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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钟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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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羽那带着玩味与冷冽的“添把火、浇点油”话音落下,房间内一时寂静。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沉吟,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罩寒霜。直接斩杀那腌臅县尉固然痛快,但道主所言,以“观察”与“推动”的方式介入,似乎更契合他们此行“游玩”与“探究”此界扭曲规则的本意,也更能看清这荒唐戏码的底层逻辑。

就在众人思忖该如何“添火浇油”之际,方羽的目光已转向了刚刚探查归来、静立一旁的女娲、白素贞、小青、上官燕、樊梨花及三霄仙子。

“至于你们,” 方羽语气随意,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方才在外面,应该也听到些风声,看到些迹象。钟家那姑娘,芸娘,如今算是这出戏里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角儿’了。”

几位女子闻言,神情都凝重了几分。她们亲眼见过镇上对钟家的议论,感受过那丝针对芸娘的晦暗气机,对那孤苦无依的少女处境,皆有不同程度的同情与关切。尤其是白素贞与小青,自身经历使然,对“孤女”、“被欺”这样的字眼格外敏感。

“流言终究是流言,窥探也只是表象。” 方羽话锋一转,“这芸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懦弱可欺,逆来顺受?还是外柔内刚,心有丘壑?抑或……在此等扭曲世界,她本身是否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特质’或‘变故’?”

他看向几位女眷,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女娲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你们去,与那芸娘接触一下。”

“不必表明我等来历,也不必急于点破危局。就以路过此镇、偶闻钟进士贤名、特来拜祭(或凭吊)的远方女眷身份,寻个由头,去钟宅拜访一二。看看她待人接物,观其气度心性,听听她如何应对你们这些‘不速之客’。”

“看看此女,究竟咋样。” 方羽用了个颇接地气的词,但眼神却颇为认真。

女娲微微颔首,她明白方羽之意。此界人物命运多被扭曲剧本裹挟,但这芸娘作为“钟馗嫁妹”故事的核心之一,其本心、性情、应对危机的方式,或许正是窥探此界“角色”在既定命运下如何“演绎”乃至“挣扎”的最佳样本。以她们女子身份前去,既不易引起过度戒备(相对于一群男子),也更容易与深闺女子建立沟通。

白素贞温声道:“道主放心,我等会小心行事,细细观察。” 她心中也对这位命运似乎多舛的“钟家妹妹”存着一份同病相怜的关切。

小青则握了握拳:“若那芸娘真是个好姑娘,咱们可不能眼睁睁看她被狗官欺负!”

上官燕神色清冷,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探查目标人物的详细情况,本就是应有之义。樊梨花也用力点头,能亲自去“敌后”侦查,她求之不得。三霄仙子静静侍立,显然以女娲马首是瞻。

方羽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最后,又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房间内众人心中都是一动:

“如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再次投向了暮色中那寂静的钟宅,

“你们觉得她确实不错,是个良善明理、心性坚韧的好姑娘,而她自己也愿意的话……”

他收回目光,看向女娲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就带过来吧。”

带过来?

带到这“清风驿”来?带到他们这群来历不明、神通广大的“游客”中间?

此言一出,不仅女娲等人微微一怔,连朱元璋、朱棣、乔峰等人也露出了讶异之色。直接将此界关键剧情人物“带离”其原本的命运轨迹?这已不止是“观察”或“推动”,而是近乎直接的“干预”和“庇护”了。

“道主,此举是否会……” 朱标有些迟疑,他觉得这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剧情崩坏或反噬。

“是否会引起此界规则剧烈反弹?或者让那‘钟馗’提前暴走?” 方羽替他说出了担忧,却摇了摇头,“无妨。这个世界本就充满了‘意外’和‘错位’,多一个‘失踪’的妹妹,或者多一群‘路过’的贵人,不过是往这锅乱炖里再加一勺无关紧要的调料罢了。只要我们不直接去砸了那县尉的衙门,或者把钟馗从地府里拽出来打架,这点变动,还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他看向女娲,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当然,前提是,她自愿。不可强迫,不可诱骗。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是继续留在那虎狼环伺、命运未卜的家中,等待不知是福是祸的‘剧情’降临;还是暂时脱离那是非之地,到一个相对安全、至少无人敢直接欺上门来的地方,喘口气,避避风头。”

“至于带过来之后如何,是去是留,是介入还是旁观,再看。” 方羽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后续,“眼下,你们先去接触,看清人再说。”

女娲与白素贞、上官燕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决断。道主此法,虽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混沌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既包含人道关怀(庇护弱女),又带有观察性质(近距离研究关键角色)的妙子。至于这颗棋子会引发何种连锁反应,或许连道主自己,也带着几分观察的兴致。

“我等明白了。” 女娲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坚定,“这便去钟宅拜访。定会小心行事,见机而作。”

白素贞、小青、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亦随之行礼。

“星河,你们依旧暗中随行,非必要勿现。” 方羽对那五位气息恢弘的道主吩咐了一句。有他们暗中护佑,除非此界最顶层的几个“编剧”或“boss”亲自下场,否则女娲等人的安全无虞,行事也能更加从容。

五位道主气息微动,算是领命。

“去吧,天色尚早,正好拜访。” 方羽不再多言,重新转身面向窗外,背影透着一股万事皆在掌握的淡然。

女娲等人不再耽搁,略作整理仪容(虽不必盛装,但也需符合“路过官眷”或“体面人家女眷”的身份),便悄然出了“清风驿”,沿着青石板路,朝着镇子中心那片屋舍俨然、此刻在暮色中更显沉寂的“钟宅”行去。

五位道主的气息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附着在她们周遭的时空之中,将一切窥探、恶意乃至此界混乱规则的偶然扰动,都隔绝在外。

房间内,方羽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朱元璋沉声开口:“道主,若那芸娘真被带来,那王县尉那边……”

“那边?” 方羽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没了‘美色’这个明确的目标,他那‘蠢蠢欲动’的龌龊心思,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吧?或许会狗急跳墙,直接对钟宅用强搜查?或许会迁怒杜家?又或许……会做出些更愚蠢、更符合此界‘剧情需要’的举动?”

他顿了顿,侧过脸,对房间内剩下的人——尤其是朱元璋、朱棣、乔峰、孙悟空、林霸天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到时候,不就是你们‘添火浇油’、‘路见不平’的好时机了吗?”

“记住,咱们是‘游客’,是‘看戏’的。但偶尔下场,扮演一下‘侠客’、‘义士’、‘乃至……‘勾魂无常’,不也很有意思?”

“毕竟,这钟馗世界,妖魔横行,神佛错位,偶尔多几个‘不该存在’的变数,搅动一下这潭死水……”

“戏,才会更好看啊。”

暮色渐浓,终南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

女娲一行人的拜访,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即将打破钟宅表面的平静。

而方羽与剩下众人,则在客栈之中,如同蛰伏的猎手,或看戏的观众,静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这扭曲混乱的钟馗世界,其荒诞而真实的画卷,正随着这群“变量”的深入,一页页,缓缓掀开。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终南镇的青瓦白墙。街道两旁,那些白日里略显刺眼的钟馗神像与怪异神龛,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平添几分阴森。寻常百姓家已早早关门闭户,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街角檐下幽幽亮着,将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又迅速吞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钟宅位于镇子中心偏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已然斑驳,黑漆大门上的铜环也失去了光泽,但门楣上悬挂的“进士及第”匾额依旧端正,门前一对石狮虽有些风化,却仍透着昔日官宦人家的气度。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内一片寂静,与周遭早早熄灯的邻舍相比,并无不同,却因那份过分的寂静,隐隐透出一股与世隔绝的孤清与沉重。

女娲一行人来到宅门前。白素贞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弄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门内起初并无动静。过了片刻,才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老妇人略带紧张警惕的声音:“谁呀?天色已晚,家主不见客。”

“老人家莫惊,” 白素贞声音温婉,隔着门扉道,“我等是路过此地的外乡人,久闻终南钟进士高义,心生敬仰。白日不便打扰,特趁夜色前来,欲在府门外遥祭一拜,以表心意。不知府上可方便?”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表明了“路过敬仰”的缘由,又以“门外遥祭”降低了对方的戒备,点出“白日不便”也暗示知晓钟家近日的处境。

门内沉默了片刻。显然,钟家如今对任何访客都极为敏感。但白素贞温婉有礼的言辞,以及门外是几位女子的声音,让门内的警惕稍减。

又过了片刻,大门旁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嬷嬷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众人。当看到门外确实是几位气质不凡、衣饰整洁(虽非华服)的女子,并无男子随从,老嬷嬷紧绷的神色略松了松。

“诸位夫人小姐有心了。” 老嬷嬷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只是我家小姐近日身子不适,且家中……多有不便,实在无法接待。诸位的心意,老身代我家小姐谢过了,还请回吧。” 她说着,便要关门。

“嬷嬷且慢。” 女娲上前一步,她并未释放任何威压,但周身那股温润平和、仿佛能滋养万物的造化之气自然流转,让那老嬷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女娲容貌并非绝艳,却有一种令人心静神安的奇异魅力,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不安与苦楚。

“我等并非不知礼数之人,亦知贵府多有难处。” 女娲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只是我等远道而来,此心殷殷。若府上小姐玉体违和,我等略通医理,或可为其诊看一二,也算全了这份敬仰之心。即便不需诊看,容我等在门外,对着宅院方向诚心一拜,了却心愿,即刻便走,绝不打扰府上清净。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她的话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又提出“诊看”的可能(对孤女而言,可靠的女性医者是难得的资源),更兼其气息令人心安。那老嬷嬷看着女娲,又看看她身后几位同样气度不俗、却无恶意的女子,犹豫再三,终是叹了口气,将侧门又拉开了一些。

“诸位……请进来吧。只是莫要大声,莫要久留,更莫要……提及不该提的。” 老嬷嬷低声道,让开了身子。

“多谢嬷嬷。” 女娲微微颔首,率先迈入侧门。白素贞、小青、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依次而入。五位道主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却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环境,仿佛她们只是最寻常的过客。

侧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房,穿过门房,便是一道影壁。影壁之后,是前院。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打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的杂草和墙壁上爬满的枯藤,显露出缺乏打理的荒疏。正房和厢房都黑着灯,只有西侧一间厢房的窗户,透出豆大的一点昏黄光亮。

老嬷嬷引着她们来到那间亮灯的厢房外,低声道:“小姐就在里面。诸位稍候,容老身通禀一声。”

“有劳。” 女娲道。

老嬷嬷轻轻敲了敲门,低唤:“小姐,有几位路过的女客,说是敬仰大少爷,想来……祭拜一下,还说略通医理……”

屋内寂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年轻女子轻柔却带着明显疲惫与沙哑的声音:“请她们进来吧。”

声音入耳,白素贞与小青心中都是一动。这声音虽弱,却自有一股清冽之气,并非全然懦弱。上官燕与樊梨花也凝神细听。

老嬷嬷推开门,侧身请众人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把椅子,靠窗一张小几上摆着个针线笸箩。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桌旁坐着的一位素衣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乌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身形纤细,甚至有些单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过于苍白,带着久病的虚弱。但她的眉眼却生得极好,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唇色淡粉,即便此刻病容憔悴,依旧能看出是个清丽佳人。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望向进来的众人,眸色沉静,深处却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与……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封火焰般的执拗。

她便是钟芸娘,此界钟馗之妹。

看到进来的是一群气质各异的女子,钟芸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扶着桌子想要起身见礼,身子却晃了晃。

“小姐有恙在身,不必多礼。” 女娲温声道,已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她动作自然,指尖一缕极细微的造化清气已无声无息地渡入钟芸娘体内,迅速游走一圈。女娲心中微讶,此女并非实病,而是忧思惊惧过度,郁结于心,又兼长期营养不良、心力交瘁导致的虚弱。其体内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异常的清正之气在流转,似乎在对抗着外界某种无形的压力和内心的阴郁,这或许便是她未被彻底压垮的原因。

“多谢……夫人。” 钟芸娘就着女娲的虚扶重新坐下,声音依旧轻柔,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寒舍简陋,有辱各位清目。不知诸位夫人从何而来?为何深夜到访?” 她目光清澈,带着审视,显然并未完全相信“路过敬仰”的说辞。

“我等自南方来,往北地去,途经贵宝地。” 白素贞接口,语气温柔,她自身便有一种令人亲近的柔和气质,“白日于茶肆歇脚,听得乡邻提及钟进士生前高义,与杜家公子义结金兰,更将妹妹许以良缘,却不幸……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又闻钟进士去后,其妹贤淑,支撑门户,更生敬佩。故而冒昧前来,既为凭吊钟进士在天之灵,亦想看看,是怎样一位奇女子,能于困境中坚守家门。”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句句说在钟芸娘心坎上。提及兄长“高义”与“许婚”,是肯定钟家过往;提及她“贤淑”、“坚守”,是认可她现在的艰难与努力。既表达了同情,又给予了尊重。

钟芸娘听着,眼中哀色更浓,但那份警惕却稍稍放松了些。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道:“兄长……确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芸娘无用,未能光耀门楣,反令家门蒙羞,兄长在九泉之下,亦难安心……” 声音渐低,带着哽咽。

“小姐何出此言?” 小青心直口快,见她如此自伤,忍不住道,“你一个弱女子,能在这等境况下守住家门,已是大不易!分明是那些外头的人,欺你孤弱,心怀叵测!” 她想起了茶肆里的议论和那晦暗气机。

钟芸娘猛地抬头,看向小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灰暗与无奈。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这位姑娘……慎言。有些事……非是人力可抗。”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目光瞥向门口侍立、满脸担忧的老嬷嬷,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力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

女娲与白素贞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女性情外柔内刚,心有傲骨,否则也不会在如此压力下依旧试图维持家门体面,甚至体内那丝清正之气犹存。但她显然也清楚自身处境之险恶,且似乎对“某些力量”抱有极大的恐惧与无奈,那恐惧似乎不止来源于世俗的权贵。

“小姐可是在忧心……镇上的王县尉?” 上官燕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她行事向来直接,观察片刻,已觉迂回试探不如单刀直入。

钟芸娘浑身剧震,骇然看向上官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厥过去!那老嬷嬷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夫人!小姐!求求你们,莫要再提了!莫要再提了!会惹祸上身的!求你们快走吧!”

这反应,已然证实了一切。那王县尉的觊觎,不仅存在,而且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已让这对主仆日夜惊惧,到了提都不敢提的地步。

“嬷嬷请起。” 女娲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老嬷嬷扶起。她看向惊魂未定的钟芸娘,目光更加温和,却也带着一种洞悉的悲悯,“小姐勿怕。我等既敢提,便是不惧那等宵小。今日前来,除了凭吊,亦是想问问小姐……”

她顿了顿,注视着钟芸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和地问道:

“若有一条路,可暂离这是非之地,觅得一处清净安稳的所在,避开那虎狼之口,小姐……可愿意走?”

钟芸娘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女娲,仿佛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暂离?避开?在这终南镇,她一个孤女,能避到哪里去?杜家态度暧昧,兄长已逝,昔年父亲的门生故旧早已疏远……她又能依靠谁?

“你们……究竟是谁?” 钟芸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 白素贞柔声道,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重要的是,小姐你自己。你是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日夜担惊受怕,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灾祸,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别人的‘良心’或‘剧情’?还是愿意鼓起勇气,抓住一个或许能改变眼前困境的机会,哪怕前路未知?”

“哪怕前路未知……” 钟芸娘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挣扎剧烈。她看着眼前这几位气质超凡、眼神清正的女子,感受着白素贞手中传来的、奇异而令人心安的温暖(那是白素贞刻意收敛的妖仙灵力),又想起兄长生前教导的“人当自立”,想起这些时日杜家的拖延、外间的流言、那王县尉越来越露骨的暗示和手下不怀好意的窥探……

她体内的那丝清正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激励,开始加速流转,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绝望。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若离去,嬷嬷怎么办?这家……兄长留下的宅子……”

“嬷嬷可随你一同离开,暂避风头。宅院不过是死物,若能换得人平安,有何可惜?” 上官燕冷静道,“何况,只是暂离,并非弃家。待风头过去,或事有转机,再回来不迟。”

樊梨花也用力点头:“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避开那狗官再说!”

钟芸娘看着她们,又看看满脸泪痕、却充满期盼望着自己的老嬷嬷,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郁气与不甘,混合着对“生”的渴望,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桎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女娲等人,郑重地、深深一福:

“芸娘……愿往!求诸位夫人……救我主仆!”

说出这句话,她仿佛虚脱了一般,身子晃了晃,被白素贞及时扶住。但她的眼神,却比方才亮了许多,那层冰封的哀愁之下,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希望”的微光。

“好。” 女娲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她看了一眼白素贞,白素贞会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点莹白的光晕没入钟芸娘眉心。钟芸娘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多日来的疲惫惊惧竟消散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事不宜迟,简单收拾些随身细软,我们这便离开。” 女娲果断道,“莫要惊动他人。”

钟芸娘与老嬷嬷也知道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连忙起身,只捡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散碎银两和母亲的旧簪(留念),打了个小包袱。钟芸娘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记忆、也困锁了她许久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坚定。

“走吧。”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穿过前院,来到侧门。老嬷嬷小心地拉开门缝,往外张望了一下——巷弄寂静,空无一人。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侧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巷子对面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猥琐的嗤笑:

“哟?这么晚了,钟家小娘子这是要带着嬷嬷去哪儿啊?私会情郎么?”

“嘿嘿,王大人可是吩咐了,让咱们‘好好照看’钟家小姐。这深更半夜出门,怕是不合规矩吧?”

“哥几个,请钟小姐回府歇着吧!免得着了风寒,王大人心疼!”

随着话语,四五个歪戴帽子、斜挎腰刀、流里流气的差役打扮的汉子,从阴影里晃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淫邪,正是那王县尉圈养的打手头目之一!他们显然早已暗中监视钟宅,见到深夜有陌生女子出入,又见钟芸娘主仆欲行,立刻现身阻截!

钟芸娘和老嬷嬷吓得面色如土,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女娲等人身后躲。

“王县尉倒是‘用心’。” 女娲面色不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甚至没有看那几个差役,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娘们儿?” 那打手头目见女娲气度不凡,心下先是一怯,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有王县尉撑腰,色厉内荏地喝道,“识相的快滚开!否则,连你们一并锁了,送到衙门,告你们一个拐带官眷之罪!”

他话音未落,忽觉脖颈一凉!

一道清冷如月华、迅疾如闪电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掠过!他甚至没看清剑从何来,只觉咽喉处微微一麻,随即,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正在喷涌着热血,缓缓倒下——那身体,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

噗通!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剩下的几个打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们根本没看到是谁出手!怎么出手的!

只有上官燕,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女娲身侧半步之处,手中那柄名为“天问”的长剑已然归鞘,剑柄上缠着的素白剑穗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她神色清冷如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妖……妖怪啊!” 一个打手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身就想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翠绿欲滴、坚韧无比的藤蔓,将他死死绊住!藤蔓迅速蔓延,将他捆成了粽子,连嘴巴也被一片肥厚的叶子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小青拍了拍手,撇撇嘴:“吵死了!还想跑?”

另外两个打手见状,魂飞魄散,想往不同方向逃窜。其中一人脚下突然一空,原本坚实的青石板地面诡异地化作一滩深不见底、散发着归墟气息的幽暗泥沼,他惊恐地陷了进去,连呼喊都来不及,便消失无踪,泥沼随即恢复如常。

另一人则觉得四周光线骤然扭曲、暗淡,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星空黑夜,无数冰冷的“星辰”向他压迫而来,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与动作,化作一尊僵立的冰雕,随即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连一点尘埃都未留下。

出手的自然是随行护佑的星河、玄牝、归墟、元初、太易五位道主。他们甚至未曾真正“现身”,只是心念微动,引动了此方天地一丝最本源的法则,便将这几个蝼蚁般的存在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和战斗痕迹都未曾留下(除了最初那颗人头和血迹,那是上官燕刻意留下的“警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巷弄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颗怒目圆睁的人头,和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钟芸娘和老嬷嬷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紧紧抱在一起,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超越理解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她们知道这些“夫人”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神魔般的手段!

女娲轻轻抬手,一道温润的造化清气拂过钟芸娘主仆,抚平她们剧烈的惊惧,也让她们暂时忘记了地上的血腥。“莫怕,些微障碍,已除。我们走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挡路的虫豸。

在白素贞和小青的搀扶下,钟芸娘主仆勉强站起,腿脚依旧发软,但心中对女娲等人的敬畏与依赖,已达到了顶点。她们不再犹豫,也不敢再看那地上的人头,被众人簇拥着,迅速穿过寂静的巷弄,朝着“清风驿”的方向快步离去。

五位道主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将她们离去的痕迹、气息、乃至此界“剧情”可能产生的细微涟漪,都悄然抚平、掩盖。

巷弄之中,只余一颗渐渐冰冷的人头,和一滩暗红的血渍,在惨淡的月色下,诉说着此地刚刚发生的、注定不会载入任何“剧情”的、小小的“意外”。

而“清风驿”客栈二楼,方羽凭窗而立,似乎“看”到了巷弄中发生的一切。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鱼饵已下,看客就位。” 他低声自语,目光转向镇西县尉府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期待的光芒,

“接下来,该看咱们那位‘蠢蠢欲动’的王大人,如何表演他的‘暴跳如雷’和‘狗急跳墙’了。”

“这出戏,没了女主角,可该怎么唱下去呢?”

“真是……令人期待啊。”

清风驿二楼,临河的房间内,灯火通明,驱散了窗外沉沉的暮色与寒意。与客栈其他地方的寂静相比,这几间相连的上房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温暖、肃杀、以及淡淡血腥余韵的复杂气息。

钟芸娘主仆被安置在最为宽敞温暖的一间内室。老嬷嬷受了惊吓,又连日疲惫,喝了女娲随手化出的一碗安神“甘露”(实则是高度凝练的灵水与造化生机)后,已沉沉睡去,面色恢复了红润。钟芸娘则坐在铺了厚垫的圆凳上,手中捧着一杯白素贞递上的、温度适口的清茶,身上裹着樊梨花找出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素色锦缎斗篷,苍白的脸色在温暖和灵气的滋养下好转了许多,但那双杏仁眼中依旧残留着惊魂甫定的茫然,以及深深的不解。

她看着房间里或坐或立的这群“救命恩人”。

那位气质温婉如大地之母、令人不由自主心生亲近与信赖的“女娲娘娘”,正轻声与那位清冷如月、剑术通神的“上官姑娘”说着什么。那位柔美似水、目光中充满同情的“白姐姐”,和那位活泼直率、手段神奇(用藤蔓捆人)的“小青姑娘”,正低声安慰着仍有些颤抖的她。那位英气勃勃、像是女将军的“樊姑娘”,则守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还有三位气质飘渺、姿容绝丽、却沉默寡言的“仙子”静立一旁。

而外间,隐约传来男子低沉交谈的声音。有威严如雷霆(朱元璋),有冷硬如铁(朱棣),有豪迈粗犷(乔峰、林霸天),有跳脱兴奋(孙悟空),还有平淡中透着无尽深邃的那个声音——那个被称为“道主”的灰衣人。

这些人,究竟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要救她?又为何拥有那般不可思议、近乎仙魔的手段?钟芸娘只觉得二十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夜被彻底颠覆。兄长钟馗生前常言世间有奇人异士,有妖魔鬼怪,她只当是志怪故事,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而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远超她想象的、神秘莫测的旋涡之中。

“芸娘姑娘,感觉可好些了?” 女娲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钟芸娘连忙放下茶杯,想要起身行礼,被女娲轻轻按住。“多谢娘娘,诸位姐姐,救命之恩,芸娘没齿难忘。” 她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已镇定许多,“只是……芸娘心中实在惶恐,不知诸位是何方神圣?为何要插手芸娘这微末之人的俗事?那王县尉……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连累诸位,芸娘于心何安?”

她问得直接,眼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担忧与困惑。她不认为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如此大的“馅饼”。

女娲与白素贞对视一眼,白素贞温声道:“芸娘妹妹不必多虑。我等并非此界之人,乃是随道主游历四方,途经此地。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乃是我辈本分。至于那王县尉……” 她顿了顿,看向外间,“道主自有计较,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并非此界之人?” 钟芸娘听得愈发糊涂,但“游历四方”、“路见不平”的说法,让她稍稍安心。至少听起来,像是传说中的游侠、剑仙之流。“那道主……是诸位之首?”

“道主是引领我等之人。” 女娲点头,语气带着敬意,“他欲见你,你随我来。”

钟芸娘心中又是一紧,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退缩。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努力挺直依旧单薄的脊背,跟着女娲走出了内室。

外间客厅,方羽正随意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粗糙的陶杯,目光平淡地扫过进门的钟芸娘。朱元璋、朱棣、朱标、乔峰、徐福、孙悟空、林霸天等人分坐两旁,通天依旧抱剑静立窗边,杨戬与哪吒站在稍远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芸娘身上。

被这么多气势各异、却无不令人心悸的目光注视,钟芸娘只觉得呼吸一窒,脚步微顿。但她终究是钟馗之妹,骨子里有股倔强,强自镇定,走到客厅中央,对着方羽的方向,盈盈下拜:

“民女钟芸娘,拜见道主,拜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平淡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起来吧,不必多礼。” 方羽的声音响起,没有太多情绪,“过来坐。”

钟芸娘依言起身,在女娲的示意下,在下首一张空着的圆凳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垂着眼睑,不敢直视。

“吓着了?” 方羽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钟芸娘咬了咬唇,诚实点头:“是……有些。今夜之事,远超芸娘想象。”

“正常。” 方羽点点头,“没见过杀人,尤其是那么干脆的杀人,是会被吓到。不过,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没什么好怕的。你兄长钟馗,生前斩妖除魔,杀的可比这多,也利索得多。”

听到兄长之名,钟芸娘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落下:“道主……认识家兄?”

“不算认识,但知道。” 方羽淡淡道,“一个倒霉的、脾气不太好的、但还算有点原则和本事的家伙。可惜,死得憋屈,死后也不得安生,还得操心你这妹妹的婚事。”

钟芸娘鼻子一酸,泪水终于滑落。兄长的死,是她心中最大的痛与憾。听到有人如此评价兄长,虽不客气,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共鸣与慰藉。

“我兄长的死……还有他死后……” 她哽咽道,想起镇上那些供奉,想起那丝挥之不去的阴冷鬼气,想起兄长可能真的成了“鬼”,心中更是悲苦交加。

“他的事,以后再说。” 方羽打断了她,似乎对钟馗的遭遇并不想多谈,话题一转,“说说你吧。刚才那一下,感觉如何?”

“感觉?” 钟芸娘茫然。

“看着想害你的人,在眼前没了。看着看似绝境的局面,突然有了转机。” 方羽看着她,目光深邃,“是觉得庆幸?后怕?还是……觉得这世道,本就可以如此简单直接?有力量,就能打破不公,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钟芸娘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今夜巨变,她只顾着害怕、感激、困惑,何曾想过这些?此刻被方羽点出,她才恍然意识到,当上官燕一剑斩下那恶奴头颅,当那些神秘的力量瞬间抹除其他帮凶时,她心中除恐惧外,确实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那是一种打破枷锁、颠覆规则的震撼。原来,那些看似不可抗拒的权势、那些令人窒息的压迫,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竟如此脆弱?

“我……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眼神有些混乱,“但……但若非诸位恩公,芸娘今夜恐已遭毒手,或沦为阶下囚。这世道……对弱者,确实不公。”

“认识到不公,是第一步。” 方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钟芸娘的眼睛,“那么,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不再做那个只能等待命运裁决、祈求他人怜悯的弱者,你愿意吗?”

“不再做弱者?” 钟芸娘心跳加速,隐约明白了方羽所指,却又难以置信,“芸娘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

“弱质女流?” 方羽笑了笑,目光扫过女娲、白素贞、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你看看她们,哪个不是女子?哪个又是任人欺凌的‘弱质女流’?”

钟芸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气质超凡、各具神通的女子,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属于钟家血脉的傲气与不甘,再次被点燃。是啊,女子又如何?兄长常说她聪慧明理,不输男儿。难道她就只能困守宅院,等待被安排、被欺凌的命运?

“我……” 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虽然依旧迷茫于具体如何去做,但那份想要改变、想要掌握自身命运的决心,已然萌芽,“芸娘不愿再做弱者!求道主……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谈不上。” 方羽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先在这里安心住下。你兄长的事,这终南镇的事,乃至这整个乱七八糟世界的事,都会慢慢让你看到,听到,想到。至于你能学到多少,能改变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住在这里,也不是白吃白住。有些杂事,或者需要与本地人打交道又不便我们出面的事,可能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愿意!芸娘愿效犬马之劳!” 钟芸娘连忙起身,再次下拜。她知道,这既是安排,也是一种接纳和考验。能留在这群“奇人”身边,已是天大的机缘。

“嗯。” 方羽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先下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钟芸娘再次谢过,在女娲的示意下,退回了内室。她心潮澎湃,一夜之间,人生天翻地覆。恐惧犹在,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期待,以及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待钟芸娘退下,房间内重归安静。

“道主,此女性情外柔内刚,心志尚可,是个可造之材。” 女娲温声道,“只是骤然遭逢巨变,心神仍需调养。”

“无妨,有你在,她恢复得快。” 方羽不在意地道,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鱼饵下了,看客齐了,咱们就等着……咱们那位丢了‘美人’的王县尉,该是如何的气急败坏、疑神疑鬼,然后……狗急跳墙了。”

“乔峰,霸天。” 他唤道。

“在!” 乔峰与林霸天立刻应声。

“你们俩,辛苦一趟,去县尉府附近转转。” 方羽吩咐道,“不必动手,也不必靠太近,听听动静,看看那王扒皮丢了‘到嘴的肥肉’,是摔杯子砸碗,还是连夜点兵派将,或者……去找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诉苦求助了。”

“嘿嘿,盯梢听墙根?这个俺在行!” 林霸天咧嘴一笑。

乔峰也抱拳道:“某这便去。”

两人领命,悄然出了房间,没入夜色之中。

“悟空。” 方羽又看向蹲在椅背上抓耳挠腮的猴子。

“师伯!有啥好差事给俺老孙?” 孙悟空立刻蹦了过来。

“你去杜家附近也转转。” 方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看那位杜平杜公子,得知他未过门的媳妇‘失踪’了,是心急如焚,四处打探?还是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有趣反应?”

“得令!看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把他家房顶看穿!” 孙悟空嘻嘻一笑,一个筋斗,便从窗口翻了出去,消失不见。

“至于咱们,” 方羽看向剩下的人,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又倒了杯凉茶,

“就在这儿,喝茶,看戏。”

“看看这出因为女主角‘临时退场’而被迫改写的‘强抢民女’戏码,导演(此界扭曲规则)和剩下的演员们(王县尉、杜家,或许还有别的),打算怎么接着往下演。”

“是强行把女主角‘找回来’?是临时换角?还是……剧情暴走,彻底崩坏?”

“我可是……相当期待啊。”

夜色更深,终南镇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因钟芸娘的“失踪”和王县尉即将到来的反应,悄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而“清风驿”二楼,这群深不可测的“观众”,已然备好了茶水与兴致,准备欣赏这出因他们而变得愈发混乱、也愈发“有趣”的钟馗世界荒诞剧。

夜色浓稠如墨,将终南镇彻底包裹。白日里那层灰蒙蒙的滤镜在黑暗中化开,只余下零星灯火在街巷间明明灭灭,如同蛰伏巨兽偶然睁开的惺忪睡眼。然而,在这片看似沉睡的静谧之下,几处宅院之中,却因钟芸娘的“失踪”,正酝酿着截然不同的情绪风暴。

县尉府,后院书房。

此处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酒气、劣质熏香,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贪婪、暴戾与惊疑的污浊气息。

王县尉,本名王霸,人如其名,在这终南镇作威作福多年,养得脑满肠肥,一双三角眼此刻因愤怒与酒意布满血丝,正将手中一个景德镇出产的青花瓷杯狠狠惯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瓷片与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吓得侍立两旁的丫鬟小厮浑身一抖,噗通跪倒,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 王霸的咆哮在书房内回荡,肥厚的脸皮因激动而抖动,“那么大个活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还死了人?刘三的人头就摆在巷子里!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他面前,几个巡夜的班头、土兵,以及那个侥幸逃回、此刻面如土色、裤裆湿了一片的小头目,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一个小头目哭丧着脸,“小的们一直按您的吩咐,远远盯着钟家前后门,连只耗子进出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可天黑后没多久,钟家侧门确实开了,出来的不是钟家小姐,是几个从未见过的女人!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气度……邪性得很!刘头儿带人上去盘问,想拦下钟家小姐,可……可话还没说完,刘头儿他……他脑袋就飞了!其他几个兄弟,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没了!像是被……被鬼抓去了!”

“放屁!” 王霸一脚踹翻说话的小头目,气喘如牛,“鬼?这终南镇是钟馗的老家!什么鬼敢在这里撒野?还专杀老子的人?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是不是杜家?还是镇上那几个一直跟老子不对付的老东西,找了外来的硬点子?”

“不……不像啊大人!” 另一个土兵颤抖道,“那几个女人……出手太快了,根本看不清!而且,钟家小姐和那老嬷嬷,是自愿跟着她们走的,看不出被胁迫的样子……”

“自愿?” 王霸眼中凶光更盛,一把揪住那土兵的衣领,“你的意思是,那钟芸娘早就跟外人勾搭上了,就等着今夜私奔?!”

“小的……小的不知啊!”

“查!给老子查!” 王霸松开手,如同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肥硕的身躯将地板踩得咚咚响,“去查那些女人的来历!去查杜家今晚有什么动静!去查镇子上所有客栈、车马行,有没有生面孔入住,有没有人连夜出镇!还有,钟宅里里外外,给老子再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钟芸娘给老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哼,死了也得把尸首给老子带回来!”

他脸上横肉抽搐,眼中闪烁着淫邪、暴怒,以及一丝被冒犯权威的、更深沉的怨毒。“敢动老子看上的女人,敢杀老子的人……不管是谁,老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去!把‘黑煞’、‘赤发’两位先生请来!”

听到“黑煞”、“赤发”的名号,地上跪着的人脸色更白。那是王霸花重金笼络的、据说真有几分邪门本事的江湖术士,平日里养在府中深院,等闲不见人,一旦请出,必是王霸要下死手的时候。

手下人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办事。书房内,只剩下王霸粗重的喘息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些许燥热与酒意。他望着镇子中心钟宅的方向,又望了望杜家宅院所在的东街,眼神阴鸷。

“钟芸娘……杜平……外来的女人……”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不管你们玩什么花样,在这终南镇,老子才是天!等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钟芸娘,老子要你跪着求老子宠幸!杜平,老子要你杜家倾家荡产!还有那些多管闲事的贱人……老子要把你们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让万人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的场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却没注意到,窗外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两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是奉命前来“听墙根”的乔峰与林霸天。以他二人的修为,隐匿气息,在这凡俗小镇,除非同等级高手刻意探查,否则绝难发现。

“呸!狗官!” 林霸天传音入密,语气满是不屑与杀意,“就这肥猪样,也配打钟姑娘的主意?道主不让动手,不然俺老林现在就进去拧下他的猪头下酒!”

乔峰浓眉紧锁,眼中厉芒闪烁,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气:“道主自有安排。此獠恶贯满盈,死期不远。且看他还能张狂几时。走,去杜家那边看看。”

两人身形如鬼魅,悄然融入夜色,朝着镇东方向掠去。

杜宅,东厢书房。

此处气氛与县尉府的暴戾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压抑的沉闷。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杜平,这位钟芸娘的未婚夫,此刻正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神却毫无焦距,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灯焰。

他年约二十,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质,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与……隐约的怯懦。书案上,摊开着一封墨迹犹新的信,是他父亲杜老爷傍晚派人送来的,内容无非是再次重申,钟家如今只剩孤女,门第衰落,且被王县尉盯上,这桩婚事凶多吉少,让他早做决断,莫要引火烧身云云。

“决断……决断……” 杜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书卷捏出褶皱。他与钟芸娘虽未成婚,但自幼相识,兄长钟馗在时,也常在一起读书玩耍,情谊非浅。钟馗死后,他并非没有想过履行婚约,尽快将芸娘娶过门,庇护于羽翼之下。可父亲的顾虑,王县尉越来越露骨的威胁,镇上那些关于钟家“不祥”、“惹了官非”的流言……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让他寸步难行。

他也曾恨自己无用,空有满腹诗书,却无力保护心上人,甚至连上门探望都要避人耳目。今夜,他心中莫名烦躁,总觉得要出事。方才似乎隐约听到西边巷弄有些喧哗,但很快又平息,也不知是不是与钟家有关。

“芸娘……” 他低叹一声,心中充满愧疚与无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窗台上。

杜平悚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蹲坐着的、毛茸茸的轮廓,还有一对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眼睛?

“吱呀。” 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雷公脸、金睛火眼的猴头探了进来,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啊——!” 杜平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中的书也掉了。

“嘿嘿,莫怕莫怕!” 那猴子咧嘴一笑,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与……顽皮?它动作快如闪电,嗖地一下从窗缝钻了进来,蹲在书案上,抓耳挠腮,“你就是那个杜平?钟芸娘的未婚夫?”

“你……你是何方妖……仙?” 杜平牙齿打颤,缩在椅子里,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口吐人言的猴子,只觉如在梦中。是了,终南镇是钟馗故里,有妖鬼精怪也不稀奇!可这猴子……看起来并无恶意?

“俺老孙是……呃,是路过的。” 孙悟空眼珠一转,临时变了个身份,“听说钟家小姐不见了,特来看看你这当未婚夫的,是着急上火呢,还是拍手称快呢?”

“芸娘不见了?!” 杜平如遭雷击,猛地站起,也顾不得害怕了,急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见的?可是……可是那王县尉……”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担忧,那担忧不似作伪。

孙悟空金睛闪烁,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几分判断。“就在刚才,被几个外来的女人带走了。王县尉派去盯梢的几个狗腿子,死的死,没的没,正发疯呢。”

“被带走了?不是被王县尉抓去?” 杜平先是一愣,随即更加焦急,“那……那是被谁带走了?去了哪里?芸娘她可有危险?不行,我得去找她!”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却被孙悟空一伸毛爪拦住。

“就你这小身板,去找?送菜啊?” 孙悟空嗤笑一声,“放心吧,带走她的人,比那王扒皮厉害多了,至少不会欺负她。倒是你……” 他凑近杜平,猴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你爹不是让你‘早做决断’吗?现在芸娘自己走了,你这婚约,是不是就算……自动解除了?你应该……松了一大口气吧?”

杜平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摇头,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不!婚约是兄长在世时亲口所定,天地为证!芸娘如今遭难,我杜平岂能做那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小人!即便……即便她真的遭遇不测,我杜平也当为她守节,绝不负兄长所托!”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份因怯懦而压抑了许久的情义与责任,在听到芸娘“失踪”(且可能被更强势力带走)的刺激下,反而被激发了出来。

孙悟空挠了挠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唔……还算有点骨气,没怂到底。行,你这话,俺老孙记住了。好好在屋里待着,最近别乱跑,那王扒皮正在气头上,小心拿你撒气。”

说罢,不待杜平再问,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消失,只余夜风灌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杜平呆立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又看看地上那卷被自己捏皱的书,半晌,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眼中泛起泪光,更多的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芸娘……无论你在哪里,是否安好……我杜平,绝不会再退缩了!”

清风驿,二楼。

乔峰、林霸天、孙悟空先后返回,将所见所闻低声禀报。

“王霸暴怒,已派人全城搜查,并请了名为‘黑煞’、‘赤发’的两个江湖术士,看来是准备下死手了。” 乔峰沉声道。

“杜平那小子,倒是有情有义,听闻芸娘失踪,焦急万分,不似作伪,还说要坚守婚约。” 孙悟空抓耳道,“就是胆子小了点,本事也稀松。”

方羽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凉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完,才放下茶杯,轻笑一声:

“狗急跳墙,意料之中。有情有义,也算难得。” 他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这出戏,少了女主角,男主角(王霸)气急败坏,男二号(杜平)决心振作……那么,这个世界的‘编剧’们,会怎么把这崩坏的剧情,给圆回来呢?”

他话音方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窗外终南镇寂静的夜空中,异变陡生!

镇子各处,那些白日里寻常无奇、或精细或粗陋的钟馗神像、鬼怪神龛,此刻竟同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晕!光晕流转,如同呼吸,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森然鬼气,混合着那积淀已久的浩然正气与悲苦之意,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终南镇!

紧接着,镇子中心,钟宅的方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内,陡然传出一声低沉悠长、似叹息、似怒吼、又似金铁交鸣的奇异嗡鸣!嗡鸣声中,钟宅上空,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身着红袍、手持铁尺的巨大虚影一闪而逝!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与煞气,但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轰然消散,仿佛只是幻觉。

与此同时,所有镇民,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清醒着,心头都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扫过。家中的牲畜也纷纷不安地嘶鸣骚动。

“这是……” 女娲秀眉微蹙,造化之眸看向钟宅方向,“钟馗残留的……神念?亦或是此界关于‘钟馗’的集体信仰与怨念,被方才的变故触动,产生了某种……共鸣与显化?”

“嘿嘿,正主有反应了?” 孙悟空金睛大亮,兴奋道,“是不是那钟馗鬼王,感应到妹妹出事,要上来干架了?”

“未必是钟馗本尊。” 徐福缓声道,目光幽深,“此界规则混乱,这更像是一种……‘剧情修复机制’的应激反应。当重要‘剧情节点’(钟芸娘)发生预期外的偏离,与此节点紧密相连的‘背景设定’(钟馗信仰、鬼气)便会被动激发,试图将偏离的‘故事线’拉回‘正轨’,或者……制造新的‘冲突’来填补剧情空白。”

“拉回正轨?制造冲突?” 朱元璋冷哼一声,“怎么拉?把芸娘丫头变回来?还是变个假的出来?或者……干脆让那钟馗的鬼魂,直接去找王霸的麻烦?”

“都有可能。” 方羽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残留着诡异波动的夜色,“或许,明天一早,镇上就会出现新的‘流言’:钟家小姐被‘鬼神’接走了,所以王县尉的人才遭了报应。或许,那王霸请来的‘黑煞’、‘赤发’,会从这异象中解读出什么对他们有利的‘天机’。也或许……杜平会因此得到某种‘启示’或‘勇气’。”

“甚至,”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那钟馗的虚影,说不定会直接出现在王霸的梦里,给他一铁尺?”

“总之,这潭水,被咱们这颗石子一搅,是彻底浑了。” 方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恢复寂静、却仿佛暗藏无数诡谲的古镇,“好戏,才刚刚开场。”

“都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估计会更‘热闹’。”

众人闻言,各自散去回房,但心中都清楚,这一夜,对终南镇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不眠之夜。而那被强行改写的“剧情”,在扭曲的世界规则作用下,究竟会滑向何等荒诞、诡异的方向,唯有等到天明,方能初现端倪。

夜色,在一种山雨欲来的诡秘平静中,缓缓流淌。

次日清晨,终南镇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喧嚣与混乱,反而笼罩在一片异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中。那灰蒙蒙的天光仿佛比昨日更沉,压在青瓦白墙之上,连晨起的鸡鸣犬吠都稀落了许多。街巷之上,行人寥寥,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与疑惧,彼此相遇也只是眼神快速交流,便低头快步走开,仿佛多停留一刻便会沾染不详。

昨日深夜那笼罩全镇的诡异嗡鸣、一闪而逝的钟馗虚影、以及心头那莫名的冰冷悸动,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夜幕的掩护下已传遍镇子每个角落。各种光怪陆离、相互矛盾的流言正在暗地里疯狂滋生、发酵——“钟进士显灵了!”“是厉鬼索命!”“王县尉的人触怒了神灵!”“钟家小姐被鬼差接走了!”“杜家公子夜会狐仙……” 恐惧如同厚重的蛛网,缠绕在每一个镇民心头,让他们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噤若寒蝉,更遑论如往日般正常劳作生活。

“清风驿”二楼,临河的窗户被支开。方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死寂的街道、紧闭的店铺门户,以及空气中那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的、混合了残余鬼气、惊惧意念与混乱规则的粘稠气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窗外只是一幅略显沉闷的风景画。

在他身后,房间内众人已然聚齐。钟芸娘主仆经过一夜安歇,又有女娲的造化清气滋养,气色已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与对未知的茫然。她们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救下她们、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的“恩人”。

方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扫过房间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钟芸娘与那位老嬷嬷身上,又转向女娲、上官燕、樊梨花以及侍立在一旁的三霄仙子。

“芸娘,” 他开口,声音平淡,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昨日变故,你心神损耗不小,体内郁结未清。这终南镇如今已成是非之地,气息污浊,对你这般未曾修炼的凡体而言,久留无益,反受其害。”

钟芸娘连忙躬身:“是芸娘无用,让道主与诸位恩公费心了。” 她心中忐忑,不知方羽是何安排。离开终南镇?可天下之大,她们主仆又能去往何处?

方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兄长钟馗之事,此界纠葛,非一朝一夕可明。你既已踏入此门,有些事,迟早需知。然眼下,你首要之事,是调养身心,稳固神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些许,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房间,看向了某个更玄奥的所在。

“你身体不佳,” 他再次强调了这一点,随即做出了安排,“老嬷年事已高,亦需静养。 此地已不宜久留。”

他的目光转向女娲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女娲,上官燕,樊梨花,三霄, 你们带她们主仆二人……”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霎时间,一点混沌色泽、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前所有可能性的微光,自他掌心无声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房间内所有人(包括见识过诸天万界的女娲、通天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心神投注过去,感到自身的“道”与“存在”都隐隐与之共鸣、震颤!

微光迅速扩大、旋转,化作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淌着无尽混沌气流与细微道纹的宝珠虚影,静静悬浮于方羽掌心之上。宝珠之内,隐约可见地水火风奔涌,清浊分化,星辰生灭,万界雏形一闪而逝,更深处,仿佛有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时空与秘境在衍生、湮灭。

正是方羽的万道至宝——混沌珠!此珠蕴含一方未成熟的混沌宇宙,乃是方羽道行根本所系,亦是其穿梭诸天、演化万法的无上依凭。

方羽指尖轻点混沌珠虚影。宝珠表面混沌气流微微荡漾,一道细微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深远之处的门户光影,自珠内投射而出,落在众人面前的地面上。门户光影凝实,化作一道高约丈许、边缘流淌着温润混沌光泽的光门。门内景象模糊,但一股迥异于此界任何地方的、精纯、浩瀚、宁静到极致,同时又蕴含着无穷生机与可能性的气息,如同春风般悄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房间内因终南镇异象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郁与压抑。

“进入‘混沌战场’的安全空间里去吧。” 方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为这光门与其中空间下了定论。

混沌战场!安全空间!

众人心中了然。原来那并非什么凶险的“战场”,而是道主至宝混沌珠内部,一处被特意划分出来、用于休憩、静修、避祸的绝对安全领域!难怪气息如此特殊,那是独属于方羽的、超脱于诸天万界之外的“自留地”,其安全与宁静,绝非任何一方世界可比。

“道主……” 钟芸娘主仆何曾见过这等景象,早已惊得目瞪口呆。那光门中透出的气息,让她们觉得通体舒坦,连灵魂都仿佛被洗涤,心中最后一点惊惧不安也悄然平复。她们虽不懂什么是“混沌珠”、“安全空间”,但本能地知道,那是一个无比安全、远超想象的所在。

“去吧。” 方羽对女娲等人示意,“那里自有一应所需,环境宜人,时间流速亦可调节。带她们进去,好生安置,助其调养。待此间事了,或她们有所决定,再作计较。”

“是,道主。” 女娲温声应下,对钟芸娘主仆温和一笑,“芸娘,嬷嬷,随我们来。那里很安全,不必害怕。”

上官燕与樊梨花也上前,一左一右虚扶着仍有些腿软的老嬷嬷。三霄仙子则静立光门之侧,似在等候。

钟芸娘看着那散发着诱人安宁气息的光门,又看看方羽,再看看女娲等人,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扇门后,或许是她人生又一个全新的、无法想象的起点。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方羽深深一福,又对房间内其他人行了一礼,不再犹豫,牵着嬷嬷的手,在女娲的引领下,迈步走入了那混沌光泽流转的光门之中。

她们的背影融入光门,瞬间消失。接着,女娲、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也依次步入。光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轻轻一晃,随即收缩、淡化,重新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方羽掌心的混沌珠虚影之中。混沌珠虚影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重归原状。只是少了钟芸娘主仆和女娲等人,显得空旷了些。

朱元璋抚须道:“道主此法甚妥。将那丫头置于绝对安全之地,既可保其无虞,亦让我等行事再无后顾之忧。”

朱棣点头:“接下来,便可专心应对那王霸,以及此界因钟芸娘‘失踪’而生出的种种变数了。”

孙悟空抓耳挠腮:“师伯,那俩丫头进去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那王扒皮请的什么‘黑煞’、‘赤发’,听起来就不像好东西,正好让俺老孙去会会!”

乔峰、林霸天等人也摩拳擦掌,显然对可能到来的冲突颇为期待。

方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

“大干一场?不急。” 他慢悠悠地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叶,

“女主角暂时退场,安全有了保障。但戏,还得继续唱。”

“王霸在找,杜平在愁,镇民在怕,昨夜那‘钟馗’的动静也在发酵……”

“咱们这些‘观众’,现在要做的,是选个好位置,沏壶好茶,然后……”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眸中精光微闪,

“看看这出没了女主角的荒诞剧,剩下的角色们,到底能给我们演出怎样‘精彩’的戏码来。”

“毕竟,真正的‘热闹’……”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死寂中暗流涌动的终南镇,语气悠然,

“恐怕,才刚刚开始呢。”

次日清晨,终南镇那死寂中带着惊惶的气氛,并未因天色渐亮而消散,反而因各种荒诞流言的发酵而更显诡异。清风驿二楼,方羽饮尽杯中残茶,目光扫过房间内剩下的众人——朱元璋、朱标、朱棣、乔峰、通天、盘古、鸿钧、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钟芸娘主仆已被送入混沌珠内的安全空间,女娲等人随行照料,此地已无“后顾之忧”。

方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半晌,他抬眼,目光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味,缓缓开口:

“这终南镇,眼下是惊弓之鸟,流言四起。王霸在暗处磨牙,杜平在明处发愁,昨夜那‘钟馗’的动静也余波未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作剧的弧度,“就这么干等着看他们自己折腾,似乎……有点慢,也有点闷。”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乔峰、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这几个“好动分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要不……” 方羽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一种“搞个大事情”的光芒,“咱们主动一点,给这潭死水,再狠狠搅合一下?”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道主这是要“加戏”了。

“怎么个搅合法?” 朱元璋沉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开国帝王的锐利。

方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再次在虚空一点,那枚混沌珠的虚影再次浮现,静静旋转,内里万界生灭的景象若隐若现。他凝视着宝珠,仿佛在看一件心爱的玩具,慢悠悠地道:

“你们说,这终南镇附近,或者这钟馗世界,哪里妖怪多一点,魔窟深一点, 适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奇异:

“适合把我这‘混沌战场’……稍微‘显现’出来那么一点点?”

“混沌战场”四个字一出口,房间内,朱元璋、朱标、朱棣、乔峰、通天、盘古、鸿钧、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这几位曾经亲身进入过那片恐怖天地的存在,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甚至连通天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剑眉都微微挑动了一下;盘古虚影的气息也泛起一丝涟漪;鸿钧头顶玉碟的旋转都滞了滞。

那不完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心悸与震撼留下的本能反应。混沌战场,那绝非仅仅是一个“安全空间”的对立面。那是方羽的混沌珠内,演化到极致的、用于“养蛊”和“试炼”的终极绝地——山海大世界!其内部自成一界,广袤无边,时空紊乱,充斥着开天辟地以来最狂暴的混沌气流、地水火风,栖息着被方羽从诸天万界搜罗、投放、乃至自然演化出的无数强横到不可思议的洪荒凶兽、太古遗种、混沌神魔、乃至规则本身凝聚成的“天灾”!那里是真正的修罗场,是大道争锋、生死搏杀的终极擂台。他们几人当年被方羽扔进去“历练”,几乎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才磨砺出如今的心性与实力。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蕴含致命杀机;那里的一缕风,都足以刮碎金仙法体!“身死道消”绝非虚言,那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危险!

“道主……您是说,把‘山海大世界’……显化到此界?” 杨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即便以他司法天神的心志,回想起在山海大世界中被几头混沌魔猿追得上天入地、险死还生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哪吒脚下风火轮的焰光都黯淡了些,嘟囔道:“那地方……倒是‘妖怪’够多,何止是多……”

乔峰深吸一口气,豪迈的脸上也露出凝重:“道主,若将那片天地显化一丝于此界,只怕此界……承受不住。” 他想起自己以降龙掌硬撼一头太古龙龟,反被震得双臂尽碎、龙元差点溃散的惨状。

林霸天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酒葫芦,仿佛想压压惊:“乖乖,道主,您那‘山海大世界’里的‘活动’,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曾被一群“蚀道虫”追得差点连神魂本源都被啃光。

朱元璋、朱棣虽未亲身深入最核心的险地,但也曾在外围区域见识过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深知其可怕。朱标则面露忧色。

只有孙悟空,在最初的惊悸后,金睛中反而爆发出更强烈的兴奋与战意:“山海大世界?好啊!俺老孙正觉得手痒!里面的那些大家伙,打起来才痛快!上次那头夔牛,俺还没跟它分出胜负呢!”

方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恶劣”了。

“放心,不是把整个‘山海大世界’搬过来。” 他悠悠道,指尖轻点混沌珠虚影,“只是截取最外围、相对‘温和’的一小片区域,比如某个妖兽盘踞的山谷,或者某个精怪丛生的古林,将它的‘投影’或者说‘入口’,暂时锚定在此界某个合适的地方。”

“我那混沌战场的山海大世界,” 他仿佛在介绍自家后花园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语气轻松,“确实很久没‘活动活动’了。里面的小家伙们,估计也闷得慌。放个‘窗口’出来,让它们透透气,顺便……”

他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属于“导演”的狡黠光芒:

“也看看此界的这些‘演员’们,比如咱们那位王县尉,还有他可能请来的‘高人’,若是‘不小心’闯了进去……”

“会演出怎样一场……鸡飞狗跳、魂飞魄散的好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表情都变得极其精彩!道主这是……要挖个天大的坑,然后请君入瓮?不,是请“妖”入瓮,再请“君”入妖瓮!把混沌战场那等绝地的外围“窗口”开在此界,然后引诱那王霸进去“找”钟芸娘?

这哪里是“加戏”?这简直是降维打击,是给蚂蚁窝里扔了颗核弹,然后蹲在旁边看蚂蚁们如何“反应”!

但仔细一想,以道主的恶趣味和对此界混乱规则的“观赏”心态,这做法……竟异常“合理”且“有趣”!

“哈哈哈!妙!妙啊!” 朱元璋最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眼中充满了开国太祖那种“以天下为棋局、视众生为蝼蚁”的冷酷与兴致,“将那狗官引入那等绝地,任他有何等权势,养着何等鹰犬,入了道主的山海界,便是板上鱼肉!还能顺带瞧瞧此界的‘高人’,在那等天地威能下,能有几分斤两!好!此计大妙!”

朱棣也眼中精光爆射,仿佛看到了最刺激的战场陷阱:“道主此计,一石数鸟!既可除害,又可观此界底蕴,更能让我等……重温旧‘梦’。” 说到最后,他语气也有些复杂。

乔峰、林霸天等人面面相觑,既觉得这主意刺激无比,又忍不住为即将踏入那鬼地方的“有缘人”(王霸及其党羽)默哀了零点一秒。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恐怕连魂魄都会被里面的凶物吞得渣都不剩。

“你们说如何?” 方羽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仿佛在征求大家对周末野餐地点的意见。

“……道主高见。” 通天言简意赅,算是投了赞成票。对他而言,何处斩敌不是斩?山海大世界里的“材料”说不定更“补”。

盘古虚影微微波动,似乎对“显化”一丝混沌气息于此界有些兴趣。鸿钧则缓缓颔首:“可借此观察,此界扭曲规则与真正混沌之力接触后的演变,颇具道韵。”

孙悟空已经急不可耐:“师伯!快说!把‘窗口’开在哪儿?俺去守着!保证让进去的,没一个能竖着出来!”

方羽见无人反对(主要是没人敢),满意地点点头。

“地点嘛……终南镇外往西三十里,不是有片老林子,叫什么‘黑风岭’来着?听说里面本来就有些不成气候的山精野怪,正好废物利用,把那片地方‘覆盖’一下,显得自然些。” 他随意地决定了“坑址”。

“那么,接下来,” 他目光转向房间里最擅长“搞事”和“传播消息”的两人,

“林霸天,乔峰。”

“在!” 两人立刻上前。

“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方羽笑容和煦,说出的话却如同恶魔低语,“出去,散布消息。 不用太刻意,就在茶楼酒肆,或者那些差役、混混常出没的地方,‘不小心’说漏嘴。”

“就说——” 他刻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们听说,昨夜有高人施展神通,将钟家小姐芸娘,暂时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避祸。那个地方,入口似乎就在……镇外西边三十里的‘黑风岭’深处,某棵千年古槐之下。”

“务必让消息,传到那位王县尉耳朵里。 他若问起细节,你们就装成普通江湖人,说是从某个‘神秘道人’那里重金买来的消息,那道人还说,那里虽有精怪守护,但钟小姐有宝物护身,暂时无碍,只是寻常人难以接近云云……总之,怎么玄乎怎么来,怎么诱人怎么编。要让他相信,钟芸娘就在那儿,而且因为‘高人’布置,暂时不能离开,但也不是绝对进不去。”

“让那个县令,进去找。” 方羽最后总结,语气带着无尽的玩味与冷酷,

“咱们,就在‘窗口’这边,备好茶水点心,等着看一场……‘寻宝探险’的真人戏码。”

“看看这位‘蠢蠢欲动’的王大人,和他请来的‘高人’们,在我那‘温和’的山海大世界外围,能走出几步,能活过几时。”

“记住,” 他叮嘱乔峰和林霸天,“你们只需散布消息,不必亲自引导,更不必靠近黑风岭。做完就回来。剩下的,交给‘居情’和……咱们山海界的‘原住民’们。”

乔峰与林霸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混合着兴奋、怜悯(对王霸)以及熊熊燃烧的搞事之魂。这种“钓鱼执法”兼“坑杀恶徒”还兼“看乐子”的活儿,简直太对他们胃口了!

“道主放心!某与霸天兄弟,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乔峰抱拳,声如洪钟。

“嘿嘿,包在俺身上!保证让那王扒皮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插翅膀飞过去!” 林霸天拍着胸脯保证。

“去吧,做得自然些。” 方羽挥挥手。

两人领命,兴冲冲地转身下楼,没入依旧笼罩在诡异气氛中的终南镇街巷,去执行他们“谣言散布者”兼“坑人导火索”的新任务去了。

房间内,方羽重新坐回椅中,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仿佛刚刚安排完一场有趣的戏剧彩排。

“好了,鱼饵即将洒下,陷阱即将布好。” 他望向窗外西边,仿佛能穿透三十里距离,看到那片即将被“山海大世界”一丝投影覆盖的“黑风岭”。

“接下来,就是等咱们的‘贵客’上门了。”

“希望王县尉和他请的‘高人’,不会让我们失望。”

“毕竟,” 他端起新沏的热茶,轻嗅茶香,眼中是纯粹的、属于至高存在俯瞰蝼蚁挣扎的兴味,

“山海界的‘小家伙’们,可是饿了很久了。”

乔峰与林霸天领命而去,如同两滴墨汁滴入终南镇这潭因恐惧而凝滞的死水。他们没有刻意张扬,只是换上了本地常见的粗布短打,收敛了那身惊世骇俗的气度,混入清晨稀落的人流,仿佛只是两个早起讨生活、或打听消息的外乡行商、游侠。

他们分头行动。乔峰去了镇东一家早点铺子,要了碗素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耳朵却将邻桌几个早起拉货的脚夫、以及柜台后唉声叹气的掌柜的闲聊尽收耳中。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拐到昨夜异象和钟家小姐失踪时,乔峰适时地、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啧,这世道……听说西边黑风岭那老林子里,近来也不太平,半夜总有怪光和异响,怕不是有什么精怪占了那里做巢穴……”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邻桌和掌柜隐约听见。立刻有人搭腔:“黑风岭?那地方向来邪性!老辈人都说里面有吃人的山魈!”

乔峰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何止山魈!我有个走南闯北的兄弟,前日喝醉了说漏嘴,他认识个有本事的道人,那道人前几夜观星,说终南镇有‘阴星冲煞’,但煞中藏吉,似乎有什么‘贵人’或‘宝物’被暂时安置在了极阴之地避祸……好像,就是指西边某个老林子深处……”

“贵人?宝物?” 众人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联想到失踪的钟芸娘,眼神都变了。

林霸天则晃悠到了镇子西南角,一处鱼龙混杂、专供苦力脚夫歇脚的简陋茶棚。他掏钱买了一大壶最劣质的土酿,给几个看起来消息灵通、又爱吹牛的闲汉各倒了一碗,很快便打成了一片。几碗黄汤下肚,林霸天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当年”在某某山某某洞,跟着某某“仙师”抓妖的经历,最后“不经意”地叹息:“可惜啊,昨晚那动静,一看就不是寻常鬼物,定是有更高明的手段。我听那位仙师提过,有些真正的高人,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或者‘人’,藏在那种寻常精怪不敢靠近、却又暗合某种地脉的凶地,外面弄点幻阵或者放养点低等妖兽看着……比如,咱们镇子西头那黑风岭,那风水,啧啧,藏个人,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霸天兄弟,你是说……钟家小姐可能被藏那儿了?” 一个闲汉瞪大眼睛。

“我可没说!” 林霸天连忙“慌张”地摆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你们想啊,钟进士是什么人?他妹妹能是普通人吗?说不定就有高人暗中照应,给她找了个最安全也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呢?那黑风岭,寻常人谁敢去?县太爷的人就算知道,敢进去搜吗?”

闲汉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这消息太劲爆了!很快,这些添油加醋、半真半假的“酒后真言”和“道听途说”,便如同长了翅膀,从茶棚、早点铺子,飞向了终南镇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与县衙差役、地痞流氓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下九流场所。

消息传播的速度,在恐惧与好奇的催化下,快得惊人。不到午时,种种关于“钟芸娘被高人藏在黑风岭古槐下,有精怪看守,内有宝物护身”的流言,已经演变出七八个版本,但核心信息却异常一致地指向了镇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岭。

县尉府,书房。

王霸一夜未眠,眼中血丝更重,脸色因暴怒和宿醉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派出去搜查钟宅、盘问镇民、探查客栈的手下一无所获,只带回更多荒诞不经的流言,让他心烦意乱。请来的“黑煞”、“赤发”两位“先生”倒是到了,正在偏厅用茶。那“黑煞”是个干瘦如竹竿、面色黝黑、眼神阴鸷的老道,抱着一杆黑幡;“赤发”则是个红发虬髯、身材魁梧、浑身冒着淡淡热气的头陀,手持一根沉重的镔铁禅杖。两人气息诡秘,与寻常江湖人截然不同,让王霸心中稍定,但也暗自警惕,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班头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与惶恐:“大人!大人!有消息了!有钟家小姐的消息了!”

“快说!” 王霸猛地站起。

班头将街面上流传的、关于黑风岭的种种传言,快速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高人藏匿”、“精怪看守”、“古槐之下”、“可能有宝物”等关键点。

王霸听完,三角眼中光芒闪烁,疑窦丛生:“黑风岭?那破林子确实邪性,但藏个大活人……还弄出这么大动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或者……是那杜家小子搞的鬼?”

“大人,杜家那边我们也盯着,杜平公子今天一早就闭门不出,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坐立不安,不像是知情的样子。” 班头回道,“而且,昨夜那异象……确实非比寻常。若真有什么‘高人’插手,将人藏在那种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寻常人绝不敢去,正好掩人耳目。”

王霸摸着肥厚的下巴,心中急速盘算。钟芸娘的美色和钟家可能暗藏的家产(他臆想的),是他势在必得的目标。如今“煮熟鸭子”飞了,还折了人手,让他颜面尽失,更在“黑煞”、“赤发”面前丢了份。若不找回场子,他这县尉以后还怎么在终南镇立足?黑风岭虽然凶险,但自己有官府身份,又有重金请来的两位“高人”相助,还怕些山精野怪不成?万一真找到钟芸娘,顺便得了什么“宝物”……

贪婪、愤怒、以及对挽回颜面的渴望,最终压过了那一丝疑虑。

“去!请黑煞、赤发两位先生到前厅议事!” 王霸眼中凶光一闪,下定决心,“点齐二十名得力弓手、衙役,带上绳索、刀剑、火把、黑狗血!午时一过,随本官亲往黑风岭,搜查要犯!”

“大人,那黑风岭范围不小,古槐……” 班头迟疑。

“找!一棵树一棵树地给老子找!就是把那破林子翻过来,也要把钟芸娘给本官找出来!” 王霸狞笑,“传令下去,今日参与搜山的弟兄,每人赏银十两!找到人的,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消息传出,原本对黑风岭心怀畏惧的差役们,也被那白花花的银子刺激得红了眼,纷纷摩拳擦掌。

清风驿,二楼。

乔峰与林霸天已返回,将散布消息的经过和镇上的反应禀报。方羽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鱼儿闻着腥味了。” 他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看见县尉府点兵派将的忙碌景象,“效率不错,比预计的还快些。”

“道主,咱们何时动身去……‘看戏’?” 孙悟空急不可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不急。” 方羽好整以暇,“总得等主角们到了‘舞台’附近,咱们再入场,才显得礼貌。”

他心念微动,掌中混沌珠虚影再现。这一次,他指尖凝聚起一丝更加凝练、仿佛能定住地水火风的混沌道韵,对着珠内某个方位,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混沌珠内,那广袤无垠、凶险万分的“山海大世界”外围,一片名为“嚎风谷”的区域边缘,空间结构被极其细微地扰动了一下。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嚎风谷”最外围荒芜地带(相对而言)的“气息”与“景象”,如同被撕下的一小片书页,透过混沌珠的玄奥联系,被“投射”向了钟馗世界,终南镇以西三十里,那片名为“黑风岭”的老林深处,某棵确实存在的、半枯死的千年古槐周围大约百丈的范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改天换地的异象。只是那百丈范围内的空间,底层规则被极其隐晦地“覆盖”或者说“替换”了。其中的草木、岩石、气息,看起来与黑风岭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甚至那些原本存在的、低级的山精野怪(如几只懵懂的瘴气妖、几缕游魂)也依旧存在。但若有感知敏锐、或道行高深者仔细探查,便会发现此地的“元炁”流动、地脉走向,以及那棵古槐本身散发的“意蕴”,都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本质上的改变——变得更加“厚重”、“古老”,带着一丝属于混沌初开时的蛮荒与……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食物链顶端”的气息。仿佛在这片区域的地下,沉睡着某种庞然巨物,其无意识散发的威压,已悄然改变了此地的生态。

方羽做完这一切,混沌珠虚影隐去。他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袖上尘埃。

“舞台背景,简单布置了一下。” 他轻描淡写地道,“现在,就等演员就位了。”

他看向跃跃欲试的众人:“谁有兴趣,先去‘舞台’附近,找个视野好的‘观众席’?”

“俺去!俺去!” 孙悟空第一个蹦起来。

“道主,某愿往。” 乔峰也抱拳。

“此等好戏,岂能错过?” 朱元璋抚须道。

朱棣、杨戬、哪吒等人也纷纷表态。

“行,那就一起去。通天,你与盘古、鸿钧留守此处,照看一下。” 方羽吩咐道。通天微微颔首,盘古虚影与鸿钧道人也无异议。

片刻之后,清风驿二楼已空无一人。方羽带着朱元璋、朱标、朱棣、乔峰、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如同寻常游客出镇踏青般,不紧不慢地出了客栈,汇入街巷。他们并未直接飞遁,而是步行出镇,沿着官道,朝着西边的黑风岭方向走去。步履看似寻常,却缩地成寸,不过盏茶功夫,镇子已远远抛在身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山峦起伏、林深叶茂、即使在白日也显得光线晦暗的连绵山岭。正是黑风岭。

众人并未进入岭中,而是在岭外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山坡上停下。方羽随意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朱元璋等人也各自寻了地方,或坐或立。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黑风岭外围的情形,以及那条蜿蜒进山、如今被王霸等人选为入口的樵径。

“时辰差不多了。” 方羽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他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便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脚步声。

只见尘土扬起,一队约二十余人,身着皂隶公服或简易皮甲、手持腰刀弓箭、扛着绳索叉竿的差役弓手,在一个骑着瘦马、身穿青色官袍、满脸横肉的王霸带领下,乱哄哄地来到了黑风岭脚下。队伍中,还有两个格外扎眼的身影——正是那“黑煞”道人与“赤发”头陀。黑煞手持黑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山林;赤发则将镔铁禅杖扛在肩上,满脸不耐,周身热气蒸腾,驱散了林边阴寒。

“停!” 王霸勒住马,看着眼前幽深诡秘的山林,听着风中传来的、不知是兽嚎还是鬼哭的隐约声响,肥脸上也闪过一丝惧意,但旋即被贪婪和身后“高人”壮起的胆子压下。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都给本官听好了!进山之后,眼睛放亮些,仔细搜索,尤其是千年古槐!找到钟芸娘者,重赏!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两位先生,有劳了!”

黑煞道人微微点头,手中黑幡无风自动,散发出淡淡的黑气,将最前面的几名差役笼罩,似乎有护持之意。赤发头陀则冷哼一声,当先大步迈入林中小径,禅杖挥舞,将挡路的荆棘藤蔓砸得粉碎,开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闹哄哄地涌入了黑风岭,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林吞噬,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被惊飞的鸟雀。

山坡上,方羽等人如同看戏的观众,神色平静。

“进去了。” 朱元璋冷声道。

“看他们能走多远。” 朱棣目光锐利,仿佛在评估一支深入敌境的孤军。

孙悟空金睛闪烁,抓耳挠腮:“师伯,您就放了点‘嚎风谷’边角料的气息?里面最厉害的‘住户’是啥?”

“嚎风谷外围,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方羽随意道,“也就几窝‘蚀金鼠’,喜欢啃食金属和附带金铁之气的血肉;几群‘鬼面毒蜂’,尾针带点麻痹神魂的小毒素;地下可能睡着条还没完全睡醒的‘地蚓’,喜欢吞吃有灵气的活物打牙祭;哦,那棵古槐下面,好像还寄居了一窝‘食梦魇’,靠吸食生灵梦境和恐惧为生,胆子小,一般不主动攻击,除非猎物自己吓破了胆……”

他每说一句,林霸天、乔峰等人嘴角就抽搐一下。蚀金鼠?当年在山海界,他们见过成千上万的蚀金鼠潮,瞬间将一件后天灵宝啃得灵光尽失!鬼面毒蜂?那玩意成群结队,连大罗金仙的法力护罩都能慢慢蚀穿!地蚓?那可是能一口吞掉一座小山的庞然巨物,虽然行动迟缓,但防御力和消化力恐怖绝伦!食梦魇更是诡异,能引动心魔,制造恐怖幻境,让人在无尽噩梦中魂飞魄散!

这些东西,在方羽口中,竟然只是“没什么像样”、“胆子小”、“打牙祭”的存在?而且还是“嚎风谷”最外围的“边角料”?

众人默默地为深入“舞台”的王县尉一行,再次默哀了零点一秒。这哪里是寻宝探险?这简直是给一群饥肠辘辘的史前凶兽送外卖点心,还是自助餐形式的。

“开始了。” 方羽忽然说了一句,目光投向黑风岭深处,那被“山海大世界”一丝投影覆盖的百丈范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啊——!!!”

一声凄厉无比、充满极致恐惧的惨叫,猛地从黑风岭深处传来,瞬间划破了山林的寂静!那声音如此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带着濒死的绝望,正是之前那个向王霸报信的班头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叫、怒吼、兵刃出鞘和胡乱劈砍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啃噬声,以及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鼠!好多老鼠!刀砍不动!”

“毒蜂!有毒蜂!我的眼睛!”

“地……地在动!有东西!啊——!”

“鬼!有鬼啊!别过来!”

混乱的喧嚣如同爆发的山洪,从黑风岭深处涌出。隐约可见,那片区域的树木在剧烈摇晃,黑气翻滚,伴随着赤发头陀愤怒的咆哮和黑幡舞动的呼啸,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被更多、更密集的惨叫和诡异的嘶鸣、啃噬、吸吮声淹没。

仅仅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风岭深处,那片被“覆盖”的区域,重归死寂。连风似乎都绕开了那里,只有几缕淡淡的、混杂着血腥、焦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甜腥味的青黑色雾气,袅袅升起,很快也消散在林间。

山坡上,一片寂静。

“结……结束了?” 林霸天咽了口唾沫,虽然早有预料,但这结束得也太快、太彻底了点。

“二十三个凡人,两个有点三脚猫道行的左道修士。” 方羽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闹剧,“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嚎风谷的那些小家伙,估计都没吃饱。”

“道主,那王霸……” 朱标忍不住问。

“蚀金鼠最爱啃食身有官气、心怀贪戾之人的血肉筋骨,那身肥油,够一窝老鼠分润了。” 方羽随口道,“黑煞的道幡和赤发的禅杖,材质尚可,蚀金鼠应该会拖回巢里慢慢磨牙。至于魂魄……食梦魇最喜欢这种临死前充满恐惧、贪婪、不甘的‘美味’梦魇,估计一点没浪费。”

众人闻言,想象着那画面,皆是无语。这死法,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套餐”。

“如此一来,终南镇暂时少了一大害。” 乔峰沉声道,虽觉那王霸死有余辜,但如此下场,也未免太过“物尽其用”。

“少了王霸,但此界的‘剧情’不会停。” 方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钟芸娘‘失踪’的悬案,王霸一行‘人间蒸发’的奇闻,加上昨夜‘钟馗显灵’的异象……足够这终南镇,乃至这附近地界的‘编剧’们,编排出更多、更离奇的故事了。”

“那杜平那边?” 杨戬问道。

“经此一事,杜平若真有担当,或许能抓住机会,有所作为。若还是懦弱,那也是他的命数。” 方羽并不在意,“至于钟馗那边……”

他再次望向终南镇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座沉寂的钟宅,看到了宅中那丝与昨夜异象隐隐共鸣、此刻却因“妹妹”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而显得有些“躁动”的沉郁鬼气与神念。

“本尊就在那里,只是被此界混乱规则和自身执念困锁,难以真正显化干涉阳间太多。” 方羽纠正了之前“虚影”的说法,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如今他妹妹被咱们‘藏’了起来,彻底隔绝了与此界的因果联系,他此刻怕是又急又怒,又无可奈何吧?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了笑,转身,不再看那寂静中仿佛蕴藏着无尽诡谲的黑风岭。

“戏看完了,虽然短了点。走吧,回镇子。估计这会儿,镇子上关于黑风岭的‘新传说’,已经开始酝酿了。”

“而咱们……”

他当先迈步,朝着来路走去,灰袍身影在夕阳余晖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也该准备准备,去会一会这个世界的其他‘角儿’,还有那些……‘有意思’的‘熟人’了。”

“钟馗世界,真正的‘热闹’,可远不止这一处。”

众人跟上,留下身后那吞噬了二十多条性命、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沉默的黑风岭,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轮廓模糊,宛如一头蛰伏的、刚刚打了个微不足道饱嗝的洪荒巨兽。

一行人自黑风岭外归来,回到清风驿二楼时,暮色已四合。终南镇依旧笼罩在那片因连续异变而愈发厚重的诡谲寂静之中,只是空气里隐约多了一丝不同——并非恐惧稍减,而是一种事态彻底超出理解、只能被动等待未知降临的麻木与死寂。王霸一行二十余人入黑风岭后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声息传回,这比直接看到尸体更令人毛骨悚然。镇上的流言再次升级,已从“钟馗显灵”演变成了“黑风岭有上古妖王苏醒,吞吃了县尉一行”之类的恐怖传说。

客栈房间内灯火通明,驱散了窗外的昏暗。方羽坐回他那张惯常的太师椅,接过朱标递上的新沏热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在房间内或坐或立的众人脸上扫过。经历了黑风岭外那场短暂、寂静却又血腥无比的“旁观”,众人神色各异,有深思,有漠然,也有几分意犹未尽。

通天依旧抱剑立于窗边阴影,气息与窗外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刚才那场“狩猎”与他毫无关联。盘古虚影巍然,鸿钧道人手持拂尘,眼观鼻鼻观心。朱元璋、朱棣低声交谈,似在评点那王霸的愚蠢与死得其所。乔峰与林霸天对坐,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客栈提供的土酿,低声说着方才听到的、镇上关于黑风岭的新谣言。孙悟空蹲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挠着下巴,显然觉得刚才的“戏”结束得太快,不够过瘾。

杨戬与哪吒站在稍远处。杨戬面色冷峻,额间天目虽未开,但眸光清冽,隐含一丝对此界混乱规则与那脆弱“战利品”(王霸一行)的不屑。哪吒则抱着胳膊,脚下风火轮收敛了焰光,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爽快,嘟囔道:“没劲!还以为那俩什么‘黑煞’、‘赤发’能多撑一会儿,结果进去就送了菜!这地方的所谓‘高人’,也太水了吧!”

方羽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他目光悠然,先是在百无聊赖的孙悟空脸上停了停,随即转向了正觉“没劲”的杨戬与哪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觉得刚才那出戏太短,不够下饭?” 方羽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哪吒直言不讳:“是啊,道主!那王扒皮和他请的歪瓜裂枣,简直就是去给那些老鼠毒蜂加餐的,一点看头都没有!这钟馗世界,难不成净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杨戬虽未说话,但微微抿紧的唇角也泄露了类似的想法。身为天庭战神,司法天神,他对“降妖除魔”有着极高的标准与荣誉感,方才黑风岭那一幕,与其说是“除魔”,不如说是“清理垃圾”,毫无挑战性,也毫无成就感。

“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自然哪里都有。” 方羽不置可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过,这钟馗世界,既然能孕育出‘另一个你’那样……嗯,别具特色的‘二郎神’,总该有些能稍微让人提得起兴致的东西。”

提到“另一个自己”,杨戬脸色更冷了几分,周身清气微荡。

方羽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我记得,之前跟你们提过,这世界也有一条‘白蛇传’的故事线,虽然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白素贞与小青此刻虽在混沌珠内,但提到她们的故事,依旧让在场众人神色微动。

“那条故事线里,” 方羽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刻意在杨戬和哪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有个不大不小的反派,好像是个……蜈蚣精?道行嘛,在此界设定里,似乎还挺能蹦跶,把那个世界的小青给杀了。虽然后来白蛇和小青好像也成了仙,但这梁子,结得可不浅。”

蜈蚣精!杀了“小青”!

哪吒眼睛立刻瞪圆了,他虽与此时空的白素贞小青相交不深,但一路同行,也算同伴,更兼嫉恶如仇的性子,闻言顿时火冒三丈:“什么?!区区一条长虫,也敢害小青姐姐?!道主,那蜈蚣精在哪儿?小爷我去把它剥皮抽筋,烤了串串!”

杨戬眼神也锐利起来,杀“青”之仇(即便是另一个世界的“小青”),触及了他作为正神对“邪祟害人”的底线,更隐隐与他得知“另一个自己”被一头驴压制的不忿产生了某种共鸣——此界妖孽,竟敢如此猖狂?

方羽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抬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并非终南镇内,而是更遥远的、仿佛在镇子南边,隔着一片丘陵的所在。

“据我感知,顺着这条线找过去……离此地向南约二百里,有个叫‘钱塘’的地方。那里有座‘许府’,嗯,就是那个‘许仙’的家。不过,此界故事扭曲,那许府如今嘛……被一个蜈蚣精占了巢穴。那妖精道行在此界算是不错,盘踞许府,炼制毒物,操控伥鬼,祸害一方,据说还和本地某些歪门邪道有些勾连,俨然一方土霸王。”

他顿了顿,看向眼中已燃起战意的杨戬和哪吒,语气带着一种“给你们找点乐子”的随意:

“你们两个,要是觉得无聊,” 方羽慢悠悠地说,

“就去那许府走一趟。”

“那里有个现成的蜈蚣精,正好给你们练练手。”

“练练手”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盘踞一方、杀害过“小青”(此界)、让此界百姓闻风丧胆的蜈蚣精,不过是给两位天庭正神热身用的木人桩。

杨戬与哪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凛冽的杀意与跃跃欲试。正愁没个像样的对手发泄胸中闷气(杨戬是对“另一个自己”的憋屈,哪吒是单纯手痒),这蜈蚣精简直是自己撞上门来了!既能斩妖除魔,践行神职,又能间接为同伴(另一个小青)出口恶气,还能亲自掂量掂量此界“高手”的斤两,简直一举数得!

“道主,此言当真?” 杨戬沉声确认,手已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佩剑(非三尖两刃刀,此刻未显化)剑柄上。

“自然当真。” 方羽颔首,“那蜈蚣精盘踞许府,作恶多端,身上业力与血气浓得化不开,正该清理。你二人前去,不必留情,也不必顾忌什么‘剧情’——此界故事本就混乱,少个蜈蚣精,说不定还能少些狗血。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此界规则诡异,战力体系崩坏。那蜈蚣精既然能在此界故事里杀害‘小青’,或许有些非常规的手段,或者得到了此界某些扭曲规则的‘加持’。你二人虽是真身,但在此界多少会受到压制,需小心应对,莫要阴沟里翻船,丢了咱洪荒正神的脸面。”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激将。杨戬与哪吒何等心高气傲,闻言更是斗志昂扬。

“道主放心!” 哪吒一拍胸脯,火尖枪虚影在手中一闪,“区区一条多脚长虫,任它有千般诡计,小爷我也一枪捅它个对穿!二哥,咱们这就出发?”

杨戬看向方羽,等待最后的指令。

“去吧。” 方羽挥挥手,如同打发两个出门打酱油的孩子,“速去速回。解决了那蜈蚣精,看看许府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人或物。若有闲暇,也可在钱塘附近转转,看看这世界的‘白蛇传’被扭曲成了什么鬼样子。不过,莫要过多干涉其他,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剧情’纠葛。”

“是!” 两人齐声应下。

哪吒性子急,脚下风火轮“轰”地燃起熊熊烈焰,便要破窗而出。杨戬却拦了他一下,对房间内众人,尤其是朱元璋、朱棣等人微微颔首:“诸位,杨戬与哪吒去去便回。”

随即,两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清一红两道流光,如同流星经天,自窗口疾射而出,瞬息间划过终南镇死寂的夜空,朝着南方天际激射而去,转眼消失不见。那速度,比之前去黑风岭“看戏”时要快上数倍,显是动了真格。

房间内,少了两人,却仿佛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道主,让清源妙道真君与三太子前去,是否有些……大材小用?” 朱标沉吟道,他知那二人神通,对付一个“蜈蚣精”,似乎太过轻松。

“大材小用?” 方羽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未必。此界扭曲,正好让他们亲身感受一下,什么叫‘规则压制’和‘剧情杀’。而且,那许府既是此界‘白蛇传’的关键地点,说不定藏着些有趣的线索,或者……能引出些什么别的‘东西’。”

他目光深邃,望向杨戬哪吒离去的南方,仿佛能穿透二百里距离,看到那座被妖气笼罩的“许府”。

“就当是……投石问路吧。” 他低声自语,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人,

“至于咱们,继续喝茶,等消息。顺便想想,下一个‘乐子’,该去哪儿找。”

“这钟馗世界,别的不多,就是‘热闹’多。”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终南镇。而南方,二百里外的钱塘许府,一场属于天庭战神与祸世妖虫的碰撞,即将在扭曲的规则下,轰然上演。

夜风自窗口灌入,带来终南镇深夜的寒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南方的潮湿水汽。清风驿二楼房间内,随着杨戬与哪吒化作流光离去,那因“投石问路”而激起的些微波澜渐渐平复,重新被等待与观察的静谧所取代。只是这份静谧,因少了两位战力卓绝的正神,又隐隐多了一丝不同——仿佛戏台撤去了两位重要武生,接下来的戏码,或许会更侧重于文戏,抑或……有别的“角儿”会按捺不住,提前登场。

方羽安然坐于椅中,双目微阖,似在假寐,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缓缓敲击,仿佛在虚空弹奏着一曲无人能闻的乐章,与这方扭曲天地的混乱脉搏隐隐相合。朱元璋与朱棣不再低声交谈,各自寻了位置闭目养神,开国帝王的警觉让他们即便休息也保持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姿态。朱标则取了一卷客栈提供的、不知哪个年代的陈旧县志翻阅,眉头微蹙,似在从字里行间寻觅此界历史的蛛丝马迹。乔峰与林霸天对坐无言,只是不时对饮,目光偶尔扫向窗外南方天际。孙悟空最是耐不住,在房间梁柱间翻来跳去,抓耳挠腮,显然对不能亲去看杨戬哪吒“打虫子”颇感遗憾。通天依旧抱剑,气息与夜色剑意交融,盘古虚影巍然,鸿钧静立,皆如亘古存在的神像。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方羽一直微阖的双目,忽地睁开了。眸中并无精光爆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画面的玩味。

“开始了。”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房间内所有人都瞬间抬眸,将目光投向他。

他并未解释“什么”开始了,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杨戬与哪吒,已抵达钱塘许府,与那蜈蚣精对上了。

方羽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嗡——

空间泛起涟漪,却不是打开通道,而是如同水镜般荡漾开来,渐渐映照出一片遥远彼端的模糊景象。那景象并非清晰如亲眼所见,更像是透过层层迷雾、受到强烈干扰的“直播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伴随着断续破碎的声音与强烈的能量波动反馈。

众人凝神看去、听去、感知去。

钱塘,许府。

此地距离终南镇二百里,乃是一处临水而建的、颇具规模的江南园林式宅院。白墙黑瓦,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朦胧夜色下本该别有一番雅致。然而此刻,整座许府却被一层粘稠的、泛着暗绿色磷光的污浊妖气所笼罩,妖气之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挣扎哀嚎,那是被蜈蚣精炼化的伥鬼。府邸深处,更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剧毒、阴湿与暴戾的庞大气息盘踞,如同蛰伏的凶兽。

杨戬与哪吒悬停在许府上空百丈处,并未掩饰身形。清冷的月华与哪吒脚下风火轮的赤红焰光,在这污浊妖气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威压。

“妖孽,滚出来受死!” 哪吒性子最急,手中火尖枪向前一指,枪尖吞吐着三昧真火,声音如同炸雷,轰然传遍整个钱塘县,震得许府上空的妖气都翻滚不休。

府邸深处,那盘踞的庞大气息骤然沸腾!一声尖锐刺耳、仿佛金铁摩擦又夹杂着无数虫豸嘶鸣的厉啸冲天而起!

“何方小辈,敢来本座府邸撒野?!”

厉啸声中,许府主宅的屋顶“轰隆”一声炸开!一道庞大无比、狰狞恐怖的身影腾空而起!

那是一条蜈蚣!却绝非寻常蜈蚣!其身躯粗如水缸,长达十余丈,通体覆盖着暗红色、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坚硬甲壳,无数对锋利如刀的步足在空中划动,带起令人心悸的破空声。狰狞的头部,一对复眼大如灯笼,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幽绿光芒,口器开合,毒涎滴落,将下方的屋瓦腐蚀出滋滋白烟。更骇人的是,其脊背之上,竟生有数十对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虫翼,此刻急速震动,发出“嗡嗡”的、足以扰乱心神的噪音,支撑着它那庞大的身躯悬浮空中!周身妖气凝如实质,化作墨绿色的毒雾翻涌,其中无数伥鬼面孔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正是盘踞许府、在此界“白蛇传”故事中杀害了“小青”的千年蜈蚣精!其散发出的妖力波动,赫然达到了妖王巅峰的层次,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一丝“妖仙”的门槛!在这规则扭曲、战力崩坏的钟馗世界,这等修为,已可称一方巨擘,难怪能在此作威作福,甚至与某些“剧情”产生纠葛。

“倒是有点样子,比黑风岭那些杂鱼强。” 哪吒撇了撇嘴,眼中战意更盛,但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这气息,怎么感觉有点……虚浮?像是被强行催谷上来的?”

杨戬额间天目虽未开,但眸光如电,已将这蜈蚣精里外看了个通透,冷声道:“空有妖王境界,妖力驳杂不纯,根基虚浮,元神蒙昧,业力缠身。是依靠吞噬生灵、掠夺香火愿力(扭曲的)、以及此界某种混乱规则催生出的‘伪妖王’。不过,其甲壳坚硬,毒腺猛烈,那虫翼扰神之音也有些门道,不可大意。”

他话音刚落,那蜈蚣精已然发动攻击!似乎是被杨戬那“伪妖王”的评价激怒,更兼对这两个突然出现、气息神圣却令它本能感到厌恶与威胁的“小辈”充满杀意。

“嘶——死!”

蜈蚣精厉啸,庞大身躯猛地一扭,如同一条赤色山脉横扫而来!无数锋利的步足化作漫天刀影,切割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笼罩杨戬哪吒周身!同时,其口中毒腺喷射出数十道墨绿色的毒液箭矢,箭矢离体即化为狰狞的毒蛇虚影,嘶嘶作响,从不同角度噬咬而来!脊背上那数十对虫翼震动得更急,无形的音波如同潮水般扩散,并非攻击肉身,而是直钻神魂,带着混乱、恐惧、嗜血的负面意念,试图扰乱对手心神!

攻击未至,那腥臭的毒气、刺耳的音波、锋锐的刀影已然将夜空搅得一片混乱!钱塘县中,无数百姓被惊动,胆战心惊地躲在屋中,瑟瑟发抖,以为妖魔大战,末日降临。

面对这声势浩大的攻击,杨戬面色不变,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动用三尖两刃刀。他并指如剑,对着那横扫而来的蜈蚣身躯,凌空一点!

“定!”

一声清喝,并非雷霆,却蕴含着司法天神言出法随、厘定秩序的威严道韵!随着他这一点,蜈蚣精周身汹涌的妖气、狂暴的攻击动作,乃至那扩散的音波,都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绝对秩序的墙壁,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清晰可辨的凝滞!仿佛时间与空间,在这一指所及的范围内,被强行赋予了“稳定”与“不可逾越”的法则!

虽然这凝滞只持续了百分之一刹那,蜈蚣精庞大的妖力与混乱的规则很快冲破了这“定”术,但对于哪吒而言,已然足够!

“来得好!”

哪吒长笑一声,脚下风火轮焰光暴涨,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赤色闪电,不退反进,竟迎着那漫天刀影与毒蛇虚影直冲过去!手中火尖枪舞成一团灼热的烈焰风暴!

“乾坤圈,去!”

“混天绫,束!”

他左手一扬,金光闪闪的乾坤圈滴溜溜飞出,见风就长,化作一道金色光环,并非砸向蜈蚣精,而是后发先至,套向了蜈蚣精尾部,猛然收缩!同时,混天绫如灵蛇出洞,红光漫天,无视那些毒液刀影,径直缠向蜈蚣精中段身躯!

蜈蚣精没料到对方不仅不躲,还敢近身,更没料到那金色圈子与红绫如此神异,竟能穿透它护体妖气与甲壳的防御,直接锁定它的身躯!尾部被乾坤圈一套,顿时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与禁锢之力传来,动作不由得一滞。中段被混天绫缠上,更是如同被烧红的铁链烙上,甲壳发出“嗤嗤”声响,妖力运转都变得晦涩!

“吼——!” 蜈蚣精又惊又怒,疯狂挣扎,妖力爆发,试图震开法宝。但哪吒得势不饶人,火尖枪已然杀到!

“烈焰穿心!”

枪出如龙,三昧真火凝聚于枪尖一点,炽白耀眼,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与焚尽万物的暴烈,直刺蜈蚣精相对脆弱的复眼之间的眉心!

这一枪,快!准!狠!凝聚了哪吒一身战意与对“杀害小青”之妖的杀意,更引动了此方天地一丝炽烈的“火”行法则(虽被扭曲,但本质犹在)!

蜈蚣精感受到致命威胁,复眼中幽光大盛,竟不顾尾部与中段的束缚,猛地将头颅向后一仰,同时,脊背上数十对虫翼的震动频率骤然改变!

“嗡嗡嗡——咔!”

一种更加尖锐、更加诡异、仿佛能切割空间、震荡神魂本源的高频震颤波,以蜈蚣精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这并非单纯的音波攻击,而是蕴含了它吞噬无数生灵神魂、结合此界某种混乱规则领悟出的本命神通——魂颤魔音!

音波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诡异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下方钱塘县的屋舍瓦片“咔嚓”碎裂,离得近的百姓更是瞬间七窍流血,抱头惨嚎。就连哪吒刺出的火尖枪,枪尖的三昧真火都在音波冲击下明灭不定,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折!

与此同时,蜈蚣精张开狰狞口器,不再是喷吐毒液,而是吐出了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缠绕着无数痛苦怨魂虚影的诡异妖丹!妖丹一出,天地色变,浓郁的死亡、腐朽、剧毒气息弥漫,竟暂时抵挡住了乾坤圈与混天绫的束缚之力,朝着哪吒的面门狠狠撞去!这是它修炼千年、吞噬无数生灵凝聚的本命毒丹,蕴含它最精纯也最歹毒的妖力与怨念,一旦被击中,金仙也要脱层皮!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蜈蚣精竟在看似绝境中,施展出了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狠辣反击!

“雕虫小技。”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戬,在蜈蚣精吐出妖丹、施展魂颤魔音的刹那,终于动了。

他并未上前助战,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蜈蚣精,对着那颗袭向哪吒的漆黑妖丹,对着那弥漫的魂颤魔音与污浊妖气,虚虚一握。

“镇。”

又是一字真言。

这一次,没有璀璨的神光,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代表着天地间最根本的“秩序”、“法则”、“审判”的至高意志,随着杨戬这一握,悄无声息地降临,笼罩了以蜈蚣精为中心的百丈空间!

在这股意志之下,那切割空间的魂颤魔音,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戛然而止!

那袭向哪吒的漆黑妖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骤然停滞在半空,表面怨魂虚影发出惊恐的尖啸,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蜈蚣精周身沸腾的妖气,如同沸水泼雪,迅速冰消瓦解!

甚至连它挣扎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迟缓、沉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是杨戬以自身“清源妙道真君”的神道位格与“司法天神”的权柄,强行在此地短暂的、局部的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不容亵渎的“秩序领域”!尽管此界规则混乱扭曲,不断试图侵蚀、同化这片“秩序领域”,使得领域极不稳定,且消耗巨大,但用来对付这根基虚浮、依靠混乱规则催生的“伪妖王”,已然足够!

“好机会!” 哪吒虽也被那魂颤魔音冲击得气血翻腾,神魂刺痛,但杨戬的“镇”字真言来得恰到好处。他强提一口气,无视那近在咫尺却动弹不得的妖丹,手中火尖枪去势不减反增,枪尖那一点炽白的三昧真火骤然内敛,化为最纯粹、最极致的穿透之力!

“破!”

噗嗤——!

一声轻响,却仿佛响彻在每个人(妖)的灵魂深处。

火尖枪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蜈蚣精复眼之间的眉心!枪尖从其后脑贯穿而出!炽热暴烈的三昧真火与哪吒无坚不摧的破邪神力,顺着枪身疯狂涌入蜈蚣精庞大的身躯,瞬间将其头颅内部的妖魂、脑髓灼烧殆尽,更沿着其经脉妖力通道,向着全身蔓延!

“呃……啊——!!!”

蜈蚣精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充满了极致的不甘、怨毒与难以置信!它那灯笼大的复眼瞬间黯淡,挣扎的动作彻底僵住。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在空中抽搐、扭曲,甲壳缝隙中迸射出炽热的火光与腥臭的毒血。

杨戬适时地松开了“镇”字真言的压制。失去了支撑,蜈蚣精那长达十余丈的残躯,连同那颗被定在半空的漆黑妖丹,如同陨石般朝着下方许府轰然坠落!

“轰隆——!!!”

地动山摇!烟尘冲天!

庞大的蜈蚣尸身将许府主宅及附近数间屋舍砸得粉碎,激起漫天尘土与破碎的木石。妖丹坠落在地,表面怨魂虚影哀嚎着消散,丹体也布满裂纹,灵光迅速黯淡,最终“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黑色碎块,其中蕴含的庞大妖力与怨念失去控制,轰然爆散,化为一股浓郁的黑色毒气与怨念风暴,席卷开来,但很快便被天地间的混乱元气稀释、同化。

烟尘渐渐散去。

夜空之中,只剩下杨戬与哪吒凌空而立的身影。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映照着下方许府的断壁残垣,以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散发出焦臭与腥气的巨大蜈蚣尸体。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数息。

一尊在此界堪称一方霸主的“千年蜈蚣精”,在杨戬的秩序镇压与哪吒的致命一击下,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钱塘县中,死寂一片。所有被惊动的百姓,都呆呆地望着许府方向,望着空中那两道如同天神下凡的身影,以及那巨大的妖魔尸骸,久久无法回神。

清风驿,二楼。

虚空中的“水镜”画面,在蜈蚣精陨落、烟尘四起的刹那,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消散,重归平静。

房间内,一片寂静。

半晌,林霸天咂了咂嘴,叹道:“乖乖,这就完了?那大蜈蚣看着吓人,在杨戬兄弟和哪吒兄弟手里,也没走过几招啊。”

“非是那蜈蚣不济,” 乔峰沉声道,眼中带着对杨戬方才那“定”、“镇”二字的深深震撼与思索,“是清源妙道真君与三坛海会大神,神通更胜,配合无间。真君以无上秩序道域,强行镇压此界混乱,为三太子创造了绝杀之机。看似轻松,实则对道行、对战机的把握,要求极高。”

朱元璋抚须点头:“嗯,杨戬那小子,有点帅才之风。先以言语激怒,探其虚实;再以神通定其瞬息,为哪吒创造先手;待妖孽搏命反击,看似凶险,实则已入毂中,再以更强秩序道域一举定鼎乾坤。步步为营,沉稳狠辣。哪吒勇猛精进,悍不畏死,亦是良将。”

朱棣眼中精光闪烁,似在脑海中推演若是自己领兵,该如何应对这等个体伟力惊人的“妖魔”与“天神”,最终化为一声低叹:“非人力可及也。”

朱标则面露忧色:“经此一战,钱塘必生大乱,百姓惊恐,官府亦难处置。那许府废墟,蜈蚣尸身,皆是后患。”

“后患?” 方羽轻笑一声,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然微凉的茶,“对此界而言,或许不是后患,而是新的‘剧情素材’。‘蜈蚣精伏诛,天神下凡’——多好的谈资,多劲爆的‘话本章节’?说不定,明天钱塘县的茶馆里,就能听到七八个不同版本的‘神降降妖’故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南方,仿佛能看见杨戬与哪吒正在检视战场。

“至于杨戬和哪吒……”

“练手的目的达到了。那蜈蚣精虽徒有其表,但毕竟顶着‘杀害小青’的名头,让他们出了口恶气,也亲身感受了一下此界‘伪强者’在秩序之力下的脆弱。更重要的是……”

方羽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他们这一闹,钱塘这条‘白蛇传’的故事线,算是被彻底搅乱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编剧’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圆’这个故事。是强行让‘白素贞’和‘许仙’提前出场?还是冒出个什么‘高僧’、‘道长’来收拾残局?又或者……引出些更‘有趣’的东西?”

“毕竟,”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终南镇依旧死寂的夜空,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石头已经丢进池塘,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潭混乱的池水里,到底藏着多少,我们‘熟悉’的‘大鱼’了。”

方羽那带着玩味与期待的话语还在房间内轻轻回荡,仿佛为杨戬哪吒钱塘除妖的短暂“插曲”画上了一个意犹未尽的省略号。众人还沉浸在对那场战斗的分析、对此界“剧情”后续发展的猜测之中,各自思忖。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静立窗边、气息与夜色剑意交融的通天教主,忽然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这声轻咦几乎低不可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能让这位截天剑道之主流露出如此明确疑惑的,绝非寻常。

紧接着,抱剑静立的盘古虚影,周身那开天辟地的古老混沌意韵也微微荡漾了一下。鸿钧道人手持的拂尘,玉柄上流转的道韵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三位此间对“道”与“规则”感应最为深邃无上的存在,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某种极其隐晦、却真实不虚的“变化”。

这变化并非来自终南镇,也非来自刚刚发生激战的南方钱塘。它似乎源自更遥远、更难以捉摸的“层面”,仿佛有一根原本紧绷的、属于此界某个“重要故事线”的“因果之弦”或“命运枷锁”,被人以极其粗暴、甚至可称“误打误撞”的方式,给硬生生……砍断了?或者说,撬开了一道缝?

方羽也若有所感,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讶异的沉思。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在感应这片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叙述之力”与“规则脉络”中,新泛起的异常涟漪。

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荒诞神情,轻轻“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道主,可是又有变故?” 朱元璋沉声问道,手已不自觉按向腰间(无刀)。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懊恼,又有些好笑,低声自语道:“忘了…… 这世界的‘白蛇传’,被扭曲缝合得乱七八糟,时间线更是崩得没边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提到“白蛇传”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内室方向——虽然白素贞与小青此刻正在混沌珠内,并不在场。

“刚刚感知到的那点‘变故’,” 方羽语气恢复了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心头一跳,“跟钱塘许府那条蜈蚣精有关,但也……不完全有关。或者说,是那蜈蚣精背后,那条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白蛇传’故事线,本身的一个……陈年旧案,刚刚被人无意中给捅破了。”

“陈年旧案?捅破?” 哪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众人疑惑更甚。

“嗯。” 方羽点点头,仿佛在梳理脑海中的信息,缓缓道来,“之前跟你们提过,此界有条‘白蛇传’,小青被蜈蚣精所害。但那是很久以前,这个故事刚刚开始扭曲时的‘版本’了。后来,这故事自己又‘演化’或者说‘崩坏’了好几次。”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才继续说道:

“在此界目前的‘设定’里——如果这混乱世界真有‘设定’这玩意的话——许仙,那个书生,早就死了,死了快有百年了。 不是被吓死,也不是老死,据说是卷入某次妖魔争斗的余波,尸骨无存。”

许仙……死了百年了?众人一愣。这倒是与他们所知的原版故事大相径庭。

“而白素贞,” 方羽语气有些奇异,“也早已‘成仙’了。 不是被镇雷峰塔,也不是得道飞升,而是在许仙死后不久,似乎因某种巨大的刺激或机缘(此界规则混乱,原因不明),强行挣脱了此界部分束缚,以一种比较……‘非常规’的方式,位列仙班了。 但她成仙之后,似乎就与此界这条故事线断了大部分直接联系,行踪成谜,很少显圣。或许,是她自己也不想再沾惹这摊浑水?”

白素贞成仙了?还是“非常规”方式?众人面面相觑,这倒是出乎意料。但联想到此界混乱,似乎又“合理”。

“那……小青姑娘呢?” 乔峰忍不住问道,他想起了之前方羽所言“小青被蜈蚣精杀害”,但听道主此刻语气,似乎另有隐情?

“小青啊……” 方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她没死。 至少,没死透。”

“没死透?” 林霸天愕然。

“嗯。当年那蜈蚣精确实重创了她,险些要了她的命。但白素贞当时或许已得机缘,勉强保住了她一点真灵不灭。然而小青伤势太重,妖魂溃散,肉身崩毁,已难回天。” 方羽缓缓道,“白素贞无奈之下,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蕴含先天戊土精气与封印之力的奇异灵石,将小青那缕残存真灵与破碎妖魂封入其中,沉于西湖底下灵脉交汇的极阴之眼,借天地灵气与戊土生机,希望能温养修复,有朝一日破石而出。”

“这一封,就是近百年。” 方羽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那块石头,成了小青的‘茧’,也是她的‘牢’。她一直在沉睡,在缓慢吸收灵气,修复自身。外面沧海桑田,许仙死了,白素贞‘成仙’了,蜈蚣精占了许府作威作福,她一概不知。”

众人听得入神,没想到此界小青的命运竟如此曲折。

“那……法海呢?” 朱标心思细腻,想起了故事里另一个关键人物。

“法海?” 方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也早就死了。 不是寿终正寝,也不是得道坐化。据说是百年前那场导致许仙身亡的妖魔混战中,他为了镇压某个突然现世的古魔(也可能是此界胡乱编造的某个反派),强行催动毕生功力,甚至透支本源,最后与那古魔同归于尽,金身崩碎,舍利子都化为了飞灰。 死得倒是壮烈,符合他‘降妖除魔’的人设,虽然此界的‘妖魔’和‘正邪’早就乱套了。”

法海也死了,还是同归于尽。众人默然。这条故事线的重要角色,竟然凋零至此。

“既然许仙、白素贞、法海,或死或隐,那钱塘许府,还有什么?” 朱棣抓住了关键。

“有‘后人’,或者说,有顶着‘许’姓,与这条扭曲故事线还保持着微弱联系的‘存在’。” 方羽解释道,“许天德。 据说是许仙某个远房堂侄的后人,也可能根本就是此界规则胡乱安排、用来维持‘许府’这个地名符号的‘工具人’。他如今是许府名义上的主人,不过胆小怕事,懦弱无能,蜈蚣精占府时,他早就吓得搬出去,不知躲在哪里苟延残喘了。许府,早就名存实亡。”

许天德……一个无关紧要的傀儡。众人了然。

“可是,道主,” 孙悟空抓耳挠腮,急道,“您刚才说小青姑娘被封在石头里,那变故是……”

方羽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缓缓说道:

“变故就在于……那块封印小青近百年的灵石,不久前,被人打爆了。”

“打爆了?!” 众人惊呼。谁干的?白素贞回来了?还是那蜈蚣精?

“不是白素贞,也不是蜈蚣精。” 方羽摇了摇头,语气中的荒诞感几乎要溢出来,“是钟馗。”

“钟馗?!” 这下连通天都微微抬了抬眼。

“对,就是此界那位‘本尊’钟馗。” 方羽似乎也觉得这事离谱得可笑,“他不知为何,近期在追索一只从阴间逃出的、擅长变化隐匿的厉害鬼物。那鬼物逃到了钱塘一带,最后的气息似乎消失在西子湖附近。钟馗追踪而至,在湖底灵脉中仔细搜查,结果……”

他顿了顿,模仿着一种“铁面无私、但可能有点莽”的语气:

“‘嗯?此地为何有如此精纯的戊土灵石?其中隐有妖气盘踞,虽然微弱,但本质阴邪!定是那鬼物藏身之所,或者与之勾结的妖孽巢穴!看本天师破了你!’”

“然后,” 方羽两手一摊,“他就一铁尺,把人家小青姑娘当了近百年‘病房’兼‘孵化室’的灵石,给打爆了。 还以为是哪个妖怪藏在里面呢。”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神一般的转折惊呆了。

钟馗……把封印小青的石头打爆了?因为他以为里面有妖怪?

这……这都哪跟哪啊?!这世界的“剧情”还能更乱一点吗?!

“所、所以……” 林霸天结结巴巴,“小青姑娘她……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 方羽肯定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石头一破,封印自解。沉睡了近百年、依靠灵石灵气和戊土生机勉强维持、修复了大半的小青,被迫提前‘出关’了。虽然伤势未愈,修为也远未恢复巅峰,但……她醒了,而且,出来了。”

“那她……” 乔峰隐隐感到不妙。

“她一出关,” 方羽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果然如此”的预料之中, “感知到的,就是自己重伤濒死、被姐姐封印前最后的记忆——与蜈蚣精惨烈厮杀,以及……法海那老秃驴的镇压与逼迫(在她认知里)。 百年的沉睡,并未消磨掉那份仇恨与执念,反而在漫长的孤寂与修复中,被酝酿、发酵,变得越发纯粹、越发极端。”

方羽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现在,一只重伤未愈、但执念滔天、对法海恨之入骨的青蛇妖,破封而出,重临此界。”

“她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

“寻找法海的转世之身,要将其……斩杀!”

“斩尽杀绝,魂飞魄散,以报当年之仇,以慰百年孤寂之苦!”

话音落下,房间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见惯风浪的朱元璋、朱棣,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活泼直率、心地善良的小青。这是一个被扭曲故事、悲惨遭遇、百年封印、以及错位仇恨折磨了太久太久的……复仇的妖魂。

而她复仇的目标——法海,早已死去。但此界有轮回,有转世(虽然大概率也是乱的)。她会去找谁?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会如何与刚刚斩杀蜈蚣精的杨戬哪吒产生交集?会如何与那个“成仙”却行踪不明的白素贞产生感应?又会如何与那个“不小心”把她放出来的钟馗产生纠葛?

这条本就混乱不堪的“白蛇传”故事线,因为钟馗的一次“误伤”,被彻底引爆了!

方羽缓缓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凝视着那已然开始沸腾、注定更加光怪陆离的命运洪流。

“这下……”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荒诞,有期待,也有一丝冰冷的玩味,

“戏,真的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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