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强笑道:“圣上仁德宽厚,并无催战之意,也并未说起粮草之事,因此我全未虑及粮草。听退之之言,想是圣上为宽我军心耳。”
刘逊道:“如此便好。现下战事无胜算,太尉万不可轻易出战。待到巴蜀粮草到了,再寻战机便是。倘若巴蜀粮草丰足,我大军能支撑到六月,待天下收了早麦,军中粮草便无忧矣。那时才是我与徐玄远决胜之时。”
徐恒在旁始终笑而不语,此时方才放下茶盏,笑道:“退之多虑了。璧城既已决意不战,又岂会轻易改了主意?纵然圣上催战,须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璧城也断不致朝令夕改的。此战何等要紧,若轻易出战,招致大败,只怕陈国社也难保。璧城纵是为圣上着想,也须慎战。”
秦玉默然半晌,方才迟疑道:“你二位说的都是,然我思之再三...我为朝廷大臣,不能不为朝廷着想。此战不论胜败,若是迁延日久,只怕朝纲终究难以振作,朝臣终究心怀鬼胎,不能为我圣上尽忠。各地牧守见我河东艰难,只怕也要各怀异心,伺机而动了。因此我思来想去,此一战,终究还是不得不战。”
徐恒、刘逊二人听他说完,对视一眼,心下都已明了,必是陈封书信之中催战,秦玉才如此。然秦玉不肯说,他二人也不便明说。徐恒只得道:“璧城久经沙场,我不说,也该知晓以四万兵马攻打两万余守军的坚城,胜算几成。况他还有两枝兵马驻扎在外,我遍寻不着。璧城当真想清楚了么?”
不等秦玉说话,刘逊也道:“太尉的难处,我与永业自然知晓。此战若能得胜,自然万事大吉,朝廷与太尉的难处都能得以化解。然太尉也该想到,此战若不能得胜,太尉将何以自处?那时非但是太尉一人,朝廷又该如何?圣上又要如何?太尉,此非是我一人一军之事,实是关系江山社稷,太尉须三思而行。”
秦玉看看他二人,却又避开他二人目光,道:“永业、退之,你两个只说,我若强攻晋城,当有几分胜算?”
二人又对视一眼,刘逊迟疑道:“只二成而已。”
徐恒却道:“当有三成胜算。”刘逊闻言立时看向徐恒,目中有责备之意。徐恒微微摇头,却不分说。
秦玉道:“退之不必责怪永业。永业是真国士,断不会为使我不出战,便以虚言诳我。永业说是三成,便定是三成了。永业,这三成胜算是如何得之,请永业赐教。”
徐恒道:“徐玄远有心谋逆必已日久,如今固守坚城,守城器械必是准备充裕了,如今神武卫也已甘为其用。多年来他又极得百姓推戴,可谓万众归心,已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若以此论之,我实无半分胜算。然璧城长于治军,天下难有其匹,我方有这三成胜算之说。”
“其一是攻城器械。这些时日我军虽未出战,打造器械却是日夜不停。如今器械已成,以此攻城,莫说小小晋城,便是上党、太原这等大城,也可一战。其二是有左骁卫与天权卫这等精兵。左骁卫天下第一卫,便是与鼎盛之燕军对阵也难分轩轾,此不消说了。便是天权卫,也算得天下精兵。天权卫虽戍边荆襄,却多年未经战事。然以我观之,天权卫若与平定陇右党项的神武卫想比,竟也是旗鼓相当。以此可见王亭仪之能。有这两卫精兵,又有何强敌不能一战?”
“若只是这两条,也还罢了,要紧处还在军心士气。偏是我军虽连遭磋磨,军心士气却是正盛。此一来是璧城治军有方,二来是上天护佑张鹤霄大难不死。张鹤霄不死,纵然不能上阵,全军将士却也皆谓乃是天佑,以此方信我大军必得全胜。也是为此,这些时日徐玄远才连连遣兵马袭扰我军粮道、营寨。然不论如何,他终未能扳回这一城去。现下我军士气仍可压神武卫三分,是以我才说有三成胜算。”
秦玉点头道:“多谢永业赐教。以此三成胜算,我当可与贼军一战。”
徐恒伸伸腿,道:“璧城若是问我,我仍旧要说不可。只三成胜算,却要与徐玄远对阵,那便一分胜算也没有了。然若是璧城决意要战,我也只得勉为其难,为璧城谋此战便是。”
秦玉又看刘逊,刘逊却挺直腰,道:“太尉,此战断不可为。太尉休听徐永业之言,纵然三成胜算是实,却也难凭此求胜。太尉可记得滦州之战?那时我随太尉守卫滦州,与今日之晋城想比,城池、兵马、器械、人心,皆远远不及也。然昔日燕军尚且不能攻破滦州,况今日之晋城乎?”
秦玉目视刘逊,缓缓道:“退之,若我不得不战,请退之为我谋划,退之可愿否?
刘逊一滞,道:“若太尉执意攻城,逊只得从命便是。逊请为大军谋划退路。”
秦玉起身,先向刘逊深施一礼,又向徐恒一揖到地,道:“多谢退之,多谢永业。请退之使人唤王亭仪、马卫疆速来中军议事。”
四月初九,才及卯时,天色微明,天权卫与左骁卫一齐开出大营,在晋城之下,城南与城西各自列阵。今日不必运送粮草,因此天权卫柳营与左骁卫房营一千骑军也回到营寨之中,一同列阵攻城。
天权卫七营兵马,除留柳营戒备后方,防备析城山兵马外,其余井、鬼、星、张、翼、轸六营皆出营列阵。左骁卫除尾营镇守天井关,房营戒备阳城兵马外,其余角、亢、氐、心、箕五营出阵。陈军共计四万大军,果然浩浩荡荡,漫无边际,一时只见甲胄如云,旌旗蔽日。军马排布齐整,济济跄跄。
兵阵初成,弓弩手才射住阵脚,便见后方将士将营前的各样攻城器械推上前来。只见冲车、吕公车、望楼、填壕车、云梯等器械不一而足,源源不断,也不知有多少。数十人推动一架,在阵中缓缓穿行,到阵前方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