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比一楼更旧。
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亮着,发出的光线惨白,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废弃的手术室。
老方从铁皮柜里翻出两副拳套。
一副黑色,另一副也是黑色。
皮面已经磨得发亮,魔术贴的毛边卷了起来,但内衬还算厚实——老方保养东西有一套,拳套虽然旧,却不脏。
他把看起来磨得更亮的那副朝周北辰扔了过来。
拳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周北辰伸手接住。
皮质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他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拳套戴上。魔术贴缠了两圈,扣紧。
熟悉的感觉。
像是重新握住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旧友的手。
还有你的东西。
老方走到墙角,弯腰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出了一卷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海报。
海报已经有些卷边了,四角有图钉留下的锈迹。
上面印着周北辰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
二十四岁的他,穿着国家队的红色队服,右手高举,左手攥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脸上全是汗,笑容很灿烂。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
八十一公斤级·金牌·周北辰
这张海报当年贴在一楼训练场的正墙上。
后来他出了事,老方把它摘了下来,卷起来塞进了纸箱里。
本来想扔的。老方说,舍不得。
他把海报靠墙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自己看着办。
周北辰看了一眼海报。
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笑得像个孩子。
他把目光移开,走向训练场中央。
训练场不大,大概一百二三十平米。地面铺着老式的橡胶垫,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翘起了边角。一个沙袋挂在正中央的铁架上,皮革表面布满坑洼。
周北辰站在沙袋前面。
他没戴拳套的那只手伸出去,摸了摸沙袋表面。
触感粗糙,带着汗渍干透后留下的粗糙纹理。
上辈子最后一次碰这个沙袋,是在他和老方大吵一架的那天晚上。他一拳打在沙袋上,把挂链砸断了一根。
老方在后面吼:你打沙袋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去打那些赌你输的人!
他没回头。摔门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踏进这间拳馆。
直到今天。
为什么突然回来?
老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周北辰没转身。
我想重打。
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诉苦。
老方沉默了几秒。
你的眼睛。
暂时没问题。
什么叫暂时?
够用。
老方看了他一会儿。
他嘴里的烟被咬住了一角,烟草碎屑掉在背心上,他也没去拍。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吗?老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已离开拳坛两年。两年没系统训练,肌肉记忆会退化,反应速度会下降,体能至少倒退了三到四年。你今年二十八岁,在拳击运动里,这已经不算年轻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的眼睛
我说了,够用。
老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等着。
他的脚步声踩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地上了三楼。
周北辰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拳套内部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三楼的门响了。
然后是说话声,闷闷的,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
过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了。
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老方。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大短裤,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到训练场中间,打了个哈欠。
方叔,这大半夜的......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站在沙袋前面的那个人。
他的哈欠卡在了喉咙里。
周......周哥?
阿杰。
周北辰认识他。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阿杰还是拳馆里最小的一个陪练,刚满十九岁,打业余赛,主业是工地塔吊员,据说还被记者采访过,上过地方电视台新闻。
虽然技术粗糙,但是身体素质好,老方留着他是觉得这孩子有潜力。
上辈子后来怎么样了,周北辰不太清楚。他离开拳坛之后,和这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阿杰。周北辰点了下头。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目光在周北辰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地移到了周北辰的左眼上。
又很快移开了。
老方靠在墙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甲上弹了弹灰。
陪他打三个回合。
阿杰愣了一下。
他看了老方一眼,又看了周北辰一眼。
方叔......周哥他的眼睛......
老方没说话。
阿杰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北辰。
周北辰站在沙袋前面,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外套,黑色的拳套戴在右手上。训练场的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更硬了。但肩膀还是那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只是那双眼睛。
阿杰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左眼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模糊印记。
他自己的事。老方把烟别回耳朵后面,三回合。每回合两分钟。你出七分力。
他看了周北辰一眼。
你也是。先热身,五分钟。
阿杰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墙角的筐里翻出一副蓝色的拳套,默不作声地戴上。
周北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
他抬起双手,摆出了最基础的拳击架势。
左手在前一个慢动作,右手在后还是一个慢动作。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这套架势他练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摆到位。
但他闭不了眼。
至少现在还不能。
阿杰也站好了架势。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训练场里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三个人呼吸的声音。
老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
他看着场中的两个人,目光在周北辰身上停了很久。
五分钟热身结束。
老方开口了。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