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闻言点头,正待首肯,忽地又转头看秦玉道:“璧城以为如何?”
秦玉却觉似有不妥,只因昔年滦州之战时马保兄长马进便是死于霍东山之手。这杀兄之仇十年未报,马保却怎能忘了?若是马保为将对阵霍东山,只怕因此失于莽撞,反误了大事。那时马进、马保是在秦玉麾下,陈封不在军中。事后虽禀报陈封,却只怕天长日久陈封早已忘记,因此才有此命。但秦玉转念又想,如今军中这几个将领,张羽上不得阵,陈封又不愿遣洪钟,王凤乃是中军将领,也不能轻离,旁人确非霍东山敌手,却也只马保一人可用了。
马保是军中宿将,战功颇丰,任统制使多年,虽未能升任都统制,勋位却也与正五品相当了。只此一点,便非其他统制使可比。更兼马保威望素着,禁军将士甚是服膺,因此确是此番为将不二之选。秦玉思谋半晌,确无旁人可代,只得道:“臣以为马保可用。”
陈封疑道:“我见你迟疑难决,莫非有言之未尽之事?此间议事只我君臣几个,你只管说便是,不必顾忌。”
秦玉一笑道:“哪里有甚未尽之事,臣不过是想若马保将城北一万五千兵马尽数带去,却要分哪路兵马去守城北才好?转念又想,马保既去了,城北又何必再守?先时城北便无兵马,遣马保驻兵城北不过是为切断太原与代州联络而已。这一路兵马去了代州,难道还怕代主自城北走了不成?他若肯走,太原自然为陛下所得。想通这一条,臣才没了顾虑。只是臣心思转得慢了些,陛下早已算定的事,臣却要想多时才想得通。”一语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陈封笑道:“你肯想通了再进言,是你的长处,这一点,是旁人不及你之处。纵然想得慢些,也须想清楚才好。既是如此,便加马保权领左骁卫都统制使事,统领左骁卫一万五千兵马进驻石岭关,阻挡燕代援军。今日雨大,明日一早发兵便是。若是兵马不够,着马保坚守几日,待后方大军到了,朕再拨一万兵马给他。嗯,便是这样,承烈拟一道手谕,便去城北大营宣旨罢。”
李谟领命,便即拟旨。秦玉却道:“陛下,臣向陛下讨个差事,这去城北宣旨之事,便由臣去走这一遭罢。”
陈封侧目看秦玉道:“你终究还是不甚放心。也罢,便是你去罢。”
顷刻李谟拟好旨意,陈封看了,便即用随身小玺钤印,再交予秦玉。秦玉收入怀中,施礼道:“此事刻不容缓,臣这便去城北大营传旨,臣告退了。”
陈封点头道:“你去便是。也罢,你几个也都累了一整日了,今日这般大雨,便是天怜众将士,要众将士歇息一日。你等也一并歇息半日,且都散去,各自去歇息罢。”
裴绪率众人谢了恩,这才退出中军帐。
帐外雨下得正盛,雨点砸在身上,犹如冰雹一般,隐隐生痛。早有亲兵带着斗笠蓑衣等在帐外,在小帐篷下躲雨。见裴绪等人出帐,急拥上前,给众人披衣戴笠。众人穿戴好,便即拱手而别。
帐外等候的是于适与六个亲兵,与裴绪、李谟别后,秦玉便命于适牵过马来,几个亲兵护着,一并赶往城北。刘逊却忽拦在秦玉身前道:“我随太尉一同去城北大营。”说罢也不等秦玉应声,便即拉过马,认镫上马,赶在秦玉马前,顶着大雨向北行去。
出了中军寨,众人绕道城东,向城北赶去。此时天色稍亮堂了些,便如日暮一般,雨落如注,马前三尺便难辨认,因此一行九匹马虽是疾驰,却并不甚快。秦玉催马赶上刘逊,与刘逊并辔而行,道:“退之缘何要与我同去城北大营?”
刘逊道:“我知道太尉讨这差事,是放心不下马卫疆,要亲自叮嘱他一番。我此去也不过是要叮嘱他而已,并无他事。”原来刘逊虽未亲历马进之死,却也知晓此事。
秦玉颔首道:“也好。有你在才好,我素日见这几个听你话更甚于我些,也更亲近你些。你与我一同去,马开山定不敢忘了。”
刘逊笑道:“哪有这事?太尉身份尊贵,位极人臣,这些将领谁敢亲近?自然要亲近我些。至于听哪个的话,太尉却是差了,军中谁敢不听太尉之命?若是有人不肯听命,我先不饶他。太尉这等说,却是大谬了。”说着二人都笑起来,笑罢刘逊又道:“太尉,有一事刘逊不明,要请太尉赐教。”
秦玉催马道:“刘退之如何这般客套了,有事只管问便是,说甚教不教的。哈哈哈。”说着已催马远去,笑声在雨中几不可闻。
刘逊只得催马追赶,看看赶上,秦玉却仍不收缰绳,二人只管纵马在雨中疾驰。
刘逊道:“马尽忠之事,虽说当时便已禀明圣上,却只怕圣上早已忘了,太尉却缘何不向圣上说明。”马尽忠便是马保之兄马进了。
秦玉闻言脸上笑意渐渐褪去,这才缓收缰绳,那马便渐渐慢了下来。刘逊也勒马缓行,陪在秦玉身侧。只听秦玉道:“退之,你仔细想一想,军中这些将领,舍马开山更有何人可用?张鹤霄、洪振远、王亭仪三个都统制都不能去,诸统制之中,武艺最好的也只马开山、杜铁枪这两个而已。杜铁枪却又较马开山逊色三分,因此此一番出兵,已是非马开山不可。既是换不得旁人,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天色昏沉,雨水如幕,更有斗笠遮面,因此全然不见秦玉面色,却只听秦玉又道:“再说出兵石岭关这一战,无非胜负两样收场而已。倘若马开山在石岭关将燕军拦住了,自是一场大功。到时论起功来,是裴桑鼎举荐,圣上力主马开山出兵,这功劳自然也是圣上的。但若是马开山未能挡住燕军,却是谁之过?马开山自然有过;裴相公不知马尽忠之事,便算不得过处;倒是我未向圣上禀明马开山与霍东山的仇怨,却是我的过处了,则圣上便也没了过处。做臣子的,能为圣上担些恶名,岂非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