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把信封拆开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用一把不锈钢镊子挑开封口处的胶痕,胶是普通的大众胶水,早就干透了,一挑就碎。信封里面那张A4纸被她夹出来平放在工作台上,台面上铺了一块无酸衬纸,纸的折痕和边角都保持原样。她先拍了整体照片,然后取样。
纸张纤维取样用的是微孔打孔器,从纸张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边角位置取了三个直径不到一毫米的圆片。一个留作存档,一个上显微镜,一个做纤维成分分析。墨迹取样用的是擦镜纸蘸了极微量的溶剂,在几个字的边缘轻轻按压,溶解下来的碳粉微粒被送进了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结果出来得很快。纤维分析显示纸张是标准的办公用木浆纸,产地特征指向广东,具体是哪家纸厂需要进一步做同位素溯源,但至少可以确定是华南地区生产的办公用纸,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墨迹分析的结果更有意思。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检出了苯乙烯丙烯酸酯共聚物和炭黑,这是典型的激光打印机碳粉配方。但碳粉里还检出了极微量的邻苯二甲酸二辛酯和磷酸三苯酯,这两种物质是某些老式打印机硒鼓的润滑剂成分,新式环保碳粉里已经很少用了。
沈瓷把打印机的型号特征输进了数据库,匹配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深圳赛格电子市场,一九九八年前后销售的惠普激光打印机,硒鼓型号c3906F。这个型号的碳粉配方里含邻苯二甲酸二辛酯和磷酸三苯酯,比例和信纸上检出的完全一致。同型号硒鼓在二〇〇三年之后就逐步停产了。”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那行匹配结果。“所以这封信是用一台老打印机打的,那个型号的硒鼓二十多年前就停产了。陈渡的归园书房里有一台惠普激光打印机,型号我记得是LaserJet 4L,用的就是c3906F硒鼓。他一直在用那台机器打东西,直到他死。”
沈瓷点了点头。她又把信封拿起来做了另一项检测。信封的牛皮纸纤维里检出了微量的松香和明矾,这是传统牛皮纸生产过程中常用的施胶剂配方。她把信封的纸张成分和归园书房里找到的几摞旧信封做了比对,结果一致。同一个供应商,同一个批次。
“纸是深圳的纸,墨是陈渡那台打印机的墨。”沈瓷把结果汇总到一张表上,投在屏幕上,“这封信是陈渡打印的。具体什么时候打的不好说,但他那台打印机用的硒鼓早就停产了,他囤了一批备用硒鼓放在归园书房的柜子里,我清点遗物的时候看到过,一共七盒,用掉了三盒,还剩四盒。这封信用的就是那批硒鼓里的一个。”
陆沉渊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打印的宋体小四,排版工整,没有任何手写痕迹。陈渡打了一封信,装进一个信封里,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然后把这封信放在了某个地方,等人来拿。
“问题不是谁打的。”沈遥在旁边说了一句,“问题是这封信怎么进了我的包。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包里是空的,开会开到一半我拿笔记本的时候还拉过外侧口袋,那时候还没这东西。有人在我开会的时候把信塞进去了。”
陆沉渊把信纸放下,看着沈遥。“你包放在哪儿?”
“会议室靠墙的椅子上,我旁边。整个会议期间没离开过我的视线。”沈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除了中间休息那次。第一次会议中途休息了十分钟,大家都出去了,我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包还在椅子上,拉链位置没变。”
“休息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吗?”
“老周在走廊抽烟,苏清颜去接了个电话,沈瓷在楼下拿东西,小纪和郝一鸣在茶水间。会议室里应该没人。但门没锁。”
陆沉渊把信封重新装好,放回沈遥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蛇口港区。货轮正在进港,拖轮推着巨大的船壳缓缓靠向泊位,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信的内容是重点。”他转过身来,“陈渡说海路比他想象的更长。从昆仑到红河,再到南海,再到更远的地方。方国人不止走了一条线。这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致。南海那个导航台只是整个海路网络里的一个节点,不是终点。红河沿岸还有别的节点,南海再往外可能还有更远的。”
他停了一下。
“但陈渡为什么要把这封信塞给沈遥,而不是直接给我?”
沈遥自己也想知道。她把信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信上那几行字里,有一句话的措辞很特别:“建议第一阶段数据整合时将峡谷区域纳入分析范围。”这句话的语气是建议,是提醒,像是一个人在对某个具体的人说话,而且他知道这个人正在做某个具体的项目。第一阶段数据整合,那是沈遥刚刚在会上定下来的计划名称。陈渡不可能知道这个名称,除非这封信是最近才打印的。
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陆沉渊沉默了几秒。“你查一下硒鼓的生产批次。陈渡囤的那批硒鼓如果还有剩余,你测一下它们和信纸上碳粉的化学成分是不是同一个批次。”
沈瓷立刻去翻归园书房的那四盒备用硒鼓。她取了一盒拆封的,从里面抽出硒鼓,用棉签在感光鼓表面轻轻擦了微量碳粉下来,送进了色谱仪。结果出来之后她对着屏幕愣了半天。
“同一个批次。和信纸上检出的碳粉成分一模一样。”
陆沉渊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用那批硒鼓里的某一个打的?”
“对。”沈瓷把数据表推到一边,“但那批硒鼓在陈渡死后一直锁在归园书房的柜子里。钥匙只有你和沈遥有。沈遥的钥匙一直放在她深圳公寓的抽屉里,你的钥匙在你身上。我清点遗物的时候封存了那个柜子,封条完好。没有人动过那批硒鼓。”
会议室里安静了。窗外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