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沉闷的嗡鸣声,穿透了古玩街的青砖墙。
冷锋站在满地散落的假念珠中间。
他猛地抬起头。
头顶上方那块挂在商场外墙上的巨型LEd广告屏,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原本黑屏的面板,突然爆出一大片蓝色的雪花点。
这些雪花点疯狂跳跃,撕扯着屏幕的边缘。
像是一块被巨石砸碎的蓝色玻璃。
冷锋的视线被晃得一花。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脊背。
与此同时。
魔都广电大厦三十六层。
指挥中心。
占据半面墙的主屏幕,毫无预兆地迎来了大面积的像素崩坏。
红色的魔都三维地图被撕扯成了无数个不规则的色块。
像是一幅被泼了硫酸的油画。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
苏智刚把物理拔掉的网线重新接好。
他面前的三块曲面显示器,也跟着主屏幕一起花了屏。
“怎么可能……”
苏智的双手悬在油腻的机械键盘上方。
他那张带着黑框眼镜的脸,被屏幕上杂乱的光斑映得忽明忽暗。
他猛地咬住下唇。
十根手指轰然砸下,试图切断刚才重新建立的端口连接。
键盘发出清脆的轴体碰撞声。
一行行拦截指令被输入进去。
但屏幕上的色块崩坏根本没有停止。
反而越来越快。
“他留了后门?不,不对!”
苏智把脸贴近显示器。
镜片几乎要撞上屏幕。
他死死盯着后台日志里疯狂滚动的循环代码。
那是一段简单的逻辑代码。
简单到让苏智感到陌生。
就像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贪吃蛇。
死死缠住了天网监控的底层启动程序。
“啪。”
主屏幕上,三万个代表监控探头的黄色光点瞬间熄灭。
整个大屏幕变成了一块死寂的黑板。
一秒。
两秒。
三秒。
“嗡——”
伴随着电流的蜂鸣,光点重新亮起。
还没等机房里的技术员们松一口气。
又是“啪”的一声。
全城探头再次陷入黑暗。
“他在干什么?”
副导演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发颤。
“怎么画面一闪一闪的?”
苏智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液。
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重启。”
他靠在电竞椅上,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他设定了死循环。”
“全魔都的天网监控,现在每隔三秒自动断电重启一次。”
三秒一次的频率。
这不仅让监控画面变成了毫无用处的闪烁废片。
更致命的是硬件负载。
巨大的电流冲击,在服务器的阵列中来回激荡。
每一次瞬间的断电和重启。
都在狠狠撕扯着机房主板的供电模块。
机房后排。
两台大型刀片服务器发出沉闷的警报声。
红色的故障灯疯狂闪烁。
散热风扇的转速被强行拉到了极限,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砰。”
一台交换机的电源箱里,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
一股浓烈的绝缘胶皮烧焦味。
迅速在冷气充足的机房里弥漫开来。
一缕黑烟从机柜的散热孔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烟雾越来越大。
“着火了!主服务器短路了!”
一个技术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机房的消防警报瞬间被触发。
红色的警示灯旋转着,刺耳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两名安保人员拎着红色的干粉灭火器冲过去。
拔掉保险销。
白色的干粉喷射而出。
粉尘在机柜周围弥漫,混合着烧焦的塑料味。
呛得人睁不开眼,直咳嗽。
苏智看着那台冒烟的服务器。
键盘上的双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死循环病毒。
但能在三万个节点的底层协议里,瞬间植入并发动。
这需要庞大的算力支撑。
对方用的是哪里的算力?
苏智盯着副屏上疯狂飙升的流量数据。
他脸色惨白如纸。
“他在用我们的服务器算力,攻击我们自己。”
苏智苦笑了一声。
杀人诛心。
这手段太毒了。
严敏站在金属控制台前。
他看着满屋子的白烟,听着震耳欲聋的警报。
他觉得脚下的防静电地板变成了海绵。
软绵绵的,踩不到底。
周围的杂音,技术员的呼喊,警报的尖叫。
都在渐渐离他远去。
耳膜里只剩下自己沉重且杂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他伸手扶住桌沿。
勉强撑住肥胖的身体。
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水泥板,闷得喘不上气来。
严敏哆嗦着右手。
往西裤的右侧口袋里摸去。
他需要药。
指尖触碰到了那个褐色的塑料小药瓶。
他一把抓出来。
大拇指用力顶开塑料瓶盖。
瓶口倒转,往左手手心里拼命地倒。
没有熟悉的颗粒滚落感。
只有一点褐色的药粉末,沾在掌心的汗水上。
严敏愣住了。
他把小药瓶举到眼前,用力晃了晃。
空了。
刚才在看林千夜塞扑克牌监控的时候,他太紧张。
一口气把剩下的几颗速效救心丸全吞了。
现在瓶子里连个渣都不剩。
严敏张着大嘴。
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吸气声,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他的右手死死抓着胸口的白衬衫布料。
用力一扯。
一颗透明的树脂纽扣被扯崩了,掉在地板上。
他把空药瓶翻过来,在掌心死命地磕了两下。
几粒褐色的碎末掉下来。
他伸出舌头,把掌心舔得干干净净。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
但这根本起不到任何缓解作用。
严敏瘫软下去。
他感觉天旋地转。
眼前的人影都在扭曲、重影。
手一松,空药瓶掉在地上,滚到了机柜的阴影里。
“严导!”
副导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严敏摇摇欲坠的胳膊。
严敏借着副导演的力道,重重地跌回那把真皮大椅上。
椅子滑轮往后退了半米,撞在墙上。
“瞎了……全瞎了……”
严敏靠在椅背上。
暗红色的领带被拉歪,勒出脖子上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眼皮耷拉着。
指挥室的大屏幕上。
全网直播的信号源被迫切断了主控画面的输出。
导播满头大汗地拉动控制台上的推子。
“主控室盲音!天网画面不可用!”
“切备用信号!切外场!”
大屏幕被强行分割成十几个小方块。
全是在街头狂奔的跟拍摄像大哥的主视角。
画面剧烈晃动。
对焦模糊不清。
只能看到古玩街的青砖地,和路人惊慌失措的脸。
有的镜头甚至一直对着天空乱晃。
这种粗糙的画质。
和几分钟前上帝视角的全局监控比起来。
寒酸得像个草台班子。
3号机位的摄像大哥跑得肺都要炸了。
镜头里全是他剧烈喘息的声音。
他扛着十几斤重的机器,在古玩街的巷子里瞎转悠。
连林千夜的鬼影子都拍不到。
全网直播间的弹幕,骂声一片。
“什么破画质?切主视角啊!”
“晃得我快吐了,摄像大哥你帕金森吗?”
“这就瞎了?说好的天网呢?说好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呢?”
“退钱!老子充了会员看这摇摇车?”
“节目组是不是被黑客干废了?刚才那雪花点是怎么回事?”
整个节目组,几百号精英。
在这个清晨。
在数字世界里。
彻底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严敏闭着眼睛。
胸口的绞痛感因为没有后续刺激,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他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金牌导演名声。
今天算是彻底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找人?
拿什么找?
在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靠两条腿去追一个会跑酷的怪盗?
“关播吧……”
严敏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与其让几千万观众看这种晃眼的烂画面挨骂。
不如直接黑屏装死。
还能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就在严敏准备放弃抵抗的瞬间。
控制台最右侧。
一台用来监听内部通讯的备用监视器。
突然亮起了一阵刺眼的白光。
没有经过导播台的任何授权。
一个独立的音频频道,被强行插入了主控音响系统。
监控器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一条条绿色的声波线,在黑色的底色上起伏。
机房里的人都愣住了。
那台机器根本没有连接外网。
副导演盯着那块亮起的屏幕。
他慢慢伸出手。
指着上面跳动的波形图。
手指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严导……”
副导演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在乱哄哄的机房里,显得有些凄厉。
严敏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他……”
副导演死死盯着那个没有任何台标的独立频道。
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他在用我们的频道……跟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