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的风从山脊上刮下来,不带温度,像一块旧麻布擦过脸。陆知遥裹着那件从加德满都买的羊毛外套,领子磨得发亮,袖口还沾着昨天在寺庙台阶上蹭的灰。他没带水壶,也没带地图,只背了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三块干饼、一包盐、和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纸上是沈霁梧的签名,字迹淡得快没了。
僧人坐在佛堂后头的小院里,面前摆着一盏铜灯,灯油是酥油,芯子是头发编的,细得像蛛丝,却烧得稳。他没穿袈裟,只套了件褪色的藏青布袍,左肩缝着一块补丁,颜色比原布深,像是用旧袈裟剪的。
“你为何总在寻找别人的名字?”僧人问,声音像风吹过空陶罐。
陆知遥没立刻答。他蹲在石阶上,手指抠着砖缝里的一粒干苔藓,抠了两下,没抠动。他抬头看了眼天,云薄,太阳斜着照在佛塔尖上,光斑晃了一下,落在僧人脚边的泥地上。
“因为有人怕被记住。”他说。
僧人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伸手,把那盏灯推到陆知遥面前。灯芯微微晃,火苗没颤,只是颜色偏了点,黄里透出一点红,像血快干时的颜色。
“你替他活着,”僧人说,“是因为你不敢承认——你才是那个,被他救活的人。”
陆知遥没接灯。他盯着那根发丝编的芯,看了一分钟。发丝末端有点卷,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他想起沈霁梧母亲的照片,那张在福利院档案里夹着的泛黄照片,女人穿着碎花裙,站在一棵树下,头发是长的,扎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
他没问这头发从哪来的。他也没问僧人怎么知道这些。他只是伸手,把灯接了过来。灯很轻,铜皮凉,烫得他掌心发麻。
当晚,他睡在佛堂侧廊的草垫上,没盖被子。风从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经幡轻轻动,像有人在背后拉它。
他梦见七岁那年的自己。
福利院的铁门锈得厉害,门栓松了,一推就吱呀响。他蹲在台阶上,鞋带断了,用一根草绳系着。天刚亮,雾还没散,空气里有煮红薯的味道,混着尿布没晒干的潮气。
沈霁梧蹲在他面前,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像被什么烫过。他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了纸,塞进陆知遥手里。
“你不是负担,”他说,“是我第一次想当个好人。”
梦里,陆知遥没哭。他只是低头看那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花瓣掉了两片。
醒来时,天还没亮。佛堂外有乌鸦叫,一声,两声,停了。他坐起来,掌心贴着地面,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指甲缝里有血,干了,结成暗红的薄片。掌心刻着三个字,是用指甲抠的,深,歪,像小孩乱画的字。
“沈霁梧”。
他没擦。也没动。只是把灯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根发丝芯,火苗还在,没灭。
他起身,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水凉,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没抖。他把灯放回原处,僧人还在原地,闭着眼,像没动过。
“灯,我带走了。”陆知遥说。
僧人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出寺庙,天边刚泛灰。山下有牧民赶羊,铃铛响得慢,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步子。他没回头。
下山的路是碎石铺的,他走得很稳。鞋底沾了泥,一块,两块,第三块在脚后跟,硬得像干了的牛粪。
他没去机场。他去了加德满都旧城区的一家小邮局,柜台后头的老太太戴老花镜,手抖,数硬币数了五分钟。
他寄了一封信,没贴邮票,只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沈霁梧。
收件地址是瑞士,那家疗养院的名字,他抄了三遍,才写对。
他没留电话,没留姓名。
邮局门口有只狗,黄毛,瘸了一条后腿,蹲在台阶上晒太阳。他路过时,狗看了他一眼,没叫。
他没买票,没订房。他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旁边是个醉汉,鼾声像破风箱,手里攥着半瓶威士忌,瓶盖没拧紧,酒味混着汗味,飘在空气里。
第二天早上,他坐上开往中国的火车。座位是硬座,靠窗。对面是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每过一个站,她就数一颗。
他没睡。他一直看着窗外。
天亮了,云散了,阳光照在铁轨上,反光刺眼。他低头,掌心那三个字还在,血干了,皮裂了,但不疼。
他从包里掏出那盏灯,放在腿上。灯芯的火,还亮着。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压下来,灯没灭。
再出来时,阳光重新照进来,照在灯上,照在他手上。
他轻轻把灯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没拉顺,卡在第三格。
他没管。
窗外,一片麦田,绿得发黄,风一吹,浪一样起伏。
他闭上眼。
没哭。
也没笑。
只是呼吸,很轻,很稳。
像第一次,真正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