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从溪水边回来之后,歇了三天。虎口上的血泡已经结痂了,小臂的酸胀感也褪了大半。这几天他不能练重剑,就在院子里练了练金玉诀的基础动作,舒展筋骨,让气血重新归位。
“在水中练剑,真的是有些艰难了,看来后面还是寻找外功吧!”
“少爷,您也是自己找罪受啊!”
“药油拿来没有?快给我涂抹一番!”
“少爷我这就去拿!”
很快,艾服从库房里找了一些药油来,晚上替他揉按小臂外侧的肌群,揉得不多说,也不问,揉完就把药油瓶子收好退出去。
第四天傍晚,苏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封面上写着《青牛功》三个字,字迹端正,墨色已经褪到近乎灰色了。这是他前些日子从福州城一个走街串巷的旧书贩子手里收来的,花了六两银子。册子不厚,不到三十页,内容是一套通过桩功和负重行走来熬炼力气的练法。
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没有速成的捷径,每一层都需要靠时间来堆。苏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
艾服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茶。他给苏铭倒了半杯,然后退后一步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只茶壶。
少爷,那青牛功能用吗?
能用。苏铭说,但不够。
艾服的嘴角动了动。他跟了苏铭两年,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就知道后面还有话。他没有催,等了一会儿。
苏铭握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册子的封面上:青牛功的练法是扎实的,但它只能把力气练到一定程度。再往上就提不上去了。我想要的是那种能把力气一层一层堆上去的,堆到足够让我把重剑使得像寻常长剑一样灵活的程度。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道教龙虎山上有一门龙虎炼体功,据说是道家外门功夫里顶尖的。路子走得远,每一层的跨度比青牛功大得多。
龙虎山。艾服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那是江西境内吧?离福州有段路。
远。来回要一个多月。
艾服没再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少爷,我觉得您现在练青牛功也一样够用的。
苏铭偏头看了他一眼。艾服站在石桌旁边,日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仔细想过了的看法。
青牛功虽然不算顶尖,但它稳当。艾服说,您现在的底子是金玉诀打下来的,皮肉筋骨都比一般人扎实。在这副底子上再练青牛功,就算这门功法上限不高,也足够把您的力气往上提一大截。等练到青牛功的上限了,再去寻龙虎炼体功也不迟。
他说完之后安静地站住了,像是在等少爷的回应。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微温,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艾服泡茶的时候习惯放两片陈皮,这一点苏铭从来没有提过,但他一直这么做着。苏铭把茶杯放下,目光从石桌上的册子边缘移向院子外面那片被夕照染成暖色的天空。天边的云层正在变暗,从浅橘过渡到浅紫,又慢慢沉入更深的灰蓝色里。
你说得对。苏铭说。底子先打好,再往上看。青牛功先练着,其他事往后放。
艾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他端着茶壶退回了廊下。苏铭独自坐在石桌旁边,日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那本青牛功的封面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慢慢模糊了轮廓。他伸手把册子拿起来放进怀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他坐在那里,把这次远行的目的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第一是见识。他这五年几乎没出过福州城,所有关于江湖的消息都是白二带回来的二手信息,听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走一趟。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茶楼里坐的是什么样的人,官道上来往的是什么样的人,荒山野庙里过夜的又是什么样的人。那些人的说话方式、行走姿态、握刀的习惯、看人的眼神——这些细节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收集,而不是通过别人转述。
第二是结交。他需要认识一些林震南之外的人。倒不一定是多高深的关系,哪怕是路上同住一家客栈时聊过几句的过客,也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一条意想不到的线。江湖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他在家练了五年剑,现在该出去铺路了。
第三是验证。他的武功到底在什么层次,需要用不同的人来试——木高峰只是一个样本,他还需要更多不同路数的对手,才能准确判断自己真实的位置。在福州跟父亲切磋只能试出比自己强比自己弱,但真正的江湖上,对手的武功不会按照你熟悉的路数来。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准备回屋收拾一下行装,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在心里补上了第四件——看看能不能找到龙虎炼体功的线索。青牛功是垫脚的,他知道自己最终要跳得更高,只是时机还没到。
艾服。苏铭叫了一声。
收拾一下。过两天我们出一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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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铭去了一趟正堂。林震南不在,王氏在堂屋里整理账册。苏铭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手指动得很快,在账页上划出一行行工整的数目。
爹呢?
去了城西,跟布商的刘掌柜吃饭。王氏说,头也不抬,有事?
我要出一趟远门。
王氏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动。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连贯,像一条不断裂的线。多久?
不一定。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
去哪儿?
先在江西转一转,然后往北走一段。熟悉一下外面的人情和路数。苏铭说,我在家里关了五年,该出去看看了。
王氏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册,把毛笔搁回笔架上。她站起来走到苏铭面前,日光从侧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柔和。她伸手替苏铭理了一下衣领——像小时候帮他系衣带那样,动作自然而准确,指尖在他衣领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布料够不够厚实。
你爹昨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睡。王氏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语调还是稳的。他把你五年前跟他说的话又重想了一遍。他说你那时候说的是对的——有些事他在家里想不明白,得走出去。
他知道我要出门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王氏笑了一下,不深,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你做什么事瞒得过他,你只瞒得过你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还停在苏铭衣领边缘,像是还没完成那个动作似的。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目光在苏铭脸上停了一小会儿。那目光里有苏铭熟悉的东西,也有他不太常见的——王氏一向看得开,她不会在儿子出门之前露出担忧的神色,但此刻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你带谁去?
艾服。
那孩子嘴紧,人也稳。王氏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就是年纪小了点,真遇到事他帮不上太多忙。
我让他跟着我主要是路上有个照应。真动手的事不会让他上。
王氏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转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取了一只小布袋出来,布袋沉甸甸的,放进苏铭手里时发出一阵细密的金属碰撞声。苏铭没有打开看,但从重量和手感判断里面是碎银子,大约有一百两上下。
你爹昨晚放进来的,说路上要是遇到什么想要的东西别省着。王氏说,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在福州等你回来。
知道了,娘。
王氏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日光从侧窗照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肩膀和衣袖上的细碎花纹。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小时候第一次出远门是跟你爹去杭州,五岁,路上吐了两回。那时候你还哭来着。现在你都要自己出远门了。
苏铭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只布袋,布料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应该是被父亲握在手里放了很久,那温热还没有散尽。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了个面。
我不是五岁时候那样了,娘。
我知道。王氏说,声音不高,吐字清楚。你去吧,别让你爹等太久。他要吃晚饭的,回来晚了菜该凉了。
苏铭转身走出正堂。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王氏重新坐下翻开账册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响轻而薄,和平时一样。他走出去几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肩上带着薄薄的暖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布袋,然后把它收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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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铭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那本青牛功册子、一只装蛇胆丸的瓷瓶、五十两碎银子和一张叠好的地图。艾服跟他一样,背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包袱,腰间别了一柄短刀。两个人从福威镖局的侧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有人走动,只有灶房的方向亮着灯,有人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烧水。
经过正堂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灯已经亮了。林震南坐在里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苏铭经过没有站起来。他只是隔着那扇半开的门,隔着门槛里外将明未明的晨光看了苏铭一眼。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清晨的寂静:外面要是遇上什么事,别硬撑。家里有路。
苏铭在廊下停了半步。知道了,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林震南没有再说什么。苏铭和艾服沿着福州城刚开门的南街往外走,街上只有零星几家早铺开了门,卖包子和豆浆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苏铭走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好,两个给艾服,两个自己揣着。他咬了一口包子的时候发现馅是青菜香菇的,热乎乎地烫嘴,被晨风一吹又凉了一些,那个温度卡在他刚好能咽下去的范围里。
他们出了城门。城门刚开不久,吊桥还在放下来,木板一截一截地压低,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苏铭和艾服从吊桥上走过去的时候,初升的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前方路面上,斜长而清晰。
艾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福州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是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城墙上的雉堞像一排细密排列的牙齿,在逐渐变亮的天光中慢慢显露出砖石的颜色。他转回头快走了两步跟上苏铭,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少爷,您刚才在正堂门口停那一下,老爷和您说什么了?
他说家里有路。
艾服想了想,没再问了。他把肩上包袱换了个方向,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走在苏铭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交替着响,哒,哒,哒,有时候重合在一起,有时候错开半拍,在晨光里持续地往前延伸着。
福州城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了。城墙的灰褐色线条融进了晨光与雾气混合在一起的那层淡淡的白色光晕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苏铭把吃剩的半个包子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路两侧的田埂上,早起的农夫正在弯腰查看稻苗的长势,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把他的裤脚洇成了深色。他看到那些在晨光里弯腰的身影,阳光在露水表面碎成细密的、流动的光点,随着那些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沿路洒落,像一条绵延不绝的金色溪流。
苏铭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要走的方向又过了一遍。江西,龙虎山方向,先到鹰潭再到贵溪,沿途如果有值得停留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路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他在溪水中练剑时那样,不急,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