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处山口只剩一条窄路。
路口两侧是旧木料场留下的高堆木梁,西边贴着一面土坡,东边则横着几道被雨水冲开的浅沟。粮车驶到沟口时,右侧车轮陷进湿泥,车身猛地一歪,车上的麻袋顺着木板滑落,砸在地上。
负责推车的学员急忙扶住车架。
“车轮陷了!”
“先别抬车!”工兵组队正蹲下查看,“后轮若再往前,车轴会卡死。”
马蹄声从山口外传来。
旧法队已经夺下第二处信号台。
高地上的黑旗接连变换,骑兵沿着东坡压下,弓弩手护在后方。两面信号台一前一后,像两把钉子钉在新法队的退路上。
“粮车停在第三山口,旧法队骑兵距离八十步。”
女测距手伏在土坡后,手中的铜尺贴着地面,声音清楚地传向身后。
“距离七十。”
她身旁的男学员立刻重复:“七十步!”
“七十六。”
“七十六步!”
后方的火器组正在搬运枪架。昨日被暂停实操的两名学员站在警戒线外,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出声争辩。替补学员扛着支撑杆,踩过泥地,肩膀被木柄压出一道红痕。
“前方路窄,枪架不能全部展开。”
“先搬支撑杆!”
“没有枪架,支撑杆搬过去也没用。”
“枪架先到木梁后,弹药箱随后跟。”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没人再等一条完整命令从高地传下来。
女测距手抬头看了一眼第三山口。
“旧法队骑兵分成两队。左侧四十七,右侧六十三。右侧距离粮车更近,预计半刻后进入弓弩范围。”
火器组的队正转头:“右侧先架枪!”
“右侧没有展开位置。”工兵组回道,“那里是浅沟。”
“那便把浅沟填了。”
“用什么?”
女学员指着木料场:“木梁。”
几个男学员立刻冲向堆放木料的地方。两名女学员也跟了过去,她们没有去搬最粗的横梁,而是挑出长度适中的木料,沿浅沟斜着铺下,再将短木塞进缝隙。
旧法队骑兵已经进入山口。
为首的骑兵举起黑旗,身后的队伍分作两股,左边绕向粮车,右边直奔火器组尚未完成的枪架。骑兵速度极快,马蹄踩碎湿泥,烟尘从坡后翻起。
“距离五十!”
女测距手喊道。
“右侧,四十六!”
“火器组,先接右侧!”
队正下令。
第一具枪架刚刚推到木梁后,男学员便将支撑杆插入泥地。另一名女学员抱着弹药箱赶来,脚下踩到一处松土,身子一晃,箱子落地,里面的木弹丸滚进泥里。
她没有停下来捡。
“弹药箱损失一箱!”
“记录损失,继续搬!”
“没有弹药,怎么模拟射击?”
“先把位置占住!”
旧法队骑兵越过第一道木桩,右侧马队已经逼近三十步。
粮车旁的铜铃急促响起。
叮,叮叮。
林地里的学员听见信号,拉动绳索。
一下,停。
两下,改线。
粮车队正立刻收紧缰绳,向左侧木梁后退。可车轮陷得太深,马匹用力拉动,车身只是微微晃了晃。
“车轮不动!”
“卸掉后侧麻袋!”
“不能卸粮!”
“只卸最外两袋,记入损耗!”
两名学员跳上车板,把最外侧的麻袋推下车。粮袋落地后,工兵组迅速用木楔塞入车轮旁,再以短杠杆撬动轮轴。
“再来!”
车夫扬鞭,却没有抽马,只让马匹听着口令缓慢发力。
车轮终于从泥里脱出,带起一团湿黑的泥浆。
就在这时,旧法队左侧骑兵已经绕过木料堆,切入粮车前方。
“他们要冲车!”
一名学员喊道。
新法队有人下意识望向第一处信号台。
那面青旗早已不见,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抢台!”
“不能抢!”
“粮车就在这里!”
“他们进了木梁道!”
几道声音撞在一起。
女测距手迅速蹲下,用铜尺抵住地面,目光掠过木梁、土坡与山口之间的空隙。
“不要回高地!”
她指向粮车右侧一条仅容两骑并行的窄道。
“让他们进来。”
负责火器组的男学员一愣。
“这里没有射界。”
“有。”
女测距手抬手指向土坡。
“坡脚到木梁,二十七步。骑兵进窄道后只能纵列,前后间隔不足。枪架不用转向,直接向前。”
“可他们会冲到粮车旁。”
“冲不到。”
她看向工兵组。
“把最后两根木梁横过来,留三步宽。”
工兵组队正咬牙:“三步太窄,骑兵会撞上。”
“就是要他们撞上。”
男学员盯着那条窄道,终于点头。
“听她的。火器组固定枪架,工兵封两侧。”
不远处,旧法队骑兵已经冲到粮车前。
他们原本以为新法队会回身争夺信号台,没想到粮车突然向南偏移,几名学员推着移动铁架后撤,将正面道路让出一条缝隙。
骑兵首领挥旗催马。
“追!”
第一匹训练马冲入木梁道。
前方看似空旷,实则道路两旁都堆着高过马头的木料。骑兵只能沿着中央通道前进,后方队伍却不断压上,马头、旗杆和弓弩相互碰撞,速度很快便降了下来。
第二匹马撞上斜铺的短木,马蹄一滑,骑手险些翻落。
“右侧骑兵四十,进入通道!”
女测距手报出距离。
“火器组,预备。”
男学员抬枪,目光越过木梁。
他没有等高地旗号,也没有去看远处黑旗,只盯着女测距手手中的短尺。
“二十七步。”
“确认,二十七步。”
“放!”
训练枪同时抬起。
没有火药,也没有真正的弹丸,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枪口指向窄道,前排骑兵不得不勒住缰绳,后方马队立刻挤成一团。
铜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一长,两短。
粮车继续。
绳索沿车身传递,工兵组拉回两下。
改线完成。
粮车从另一侧缓慢通过木梁,车上的红布始终没有倒下。
旧法队的骑兵意识到自己被困,立刻调转马头。可窄道太窄,前排无法转身,后排又被木料挡住。骑手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向后退出。
旧法队的弓弩手从高处放出软头箭,箭矢落在木梁上,发出连续的闷响。
“左侧有人压近!”
“距离五十二。”
“火器组不动。”
男学员看向女测距手。
“左侧能否绕过来?”
女测距手伏低身子,观察片刻。
“不能。左侧浅沟比右侧深,马匹绕行会降速。工兵组,把第三根木桩向外移半尺。”
工兵组照做。
木桩横出,正好卡住浅沟边缘。
“现在可以模拟射击吗?”一名替补学员问。
“目标未进入射界,不准动。”
“可他们正在接近粮车。”
“先守位置!”
这一声不是萧清棠的命令,而是那名男学员自己喊出来的。
他喊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去他总觉得战场上的主动便是抢先一步,今日却第一次明白,站在原地不动,也可能是命令的一部分。
旧法队左侧骑兵绕行不成,只得转向窄道。为首的骑兵显然不愿在木梁间耗下去,挥旗让后队加速。
几匹训练马同时向前冲。
女测距手脸色微变。
“距离三十六,速度上升。”
火器组队正立即回头:“铜铃!”
粮车旁传来一长一短的铃声。
前进,停。
队正看向粮车。
“车还没完全通过!”
“先挡住他们!”
工兵组将最后一具移动铁架拖到窄道出口。铁架不高,却横在道路中央,和两侧木梁形成了一个只有两步宽的出口。
旧法队骑兵冲到铁架前,前马骤然收缰,后方骑手来不及停下,几匹训练马挤作一团。骑兵们纷纷下马,准备徒步夺车。
“他们弃马了。”
“右侧三十步。”
女测距手的声音传到火器组。
男学员抬手。
“模拟火器,第二轮,准备!”
这一次,所有枪架同时转向。
“目标确认了吗?”时序女学员问。
“右侧三十。”
“是三十,还是三十二?”
男学员顿了一下,立刻回头:“测距复报。”
女测距手重新看向窄道。
“二十九步,目标三队,前后重叠。”
“确认,二十九步。”
“放!”
第二轮动作比第一轮更整齐。
火器组没有因为距离变化擅自提前,也没有因为旧法队逼近便失去顺序。前排模拟射击后退半步,后排补上,装填、递枪、复位一气呵成。
旧法队停在木梁外。
按照演习规则,模拟火器有效覆盖后,进入射界的骑兵必须停留三息。三息之后,若仍未找到突破口,便算作一次冲击失败。
三息很快过去。
粮车恰好完全通过第三山口。
车后的红布越过标线,铜铃连续响了三声。
任务完成。
鼓声从观测台方向传来,沉重而清晰。
双方学员同时停手。
旧法队骑兵站在木梁道内,第二处信号台仍在他们手中,第一处信号台也挂着黑旗。新法队没有夺回一座高台,却把粮车送过了第三山口,火器组和工兵组也完成了二次通信。
萧清棠走入场中。
她先看粮车,再看三处信号台,最后才拿过教习递来的记录册。
“演习结束。”
旧法队骑兵翻身下马,脸上仍带着没有散去的兴奋。那名夺下第二处信号台的勋贵子弟走到萧清棠面前,拱手道:“殿下,旧法队已夺两台,并且一度逼近粮车。按军中旧例,夺旗两处,足以判胜。”
“按哪一条旧例?”
“夺台、压阵、破坏敌方部署。”
“粮车呢?”
那人看向已经越过终点的车队。
“粮车虽未夺下,但他们已经失去两处信号台。”
萧清棠翻开记录册。
“本次任务有两项。第一,夺取或守住信号台。第二,护送粮车通过第三山口,并完成规定次数的通信。”
她抬头看向两队。
“旧法队完成了第一项中的局部目标,夺下两处信号台。新法队没有夺回高台,但粮车按时通过山口,且在高地旗语受阻、铜铃被压住、路线受阻的情况下,完成了二次通信。”
旧法队有人出声:“可若是真战,新法队连台都丢了,便等于失去眼睛。”
“说得对。”
萧清棠没有反驳。
“信号台失守,记入新法队缺陷。高地视野不足,记入通信缺陷。火器组人数不足、弹药箱跌落,记入火力缺陷。”
新法队的学员们安静听着。
萧清棠合上记录册,又转向旧法队。
“但你们追击过深,离开高地后没有保持对粮车的持续压制。骑兵进入狭窄通道,队形被木梁和浅沟分割,失去速度优势。你们夺下两处信号台,却没有拿到粮车。”
旧法队那名勋贵子弟脸色发白。
“骑兵若不追,难道等粮车自己走掉?”
“你可以追。”
萧清棠道:“但追击不是胜利本身。骑兵速度快,不代表后勤便稳。你们夺了两面旗,粮车仍然通过;若这是实战,旗台上的旗不能给缺粮的士兵煮饭。”
校场上没人再说话。
她走到新法队面前。
“你们今日没有女子胜男子,也没有新法凭几个口令便胜过旧法。”
几名女学员抬起头,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收了回去。
“你们赢的是任务完成度。”
萧清棠指向粮车。
“测距员没有因为信号台失守便要求回抢,先算射界,再给出窄道方案。工兵组没有等待完整器材到位,而是按路线分段搬运,用木梁和浅沟改变骑兵速度。火器组中,男学员负责搬运与架设,女学员负责测距、时序和通信,岗位不是按男女分,而是按谁能把事情做成分。”
她停了一下。
“今日若换成体力更强的人测距,测距报错,照样会让火器打偏。若换成手更稳的人搬运,火器组没有射界,也照样只能站着。个人强弱不能代替体系可靠。”
那名先前负责提前发信的男学员站在人群外,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萧清棠继续道:“新法队判定任务完成,旧法队判定局部优势。两队均需复训。”
旧法队中有人抬头。
“我们也要复训?”
“夺台之后的追击路线没有复核,进入窄道前没有确认后方队形。你们的骑兵速度掩盖了后勤失守,不代表没有问题。”
她将记录册交给教习。
“旧法队,重做狭窄地形下的追击与撤离课目。新法队,重做信号台失守后的通信与火器转位课目。”
萧清棠看向那名女测距手。
“你今日报距准确,但有两次回报太快,差点让后队只听见数字,没听见方向。复训。”
女学员拱手:“是。”
她又看向火器组男学员。
“你今日两次等待确认,没有擅自提前发信,做得对。但第二轮转位时,枪架固定慢了三息。复训。”
男学员拱手:“是。”
“还有粮车。”
萧清棠走到车旁,指着车轮下那片湿泥。
“满载粮车在第三山口停滞,若旧法队不是演习骑兵,而是真正的弓弩手,工兵组未必能有时间撬出车轮。路基、车轴、备用木楔,全部列入改进。”
沈砚在观测台上听着,低头翻到记录簿最后一页。
他没有写“新法大胜”,也没有写“男女同训成功”。
笔尖停了一瞬,落下几行字。
“旧法队取得局部优势,夺取两处信号台。”
“新法队放弃争台,粮车按时通过第三山口,完成二次通信。”
“新法优势在分段协同、地形利用与后勤任务完成,不在性别对抗。”
他继续往下写。
“现存缺陷:高位信号台视野不足,旗语受遮挡;火器转位速度不足,弹药损失后缺少备用;基层接令仍需加强复核。若通信再次中断,队伍能否在更长时间内维持任务,尚未验证。”
写完,沈砚把记录簿合上。
萧清棠走到观测台下,抬头看他。
“记录官。”
沈砚立即起身。
“在。”
“把结论念出来。”
沈砚拿起记录簿,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校场。
“本次演习,旧法队夺取两处信号台,获得局部优势;新法队未夺回高台,但在规定时间内护送粮车通过第三山口,并完成二次通信。评定为新法队任务完成,旧法队局部目标达成。两队均有缺陷,分别复训。”
他合上册子,又补了一句。
“新法价值不在女子胜过男子,而在岗位按能力分配,通信分段传递,后勤任务优先完成。”
萧清棠点头。
“记得很清楚。”
沈砚道:“臣还写了火器不足和通信迟滞。”
“没有把本将军的队伍夸成无敌?”
“臣怕下次真打起来,大家都以为不用补弹药。”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
“总算有一句像样的话。”
校场上的学员开始收拾器材。
两面黑旗从信号台上降下,青旗重新升起。女测距手和几名男学员一起把木梁搬回原处,旧法队的骑兵则牵着训练马退出窄道。有人仍对评定结果心有不甘,却没有再说男女之别;有人不再争抢最显眼的岗位,而是低头核对自己的考核记录。
沈砚看着那辆已经越过终点的粮车。
车轮上满是泥,外侧两只麻袋因卸下而少了一角,红布却还系得牢牢的。负责记录的学员在车旁写下损耗数目,另一人检查木楔和绳索,没人把这场演习说成毫无瑕疵的胜利。
萧清棠翻过最后一页记录册,向教习下令:
“保留今日全部原始记录,不得只抄评定结果。错误、停滞、损耗和复训名单,一项都不能删。”
教习拱手应下。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的记录板边缘沾着一块湿泥。那是粮车陷轮时飞上来的,他一直没有擦掉。
他用手指按住泥痕,在页面末尾又添了一行。
“表面夺旗不等于任务完成,任务完成也不等于体系无缺。”
墨迹未干,远处的鼓声再次响起。
不是开演的鼓声,而是收场后的集合令。
学员们迅速按新的岗位名单列队,没有人再依照男女分成两列。测距、工兵、火器、救护和记录,各组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萧清棠站在队伍前方,手中的裁定册轻轻合拢。
“明日复训。”
众人齐声应答。
沈砚收起记录簿,胸前那块“不得发令”的木牌在风里晃了晃。他刚走下观测台,常福便迎了上来。
“少爷,今日总算不用再写二十遍军法了吧?”
沈砚看了看远处正在搬木梁的学员。
“那得看记录里有没有错字。”
“若有呢?”
“本王便继续站在门外。”
常福低头瞧了瞧他手上的泥。
“您这回连门外都没站稳。”
沈砚抬脚踢了他一下,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身后,萧清棠正在重新核对各组名册。她没有宣布谁更强,也没有让任何人因输赢低头,只把每一项完成、每一处失效和每一个名字都留在纸上。
第三处山口的粮车已经停在终点线后。
车轮旁的泥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