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先开口：“你在此地经营多年，张辽佩服，如今大魏新立，陛下欲复汉四郡旧制，使三韩之地重归中原，今若愿归附，张辽可以上奏陛下，让你继续守此城，建制如旧，官爵另授。”
韩忠端着自己的茶碗没有喝。
他低头看着碗中的汤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张将军，老朽在这城里住了四十多年，我父亲是汉四郡的屯田校尉，汉室衰微之后他没有走，留在这里带着屯田户自守，我从小看着他守着这座城，守到我接手，守到现在。你说大魏要复汉四郡旧制，可汉室已经亡了。大魏复的这个‘汉四郡’，还是汉室的四郡吗？”
张辽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放下茶碗，看着韩忠，目光平直：“汉室确实亡了，但汉四郡的人还在，屯田户的后代还在。你守的这座城，守的这些人，和汉室在不在没有关系，他们是要过日子的人。大魏能让他们继续过日子，这就是陛下复四郡的本意。”
韩忠的手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碗中的茶汤晃了晃，又稳住了。
堂中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把堂内几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关羽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泛黄的竹简上——那是韩忠自己写的城志，记录着不耐城四十多年来的风雨寒暑、人事变迁。
竹简上的字很小，笔迹工整，像是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韩忠终于把茶碗放下了。茶碗底部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抬头看着张辽：“老朽只有一个条件，城里的人，不能伤害他们。”
张辽点头：“可以。”
韩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转向关羽。关羽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与韩忠对视了一眼。韩忠问了一句：“这位将军一直不说话。是不同意，还是不屑与老夫说话。”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尾音落在案面上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沉下去了，但纹路还在一圈一圈地荡：“关某是来打仗的，打谁、怎么打，听张将军的，你归附不归附，轮不到关某说话，但有一件事关某可以答应你——你的城，关某的兵不会踏进来扰民。”
韩忠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案侧，从匣中取出一枚铜印——印不大，铜色暗淡，上面刻着“不耐城守”四个字，字口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多年。他把铜印放在案面上，推到张辽面前。
“张将军，这是老朽守了四十年的印。今日交给你。”
张辽双手接过铜印。
韩忠又走到堂门口，对门外站着的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年轻人进来后，韩忠指着他们：“这是我的孙子，韩平、韩安。他们从小在这城里长大，三韩的路他们都熟。你们要打三韩，带着他们，比那些个斥候管用。”
张辽点头，转向关羽：“云长，你带上他们。”
关羽看了那两个年轻人一眼——韩平十七八岁，身量细瘦但眼神很稳，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有长粗但已经扎稳了根的树；韩安略小几岁，皮肤黝黑，手掌上有厚茧，像是常年握弓的痕迹。
关羽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在韩平脸上多停了一瞬，韩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
不城归附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周边几个小城。
这些城大多是不耐城的分支，守城的都是汉人屯田户的后代，彼此之间有姻亲故旧的关系。
韩忠的归附让他们纷纷效仿——有的开城请降，有的派人送来牛羊犒军，有的干脆把城中的青壮编成队伍就地等候安排。
张辽一路收编一路推进，不到半个月便推进到了乐浪郡的故治——朝鲜县。
朝鲜县的旧城已经废了。
城墙还有几段残存的夯土，但城门楼子早就塌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柱斜插在废墟中，像几根还没倒下的手指指着天。
城中的汉人后裔散居在废墟附近的村落里，以种田为生，人口不过千余户。
张辽把此地作为北线的中转站，留下五百兵卒驻守，自己带着主力继续往南，与甘宁会合。
关羽带着韩平韩安走在队伍最前面。
从朝鲜县往南，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密，路两旁的林木从榆树和槐树逐渐变成了不认识的树种，叶子更厚更硬，在风中翻动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韩平走在他身侧，指着远处山脊上的一道缺口说：“关将军，那道口子过去，就是辰韩的地界了。辰韩人善箭，山里的猎户从十岁开始练弓，能射中奔跑的鹿。”
关羽没有说话。他把青龙偃月刀从马侧抽出来，在手中试了一下重量，又放了回去。韩平注意到他抽刀的动作极快，刀出鞘的那一瞬刀光在日光中一闪而过，几乎看不清轨迹。
韩平把那道山脊的缺口指给后面的队伍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九月初三，张辽的北线大军与甘宁的南线水军在汉江口会师。
甘宁从江华岛赶来时身上还穿着水军的短甲，腰间那条大红绦带在海风中飘着，远远看见张辽的旗号便咧嘴笑了。
他策马到张辽面前，翻身下马，拍了拍张辽的肩甲：“文远，你可算到了，我这边已经把目支国打下来了，辰王死在夹墙里。马韩全境归附，辰韩和弁韩跑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山里。”
张辽点头：“北边也差不多了。不耐城归附，乐浪故郡一路收编，没打什么硬仗。”
甘宁的目光落在张辽身后的关羽身上。
笑着点了点头。
转身领着他们往营中走。
走到营门口时，甘宁偏头对张辽说：“文远，三韩的事，水军这边基本齐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敢做主——辰韩那边有一座山城，叫‘熊津城’，城在山上，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去。城里还有两千守军，是辰韩最后的精锐。我试过一次，没打上去。那条路太窄，一次只能上十几个人，对面一夫当关，我们上多少死多少。”
张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关羽。
关羽的丹凤眼在那一刻完全睁开了。
他把青龙偃月刀从马侧抽出来，刀身横在身前，刀面上的青灰色冷光在午后的日光中一闪，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我去。”
甘宁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咧嘴笑了：“关将军，你要是能把熊津城打下来，我把这江华岛上最好的酒给你留一坛。”
关羽没有理他，把刀收回身侧，策马往营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