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带着环境监测仪到归园的时候,陆沉渊已经把书房的门敞了一个多小时。
他就坐在走廊对面的椅子上,开着门,盯着书房里面看。吸顶灯他关了,台灯也没开,书房里暗了大半,但书架上方那盏阅读灯亮着。那是一盏老式的铜制摇臂壁灯,装在书架顶层隔板上方的墙面上,灯罩是黄铜的半球形,开口朝下,光打出来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暖黄色光锥,刚好罩住书架最上面那层陈渡的簿子。这盏灯陆沉渊印象里只用过两三次,都是刚搬进归园那会儿翻旧书时开的。后来他把资料全部电子化了,这盏灯就再没碰过。他甚至不确定灯泡还是不是好的。
沈瓷进门之后先没说话,绕着书房转了一圈,把环境监测仪的探头分别搁在书桌上、书架旁边和窗台上,三个点位各采了五分钟数据。然后她走到书架前面,仰头看了看那盏阅读灯。
“这灯的开关在哪儿?”
陆沉渊指了指书架侧面的墙壁。那里有一个老式的拨动开关,铜面板,陶瓷底座,拨杆是黄铜的,被氧化得发暗。开关的位置在书架侧面靠里的角落,前面挡着一摞旧杂志,不挪开杂志根本够不着。沈瓷把杂志搬开,凑近看那个开关。拨杆在“开”的位置。
“你昨晚关吸顶灯的时候,这个开关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陆沉渊说,“我从来没开过它。搬进来的时候试过一次这灯亮不亮,之后就一直关着。”
沈瓷用镊子夹着棉签在开关拨杆表面擦了一遍,把棉签收进样本管里。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开关拍了几张照片,重点是拨杆和面板之间的缝隙。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书架前想了一会儿。
“开关拨杆上如果有指纹,我回去做对比。”她把样本管装进包里,“但我觉得大概率查不出什么。这开关的拨杆表面是铜的,氧化层很厚,指纹留不住。而且你看这个拨杆的位置,夹在墙角和书架之间,手指伸进去都费劲,更别说拧动它了。谁要想开这盏灯,得先把前面那摞杂志搬开,再把手塞进那个缝里拨开关。这动静不小,不可能没人听见。”
“所以你觉得不是人开的?”
沈瓷没接这个话。她把环境监测仪的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她把屏幕转给陆沉渊看。三个点位的温度曲线几乎完全重合,从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七点,书房内的温度始终稳定在二十二度上下,波动不超过零点三度。湿度也很稳,百分之四十五左右。电磁场读数更干净,背景值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环境没有任何异常。”沈瓷把仪表收起来,“没有温度骤变,没有湿度波动,没有电磁干扰。灯就是亮了,没有任何外部原因能解释。”
陆沉渊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盏亮着的铜壁灯。灯罩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四十瓦,色温两千七百K左右,光色偏黄偏暖。灯泡表面有一层薄灰,光打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灰尘的颗粒感。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灯罩,凉的。又摸了摸灯泡旁边的空气,也是凉的。灯亮了至少一个多小时,白炽灯泡早该烫手了,但这盏灯是凉的。
“灯泡不热。”他说。
沈瓷走过来也摸了一下灯罩,表情变了。“白炽灯亮着不可能不发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量都变成热了。这灯亮着但不热,要么灯泡是假的,要么……”
她没说下去。陆沉渊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么这盏灯发的不是普通的光,要么它根本就不是一盏普通的灯。昆仑石室里那些萤石,亮了几千年,摸着也是凉的。
他让沈瓷把灯关了。沈瓷伸手去够那个拨动开关,拨杆从“开”拨到“关”,灯灭了。铜壁灯里的灯泡暗下去,灯罩下方那团暖黄色的光锥消失了,书架顶层那排簿子重新沉进阴影里。沈瓷收回手,两个人站在黑暗的书架前等了几秒。灯没有重新亮起来。
“关了就是关了。”沈瓷说,“至少现在听指挥。”
陆沉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盏灭了灯的铜壁灯。他想起昨天下午信纸上的温热,墨迹变清晰,晚上吸顶灯自己亮了一回,今早换成阅读灯亮着不热。这些事单独看每件都有解释的余地,温度变化、开关接触不良、灯泡老化,随便哪个都能凑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但把它们串在一起看,解释不了。归园这栋房子在陈渡手里住了二十多年,陈渡死后到他接手,中间空了三年。他住进来之后也一直没什么异常。东西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位,该亮的灯亮,该灭的灯灭。现在忽然开始自己动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自主性。这栋房子在表现出某种自主性。像一个睡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开始有了反应。
沈瓷收拾好设备,临走前问了一句:“今晚还让它亮着?”
陆沉渊想了想。“不关。让它亮。”
沈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原因,拎着包走了。陆沉渊把书房门带上,没有锁,留了一条缝。他下楼吃了午饭,下午去了公司开会,晚上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推开门,那盏铜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锥打在书架顶层的簿子上。他伸手摸了一下灯罩,凉的。
他没有关灯,退出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