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仔,返来啦。”
“厨房里炖了老火汤。外头天热,快多喝两碗润一润。”
“多谢妈。”
林书豪应了一声,抬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在玄关的木衣架上。
窗边的鸟笼旁,林国明背对着玄关,指尖捏着细竹棍逗弄笼中的雀鸟,头也没回地开了口:“手头股票做得如何?”
“一百五十万砸进了老牌蓝筹,汇丰、太古、和记、置地各分了仓位。手里还压着两百多万现钱,准备伺机进场南丰纺织。”
林国明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缓地接话:“陈廷骅的纱厂,江浙人起家。香江大半制衣行当,底子都是沪上过来的老字号,底子稳。”
林书豪有些意外:“原来爸也留意过这家。”
林国明放下竹棍,转过身来,“我平日在家闲着,就把报纸上所有上市公司的新闻、公告一条条剪下来整理好。一家人做事,本就该互相搭衬。”
林书豪拉过餐椅坐下,低头舀汤入口,语气松弛而笃定:“爸,您和妈在家安稳住着就好。往后我给家里多置几处物业铺面,再注册间商行招人打理,专门收租度日。”
苏玉兰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这个踏实。手里有楼有地,比什么虚头巴脑的投资都安稳。”
“家里现在你做主。我们两公婆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你搭把手打打杂就够。”林国明走到沙发旁坐下,摆了摆手,“喝完汤上楼歇着吧。”
一碗热汤见底,林书豪径直抬步上楼。楼下老两口各自收拾着碗筷家务,没人特意多问半句。
书房里,他坐进宽大的皮质大班椅,身子彻底放松,闭眼复盘整日的经历与人情往来。
李治国肯主动跑腿卖力,从来不是看他林书豪的面子,是冲着背后渣打银行的金字招牌。
金融圈子就是这样,谁都能做中间人、做转手对接的活。
给谁办事不重要,能落地、能拿到收益,才是所有人的核心目的。
短短几日交际,他的资金体量,持仓布局,早就被圈内有心人摸得通透。
香江立足,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一时运气能赚快钱,长久扎根绝对行不通。
他手里需要一批知根知底、心性靠谱的人手。维景置业,就是最合适的底盘。
另一边,渣打银行办公楼里的李治国,心境全然不同。
前段时间的蓝筹股项目,他全程陪跑,半点实惠没捞着。
英资大盘股的核心资源,始终牢牢攥在外籍高管手里,是洋人专属的自留地。
他原本指望陈国辉能提携一把,分些业务让自己跟进。到头来,所有利润和功劳,全落在洋人马修身上。
陈国辉一门心思攀附高层、谋求晋升。
他资历浅、人脉弱,只能站在边上旁观,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今早赶赴远东交易所之前,他压根没抱期待。只当是卖陈国辉人情,随便帮陌生客户接几万股小单,走个流程应付差事。
万万没料到,这个看着年轻、气场沉稳的林书豪,出手格局完全超出想象。
两百万港币的成交额,一个点抽成就是两万块纯利。
中环写字楼的白领,兢兢业业忙活整月,薪资不过一千五百港币上下。
这一单做成,顶得上普通上班族一整年的收入。
更诱人的,是场外溢价一成半的操作空间。
李治国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脑子里快速推演所有操作路径,反复盘算最优解法。
赶回渣打,他推门走进陈国辉办公室。
屋内烟雾缭绕,陈国辉指尖夹着烟,低头翻阅桌面堆叠的行业资料。见他进门,抬眼露出笑意。
“收获不小吧?二十万股货源,够你吃一波了。”
李治国顺势扯出客套笑容。
“陈生身居办公室不出门,消息倒是比我跑外勤的还要灵通。”
“藏不住的。”
陈国辉吐出一口烟雾。
“南丰纺织流通盘本来就小,市面筹码稀缺。突然有人重金扫货四十万股,风声瞬间传遍圈子。方才我已经接了好几通打听的电话。”
李治国身体微微前倾。
“都在问什么?”
“还能有别的心思。”陈国辉摁灭烟蒂,笑意意味深长,“无非是想凑上来搭顺风车,一起分利润。”
“目前已经有两拨庄家主动找上门,提议合伙操盘。货源由他们兜底收拢,后续拉升行情,几方资金联动。”
这话瞬间勾住了李治国的注意力。
“哪边的路子?”
“一拨是潮州资本,手里现金流充足。另一拨深耕纺织实业,行业消息灵通。”
七十年代的香江股市,本就是消息主导的投机市场。
“林生那边的计划,你摸清没有?”陈国辉问道。
李治国拉过椅子坐下,如实回话。
“目标四十万股,目前敲定落实的货源大概二十万。剩下一半,还在跟各家股东拉锯议价。”
“林生思路很稳,先足额收齐所有低价筹码,锁仓完毕,再进场盘面造势。”
陈国辉微微点头。
“这个打法最稳妥。太早进场,最后就是我们出钱出力,给旁人抬轿打工。”
李治国应声附和。圈子里最忌讳的,就是忙活一场,成全外人。
陈国辉指尖轻叩桌面,思忖片刻。
“今晚我组局约他们吃饭,探探真实底细和诚意。”
“四十万股体量太大,单人资金压力,真心想合作,多方分摊压力,比独自硬扛划算。”
“我先把现有二十万股的货源、资金全部落实到位。敲定之后,再约林生当面敲定全盘细节。”
“可以。”陈国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去忙你的。该给你的佣金,一分不会少。”
李治国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应声,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闭合的瞬间,脸上的客套笑意尽数褪去。
佣金本就是经纪撮合交易的合法酬劳,是他该得的收入。
陈国辉拿着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做人情,看似关照,实则拿捏人心,手段谈不上高明。
但李治国根本不在意这些表面把戏。
出来混商圈打拼,所有人只为求财,没必要争一时意气。
真正让他紧盯不放的,是那一成半的场外溢价空间。
懂行、敢钻空子的人,靠着这层信息壁垒,能从两头再刮出一层丰厚油水。
交易还未彻底落地,他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清清楚楚。
当晚,林书豪家中座机铃声响起,听筒那头传来陈国辉熟稔的声音。
“您好,林生,我是渣打陈国辉。”
“陈生。”
“林生随手布局一次,我们底下所有人都跟着连轴转。”
陈国辉语气热络圆滑。
“今日消息传开,不少人主动找我搭线,都看中了南丰纺织的机会,想结识林生,谋求合作。”
林书豪听着,语气平稳松弛,“陈生人脉四通八达,有劳你居中安排。”
“等我手头琐事处理妥当,随时可以坐下详谈。”
意思很直白,筹码他没有拿够,茶就先不喝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陈国辉立马接话,“没问题,我马上敲定饭局时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辛苦陈生费心。”
林书豪挂回听筒,指尖轻搭电话机壳。
不过是刚刚暗中吸筹,一丝风声外泄,整条资本链就立刻闻声而动。
人人都想坐享其成、安稳吃肉,没人愿意真金白银进场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