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刚挤出半句“丞相”,嘴就被曹操捂住了。
曹操掌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死死指着坡下。
“收声!”
三百步外,银白色休眠舱离地三寸。
淡蓝光罩笼着舱身,舱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曹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立刻咬紧牙关。
那句“诛十族”,还在他耳边打转。
曹操松开手,回头望向景山。
山顶被削去半尺,碎石还没落尽。断掉的帅旗横在坡上,旗角压在石头下面,抽都抽不出来。
他伸向腰间,摸了个空。
佩剑早丢了。
曹操没再找,抬起手掌,朝身后的军阵连压三下。
伏低。
禁声。
稳住战马。
前队退到这里,已被翻倒的辎车堵住去路。后面的兵卒还在推挤,甲片碰撞,听得他后颈发紧。
他揪住一名军侯,贴耳交代:
“一个挨一个传。先停住,别挤,别喊。”
军侯用力点头,弯着腰往后走。
很快,传令兵分散进残阵,贴着各队将领的耳朵传话。
有人抬手压住部众,有人扶住将要倒下的伤卒。
一名刀盾手脚背被踩,脸猛地涨红。
旁边的同袍一把抱住他肩膀。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剩牙缝里一声抽气。
曹操盯着坡下。
舱门没开。
他刚松开攥紧的手指,右侧忽然传来马蹄刨地声。
一匹战马踩中了碎石,伤蹄缩起,脖子猛地扬高。
许褚就在旁边。
看见马嘴张开,他一个箭步抢上去,攥住短缰,扯下肩头的披布罩住马眼。
“牵开,慢些!”
亲兵赶忙托稳缰绳,将战马往平地上引。
那马挣了两下,前蹄落稳,鼻孔喷出一口热气。
许褚的胳膊绷得青筋直跳,直到它低下脑袋,才敢稍稍松劲。
曹洪已经转过身,朝后面的骑兵打手势。
卸下容易碰响的挂件。
护住伤马。
谁也别再拿鞭子抽。
曹操望着那片蓝光,袖口被手指拧出了褶。
这东西能挡箭,能挡刀,还是另有什么用处,他全猜不透。
那个男人只留下了一句警告。
曹操看了看山顶,没敢再往下猜。
草垛后,赵云把长枪放到手边,扶着草捆慢慢坐下。
胸前一阵抽痛。
他咽下涌到喉头的腥气,先将襁褓从散草中抱出来,再用袖口擦掉孩子额边的土。
阿斗睁着眼睛,小手在襁褓外抓了两下,攥住了他的衣襟。
赵云低头检查。
脸上没有伤,手脚也能动。
他胸口压着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些。
“子龙……”
刘备撑起半边身子,话才起头,糜竺已经扶住他的肩。
简雍按着他的手臂,连连摇头。
“主公,轻些。”
糜竺贴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那位还睡着。”
刘备眼皮一跳。
银白舱身就在十余步外,蓝光映在断裂的车辕上,连车辕上的木刺都照得清楚。
他肩背上的疼痛又钻了出来。
方才挨的那一下,让他到现在也不敢深吸气。
刘备闭紧嘴,指了指赵云怀里的孩子。
赵云点头,把襁褓略微转过来。
阿斗咬着自己的手指,吐出一小团口水泡。
刘备看了片刻,扣进泥里的手慢慢松了。
他又朝旁边望。
两名军士正将张飞从泥坑边拖出来,一人托肩,一人扶腰,连落脚都先挑松软的地方。
张飞靠上草捆,吐掉嘴边的沙土,眉毛拧在一起。
他张嘴要问。
简雍立刻伸手指向休眠舱。
张飞顺着看去,剩下的话全压在了牙关后。
他摸到一旁的兵器,手指刚收紧,又看见远处被削平的山顶。
那只手停了一阵。
最后,他扯下衣角,把会碰响的金属扣裹住了。
赵云看着这一幕,抱紧襁褓,往草垛阴影里挪了挪。
曹军没有再冲。
主公也没再开口。
他垂眼看见阿斗脸上的笑,肩膀总算往下落了些。
半空中的万朝光幕仍亮着。
赵云抬头时,一行行文字正从光幕上划过。
【大秦始皇嬴政】:曹军前队堵了,后队还在挤。再退,先乱的是自己。
【大明洪武朱元璋】:得先管住马,再安置伤兵。十万人这么耗着,能撑多久?
【大汉武帝刘彻】:朕原想请真君调理身子。今日这话,暂且收回。
【大唐太宗李世民】:他歇息时,诸位少催。大唐那回,朕记得清楚。
曹洪也看见了这些字。
他小心碰了碰曹操的袖子,指向“真君”二字。
曹操看完,又望向舱门。
“记住这个称呼。”
他只说了这一句。
光幕继续滚动。
【大明崇祯朱由检】:煤山的树已被真君拔了。朕已传令召集守军,今日先不叨扰。
【大唐李丽质】:师父歇下以后,别拍门,也别围着等他答话。
【大唐李丽质】:让他睡够。
曹洪把最后四个字默念了两遍,转身传给后面的军侯。
曹操抬手拦了一下,指向翻倒的辎车。
几名军士会意,先拆下松动的车辕,再把横在路上的断木一点点挪开。
后队终于能慢慢散开。
可前面的伤兵还躺着,几匹伤马也站不起来。
曹操看着那些朝他伸出的手,停了片刻,招来亲兵,朝伤兵那边一指。
亲兵卸下盾牌,裹住边沿,用来托人。
每挪走一个,旁边便有人接过去。
没人敢喊号子。
两人抬不稳,就添第三个人。
日头渐高,曹洪额上的汗淌进眼角。
他拿袖口轻轻按住,眨了几次眼,仍盯着坡下。
舱门始终关着。
许褚牵着马,已经换过两回手。
一名老卒靠在车轮边,脑袋慢慢歪了下去。
同袍赶忙托住他,将衣襟塞进松动的甲片下面,几个人合力把他挪入车影。
水囊递过去。
老卒喝了两口,急促的呼吸缓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自己的刀。
同袍按住他的手,指了指地上。
刀被布条裹着,放得好好的。
将近一个时辰过去,赵云抱孩子的胳膊也麻了。
他换了一边,让阿斗枕在自己臂弯里。
孩子先前还抓着衣服玩,此时开始扭动,小嘴在襁褓边来回蹭。
赵云低头解松包布,摸了摸孩子背后。
有汗。
他把外层布料掀开些,轻拍了两下。
阿斗仍在拱,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往嘴边带。
赵云手上顿住。
饿了。
他望向糜竺,先指孩子,又做了个喂奶的手势。
糜竺立刻明白,起身看向坡后的流民。
人群早散了。
零零落落几辆车停在远处,车旁尽是伤者,能喂孩子的妇人在哪里,谁也说不准。
简雍招来一名军士,贴耳说了几句。
军士点头,弯腰快步离开。
刘备盯着那人的背影,又回头看儿子,手指攥住衣摆。
阿斗的小嘴瘪了下去。
赵云赶忙把他托高,轻轻晃着手臂。
“乖,快了。”
他把声音压在孩子耳边。
阿斗哼了一声。
赵云肩背骤然绷紧,随即放松手臂,继续拍抚。
刘备伸出手,想把孩子接过去,刚动便牵扯到伤处,额角立刻冒出细汗。
赵云摇头,把襁褓护得更稳。
糜竺往军士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人还没回来。
三百步外,曹操察觉草垛旁几个人接连起身,抬手示意曹洪看过去。
曹洪瞧见那团襁褓,脸色慢慢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赵云的怀抱。
曹操顺势望去。
孩子扭着头,嘴边的布角被赵云轻轻移开。
那双小手抓得更紧了。
赵云低头哄了两句,掌心贴着孩子后背,能清楚感到细小的起伏。
忽然,那起伏停了半拍。
阿斗吸进一口气,胸口鼓起。
糜竺僵在原地。
刘备伸出的手悬着。
赵云拍背的动作也顿住了。
孩子嘴巴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