手里捏着一卷帛书，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走到案前站定。
“陛下，四郡太守的名单拟好了。”他把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上，手指沿着名单往下走，“乐浪太守周昂，玄菟太守韩暨，真番太守杜袭，临屯太守赵俨。”
赵宸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周昂是青州旧吏出身，做过东莱郡丞，在海边待了十几年，熟悉海路和渔盐之事。
韩暨是冀州人，早年在并州做过县令，后来调入邺城任仓曹，管了五年粮仓，账目从没出过差错。
杜袭是颍川人，早年避乱荆州，后来归了赵宸，在徐州做过两任太守，善理民政。
赵俨是南阳人，做过县令、郡丞，在荆州那几年管过屯田，把一片荒了多年的坡地改成了水田。
“周昂去乐浪，韩暨去玄菟，杜袭去真番，赵俨去临屯。”赵宸把四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重量，“这四个人都是能做实事的。三韩初定，用他们去稳住局面，合适。”
诸葛亮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四郡太守之外，各郡的属官也拟了一份。从冀州和青州调了十五个做过县令的老吏过去，充任各县的县丞和主簿。当地的郡丞和县令不动，魏官和当地人搭配着用。”
赵宸把名单收好，搁在案侧的铁匣里：“庞统那边，你给他去信，让他把四郡的渠网和道路先修起来。开春之前修多少算多少，修不完的记下来，明年接着修。三韩的粮仓要清点干净，每一仓都要有正副两把锁，正钥匙归魏官，副钥匙归当地郡丞。”
诸葛亮应了一声，又递上一份折子：“这是沮授从太常寺转来的，各州报上来的祥瑞汇总。今年秋天到入冬，共有七州报祥瑞十七次。最多的是冀州，六次，其中三次是‘嘉禾’，两次是‘白鹿’，一次是‘甘露降于邺城宫城柏树’。”
赵宸接过折子翻了两页，没有细看，随手搁在案角：“让太常寺归档就行了。以后祥瑞的事，不必每报必录。地方上报上来的，先让郡里核实，确实的再送太常寺。”
诸葛亮轻声道：“陛下，祥瑞是人心所向的印证，各地报祥瑞，说明各地官员觉得新朝新气象，愿意用这种方式表达归附之心。”
赵宸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但报得太多了，反而不像真的。”
诸葛亮没有再说什么，把折子收回去，换了一份新的递上来：“这是许都郭嘉送来的第二封折子。兖州那边有几个大族拖着摊丁入亩不办，郭嘉查了他们的田亩底册，发现有一家瞒了七百顷，他没动手，呈了副册来，请陛下定夺。”
赵宸翻开副册看了几行。
那家姓陈，兖州陈留人，陈氏在当地是百年大族，族中有做官的，有经商的，有在乡里放贷的。
瞒田七百顷，按新制每年要补缴粟米两千一百石。
赵宸把副册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让郭嘉把副册发回陈留郡，让郡丞先跟陈家谈，补缴三年，不追旧账，要是谈不拢，就直接杀鸡儆猴。”
诸葛亮应下，退了出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赵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无声无息。
殿内的炭火烧得旺，把案面上的折子烘得微微卷起了边角。
赵宸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呼吸，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四郡太守的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