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山中清晨的凉意渐渐退去,到了巳时天便热了上来,原本前几日还能见到远处的山峰雪顶,这几日却没了白色。举目望去,但见峰峦叠嶂,苍翠浩渺。李谟贪看景致,一早便要出城,要趁天凉时纵马驰骋,游历太行。秦玉左右无事,便亲自相陪,天过午时却才跑了一身淋漓大汗,从南门回到城中。
城门守卫军官远远见了,急忙上前笼住秦玉缰绳,道:“太尉,适才刘长史遣人逐个城门吩咐,但见了太尉,便请太尉速速回衙,有要事。”秦玉应了,便与李谟催马回衙,于适率十个亲兵跟随在后。
进了刺史衙门,秦玉与李谟直入二堂后抱厦,徐恒、刘逊果然在屋内。有亲兵递上绞干的棉巾,秦玉与李谟只擦了擦脸上汗珠,不及更衣,秦玉便道:“退之,是何急事,还须吩咐各城门寻我,岂不知我片刻便回了?”
刘逊见秦玉进屋,早捧着文书在一旁等候,见秦玉问,便将手中文书呈与秦玉,道:“太尉才走,朝廷的文书便到了,确是有要紧事,请太尉过目。”
秦玉接过来看,见是厚厚一摞文书,最上一件却是邸报,便翻开,首篇正是陈封明发圣旨。圣旨中言道:陈封决意御驾亲征北代,着尚书右仆射裴绪,枢密使、禁军左都承宣使程备,中书舍人齐愬随驾参赞,又命龙骧军右武卫与玄武军玉衡卫随驾出征,钦定六月十五望日发兵。又命晋王陈圭为梁州留守,总领朝政。尚书左仆射裴绪,尚书左丞苏淮,尚书右丞曾骞协理朝政。
秦玉这才明了前几日陈封加封陈圭为晋王之深意,陈圭以晋王爵位留守梁都,总理朝政,可谓名正而言顺。秦玉前几日便知陈封欲亲征北代,是以看至此处也不觉有异,遂又翻看邸报后面。
第二篇便是讨伐北代檄文,细数代国勾结燕国,数度兵犯中原,致河东兵连祸结之罪,今陈国吊民伐罪,代天讨逆云云。一篇长文气势雄浑,铿锵激越,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秦玉击节连连,赞不绝口,料想必是出自苏淮之手,果然不愧状元之才。
又看后面,再无要紧事,秦玉才将文书递与李谟,命众人都坐了,又吃茶静待李谟看毕,方道:“承烈从都中来,圣上究是何意,我着实有些想不透彻。圣上先是命我悄然出兵太岳山,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乃是为瞒住北代,要出其不意。然其后圣上却又明发诏旨,先说要御驾亲征,如今索性将出兵之日也遍告天下,这却是何意?圣意难测,却不知承烈可知晓其中之意?”
李谟笑道:“璧城如何不知我?我此番是头遭到军营中,至于军中勾当,我如何得知?不瞒璧城,先时圣上并未点钦差,是我久慕边塞,欲借此机见识一番,才在御前议事时讨了这差事,圣上实并未明言要如何征讨北代。如今璧城来问我,却教我如何答你?我等做臣子的,圣上如何吩咐,我等便如何行事,总不至有大错的。”
刘逊笑道:“李中书久在中枢,每日得见天颜,不知外臣的苦处,我们这些领兵在外的尤甚。朝廷下了旨意,又不肯说分明,我等奉旨行事便难以把握分寸。若出了一丝差错,朝廷虽不致降罪,却终究误了事。譬如说此番,朝廷旨意只说御驾亲征,然圣意到底如何?圣驾要来河东,太尉必要预备接驾,却要如何接?若是要瞒代人耳目,便只可悄无声息,却只怕礼数不周圣上怪罪;若是要大张旗鼓,那自然要声势隆重些,却又恐违逆了圣意。因此我等并非定要揣测圣意,只为不误事而已。”
只听了几句李谟便明白了。他从未做过地方官,因此不知这其中的差别,却又不肯自认识见短浅,便道:“我如何不知你等的难处?然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这等事原是要从大处着眼,地方官纵然出了些许差错,也是小事。圣上仁德,也断不会怪罪的。”
秦玉不愿与他纠缠,便道:“这也无妨。圣上毕竟不在河东,我若能早些预备,也可为圣上分忧。这才是臣子本分。永业以为圣上之意如何?”
徐恒轻轻摇头道:“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当今先时命璧城出兵太岳一线之时,必是有心出奇兵以逼太原。若如此,当今必要抓紧时日,方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效。哪知其后出兵之事竟缓了下来,或是当今听了哪位大臣的谏言,改了主意,要出堂堂正正之兵讨伐不臣之国,以此才有如今种种。以我之见,璧城便如承烈所言,悉听圣命便是。这道旨意必将传入代国,哪还有出其不意可言?如今我陈国立国不久,璧城两个月便平定了河东之乱,士气正盛之时。只须粮草不缺,我大陈当可堂堂正正攻伐北代,可为立国之战。”
李谟大笑道:“正是正是,永业之言甚合我意。圣上虽贵为当今天子,却也是当世第一名将,便是璧城功高,却也难及圣上之万一。是以这出兵的事,只听圣上的吩咐便是,我等又何须多费心思?”
秦玉一笑道:“也罢,承烈中枢之臣,久伴圣驾,自然知晓圣上心意,便依承烈之言便是。”
言未了,忽听门外脚步声响,秦玉便住了声。只听门外一个亲兵道:“启禀太尉。”
秦玉道:“进来说。”
只因天热,门窗皆大敞着,只见一个亲兵自二堂后门闪入,穿过抱厦中堂进入东屋,施礼道:“禀太尉,南门快马禀报,一队人马自晋城来,大约有五六十人。其人有禁卫腰牌,南门不敢拦,已放入城中,以此前来禀报。”
秦玉诧异,看李谟一眼,道:“莫非又是旨意到了?”李谟微微摇头,却也不知。秦玉遂向那亲兵道:“无妨,你且去,待他到了再来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