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刀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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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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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殿臣立在楼口,眼见李二郎伏地惨嚎,焦岱气海被封,数十年修为毁于顷刻,脸上那层笑意竟仍不曾全褪。他双目深处怒火翻腾,胸膛却稳稳压着,像一口毒井,上头覆着薄冰。片刻之后,他反倒向白蔷薇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如旧,缓缓道:“知子莫若父,我那儿子是何等性情,我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今日之事,怪不得贤侄女。”

白蔷薇倚在齐六身畔,眼尾微微一挑,伸手指了指瘫坐一旁、形容衰败的焦岱,笑意清甜:“李叔父如此通情达理,倒省了许多口舌。只是令师兄这一身武功,也在我夫君手里折了,李叔父又作何说法?”

李殿臣袖中五指骤紧,指骨几乎捏得发白。他恨不得立时将白蔷薇碎尸于此,可脸上偏偏还能笑出来。他看了焦岱一眼,低低叹道:“江湖交手,胜败有命。他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旁人。”

楼上诸人听了这话,心中都微微一凛。李殿臣这等忍耐,远比暴怒拔刀更教人不安。齐六本已暗自提防,见他连丧子之辱、废兄之恨都能硬吞,反倒生出几分厌恶。他不屑赶尽杀绝,便也没有再向前逼迫。水迟、铁定、阮四几人本被齐六震慑,此刻见李殿臣竟肯低头,胸中一口斗气也随之散了大半。

白蔷薇却不肯放他就此脱身。她笑得更柔,声音却像细刃贴肉:“李叔父果真好气量。看你这意思,是要把牙齿打碎了往肚里吞,直着脖子离开九洲第一楼?”

李殿臣眼角微微一跳,仍点了点头。他心中杀意已如沸汤,面上却不改和气。他暗暗忖道,今日先让这姓白的丫头把威风抖足,把狠话说尽。她越是跋扈,越能激起楼下那位异客出手。待她落到自己手里,今日所受之辱,必以十倍百倍还在她身上。念头如毒蛇盘过,他口中却仍低声道:“大叔今日认栽。受伤的人,我自会带走。明日再登门谢罪。”

白蔷薇忽然笑出声来。她笑声娇脆,满楼却无人觉得轻松。她望着李殿臣,慢慢说道:“李殿臣,我方才虽骂了你,可论乡里旧称,仍叫你一声叔父。只是你今日这份忍气吞声,未免忍得太古怪。”

齐六浓眉微掀,转头看了白蔷薇一眼。那目光里有不悦,嫌她言辞太刻薄。白蔷薇明知他不喜,却没有停住。她自顾自地向前一步,笑意渐收,眼神却亮得惊人:“李殿臣,我十三岁起便在心里掂量你,至今整整五年。你当面称亲,背后下手;口里含笑,袖中藏刀。你那一套,我早看得清清楚楚。”

水迟、铁定、阮四几人闻言,脸上皆是一热。他们先前只道白蔷薇年纪尚轻,虽狠而未必深。此刻听她道破李殿臣多年手段,才知这位小主人暗中用心,远非他们所料。齐六也不由心头微动,先前对她借自己立威的几分不快,竟隐隐添了一点惭意。

白蔷薇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敛去了。她看着李殿臣,语声平静而冷:“你装作认输,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今日不妨把话说开,你身边有我的人,我府中也有你收买的眼线。若要拼命,便把你藏着的人请出来,莫再拿这张笑脸糊弄人。”

李殿臣望着她,脸上仍浮着一层虚和的笑,慢慢道:“贤侄女若说我并无拼死之心,又当如何?”

白蔷薇听得此言,反而掩口一笑。她笑得娇媚,话却步步紧逼:“李殿臣,你这笑脸软刀,果然练得炉火纯青。若换了旁人,只怕真不好意思再打你这张笑脸。可惜今日坐在此处的是我。”

她随即转首向楼下扬声吩咐,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栏杆:“彭五,下楼去。将那位贵客恭恭敬敬请上来。只说我们夫妻被楼上琐事缠住,不能亲身下迎,请他勿怪。”

她话音未落,楼下已有一道沉厚声音传来:“白少主,你这份心机,也称得上深了。”

随着这声音,一道人影缓步上楼。楼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去,只见来者体魄修伟,方面大耳,浓眉如卧蚕,碧色双瞳中隐有重光。虬髯垂颔,紫袍披身,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举步之间自有一股逼人威仪。此人一现身,楼上杀气虽盛,却似被另一种雄浑之气压住,竟无人敢轻易喧哗。

齐六望见他,心中先有好感。那人眉目雄阔,气度刚健,不似李殿臣、宫白之流阴鸷险薄。白蔷薇唇角刚动,似要抢先开口,齐六已向前一步,拦在她前面,拱手道:“兄台气宇不凡,胸中自有正气。今日这场纷争,原与兄台无关,可否不入此局?”

一直立在李殿臣身后的九翅枭宫白,见齐六言辞诚恳,眼中立刻掠过一丝阴狠。他生怕那虬髯人被齐六说动,便向前半步,冷冷道:“边贤侄乃我舅父门下嫡传徒孙,岂会因你三两句话便改了心意?”

齐六闻言,心头微震。方才他已觉这虬髯人身形眉目颇有熟悉之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如今听宫白称他姓边,又见他肩后插着一口金背砍山刀,旧日从叶梦枕口中听来的江湖往事忽然一一浮现。

辽东边氏三雄,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曾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三雄又各承僧、道、俗三奇传授。睡和尚、阴道人、活僵尸三人,在武林中辈分极高,却曾两度败在钻天鹞子江剑臣手下。边氏旁支中还有边天福、边天寿二人,一号一剑残,一称一笔钩,昔年也曾听命于北荒一毒叶梦枕。眼前这人既姓边,又具这等气象,来历已不难猜。

九翅枭见齐六神色微变,便知自己一句话已奏效。他怪笑一声,声音尖冷:“齐六,你如今总该明白,这一战避不开。要不要边贤侄亮出金背砍山刀,也好叫你死得明白些?”

齐六仍望着那虬髯人,心中并无敌意,反多了几分不忍。他皱眉问道:“为何非战不可?”

九翅枭等的正是这一问。他阴森森地笑了笑,缓缓道:“只因你挂着江剑臣弟子的名头。而刀掌双绝边继业,正是辽东三边之首边城龙的独子,也是僧、道、俗三奇亲授武功、专为对付江剑臣传人而来。三奇当年两败于钻天鹞子,此怨岂能轻轻揭过?”

齐六眉头更紧。他并不愿因江剑臣之名与边继业相斗,便坦然说道:“我虽有江剑臣弟子之名,却不过浪得虚名而已。我这一身武艺,实由义父叶梦枕所授。”

这句话出口,楼中气息反而骤冷。

边继业原本静立如山,听见“叶梦枕”三字,碧眼之中寒芒一动。他右臂微抬,肩后金背砍山刀应声出鞘。刀光一闪,冷气横生,紫袍被刀风微微掀起。

九翅枭见目的已成,眼角阴笑一闪,悄然向后退了半步,将楼中这片风口,让给了齐六与边继业。

边继业握刀而立,齿间咬得格格作响。金背砍山刀映着楼中灯火,刀背厚重如铁岭,刃口却冷得似一泓秋水。他目光落在齐六脸上,声音沉硬:“我三位师祖当年虽两度败在钻天鹞子手下,身上也各留一剑,那毕竟是明刀明枪的较量。三位老人联手尚且折在江剑臣手中,我边继业自知不配去寻江剑臣报仇,只想与他的子弟较一较高低,替三位师祖争回一口气。可是今日听你亲口说出,你这一身武功竟出自北荒一毒,那便不是一回事了。”

齐六立在楼中,神色未改,只淡淡道:“愿闻其详。”

边继业将刀尖往楼板上一抵,木板被压得微微一沉。他碧色重瞳中寒意更深,缓缓说道:“北荒一毒昔年为多尔衮爪牙,害死我两位叔祖边天福、边天寿,又逼得边氏一门避居青龙桥。此仇压在边家门楣之上,不曾有一日淡去。”

齐六听到此处,沉默下来。边天福、边天寿之名,他曾从叶梦枕口中听过;当年旧事,恩怨缠结,远非一两句话可辨清。

边继业手指缓缓收紧,刀柄末端那截钢锥在掌中一转,寒光隐现。他咬牙道:“我曾在两位叔祖坟前立誓,凡与北荒一毒有牵连者,边某皆不放过。今日你既撞在此地,便请亮兵刃。”

话音落下,他慢慢提起金背砍山刀。楼上杀气骤沉,连窗外风声也似被刀光割断。

边继业金背砍山刀一出鞘,白蔷薇的目光便落在刀上。那刀长逾四尺,背厚刃寒,形制沉雄;最异样处,却在握柄。柄端并非寻常刀把,倒像半尺长一截钢锥,寒光隐隐,显然另藏杀着。白蔷薇心思细密,立时看出其中关窍。她不愿齐六在不知底细之下受制,便回手从婢女手中取过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亲自递到齐六面前。

齐六伸手接过,目光仍锁在边继业身上,低声道:“一件兵刃,已足够。”

白蔷薇却不容他推辞。她贴近半步,眼底虽含柔情,话却说得极定:“人心难测。李殿臣与宫白那两条老狐,未必肯安坐旁观。你不怕他们,我却要替你防着。今日既已站在九洲第一楼上,白家声势、你的名头,都不容半分轻慢。”

她这番话说得似为齐六设想,实则早料边继业心高气傲,绝不肯让旁人夹攻。果然,齐六右腕倒扣龙舌剑,左手握定乌芒夺命环之后,边继业先将目光转向李殿臣与九翅枭。那一眼威严逼人,冷得使人不敢轻易接话。

边继业沉声道:“今日这一阵,只为我向六指金环讨还边家两条人命债。无论我死,还是他亡,旁人不得插手。若有谁敢趁乱卷入,便如此凳。”

他话声未落,脚尖已挑起身旁一只木凳。木凳甫一离地,金背砍山刀便横空一闪。楼中只闻一阵极细密的裂响,众人定睛看时,那只木凳已在半空被劈作六块,落地时竟环成一圈,齐整摆在楼板上。

李殿臣与九翅枭同时目光一亮。李殿臣捋须笑道:“好一招雪花飞六出。”

九翅枭也阴阴道:“此刀一出,果然不负三奇心血。”

白家四处分堂掌舵的脸色却同时变了。水迟、铁定、阮四与姚叶俱是识货之人,见这一刀迅疾、准狠、余势不乱,心中皆知边继业绝非焦岱一流可比。彭五与白鸾、白凤、白燕、白鸽四名婢女更是神色紧张,忍不住望向白蔷薇。

白蔷薇心中也微微一震。她虽对齐六信得极深,却也看出边继业刀法非凡,胜负尚未到可轻言之时。只是她坐在齐六身畔,脸上仍是从容妩媚,半分惊惧也不肯露出。

齐六忽然旋身。身后桌上一只木制茶托应势飞起,轻轻一晃,已在半空悬出半尺。齐六右腕微动,龙舌剑化作一片细密寒光,罩住那只茶托。众人几乎未闻碎裂之声,只见木屑如蝶,一瞬而散。待剑光敛去,那只茶托已被削作十三片,薄厚相均,纷纷落在案前。

楼上静了片刻。

连白蔷薇也怔了一瞬,李殿臣与九翅枭更是目光骤沉。先前边继业一刀六分,已足以惊人;齐六这一剑十三片,却更见快、准、细、稳。若说边继业刀势如雪崩,齐六剑光便似寒水无声,入骨之后方知其冷。

边继业望着落在楼板上的十三片木屑,神色不变,只轻轻吐出一句:“凌空断肠十三剑,果然精妙。”

白鸾等四婢与彭五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齐声喝彩。归德府掌舵姚叶却没有随众喧哗。她先深深看了齐六几眼,随即转向水迟、铁定、阮四,扬声笑道:“诸位都是明眼人,快慢高低,该看得分明。”

边继业自然听出她话中所指。他方才只赞齐六剑法精妙,并未明言齐六之剑胜过自己的刀。此刻被姚叶点破,面上不禁微微泛红。他提刀横立,沉声说道:“边某不屑遮掩。六指金环这一剑,比我的刀快。若今日只论武功快慢,我自认输。可今日不是比高低,是报仇。”

齐六原本只想以一剑惊退边继业,不愿同他生死相见。此刻听他把旧仇强系到自己身上,心中那点好感渐渐淡去。他向前跨出一步,眉宇间冷意生起,缓缓道:“你说师出有名,我不认。多尔衮是多尔衮,家师是家师。边氏旧恨纵深,也不该任意牵到我身上。不过,你既执意要战,我也不惧你的闪电十八刀。”

边继业被他这番话激得面色一沉。此时他已骑虎难下,又自恃闪电十八刀与霸王锥皆为三奇绝学,羞怒交并之下,金背砍山刀一震,刀光骤起,前六刀连环攻出。刀势一发,楼中众人只见金光卷动,似六道急电先后劈落,或斩肩颈,或破胸腹,或削双膝,刀路沉猛而诡急,几乎不容人喘息。

这套闪电十八刀,乃辽东三奇穷多年心血所创。三奇当年两败于钻天鹞子之后,心中不服,又反复推演,补入三招霸王锥,一并传给边继业。其本意,正是要以边继业之手,向江剑臣一脉讨还败辱。边继业此刻含怒出刀,已将胸中旧恨尽压在刀锋之上。

齐六口中虽傲,心中却并不轻敌。他看出边继业刀势刚猛中藏变,若一味抢攻,反要被那刀柄钢锥所乘。于是龙舌剑一起,接连施出切断巫山、横断云岭、抽剑断水、魂断乌江、王佐断臂、怒断绞索六式。剑光横斩竖截,或贴刀背而走,或从刀隙中穿出,恰恰截住边继业前六刀的去势。

刀剑相交,楼中寒声连绵。边继业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身形一挫,陡然使出懒龙翻身。金背砍山刀看似向外斜引,刀柄末端的霸王锥却倏然从肘下钻出,直取齐六软肋。

齐六早疑那锥形刀柄另藏杀招。此刻见寒芒一闪,他冷哼一声,左手乌芒夺命环骤然一震,脱手飞出。环影掠过霸王锥前,逼得边继业手腕一偏。齐六随即以指为势,点出一招指鹿为马,将锥锋逼退;乌芒夺命环在空中一旋,又稳稳落回他掌中。

这一招干净利落。楼中诸人皆看得清楚,齐六不但不惧闪电十八刀,连边继业伏在刀柄中的霸王锥也未放在眼里。乌芒夺命环明明在手,却只是借来一震,随即收回,仿佛仍不愿真正施展它的厉害。

白鸾心中欢喜,忍不住贴近白蔷薇耳边,低声笑道:“小姐这回眼光真准,姑爷挑得极好。”

白蔷薇素来不知羞怯为何物,听了竟大大方方一笑,斜睨她一眼道:“我若当家,便把你收作偏房,也好叫你日日看个够。”

白鸾脸上顿时飞红,双手掩面,慌忙退到白凤身后。白蔷薇却只笑了一瞬,目光立刻又回到场中。她知道两人这一回合虽是齐六占先,真正的恶斗才刚刚开始。

边继业深吸一口气,碧眼中怒意渐敛,刀势却愈发沉凝。他双手握定金背砍山刀,足下缓缓一错,整个人如山岳将倾,再度向齐六攻去。

边继业一口真气沉入丹田,金背砍山刀再起时,刀锋已较先前更沉。齐六忽然撮唇长啸,啸声清越激昂,似龙吟出谷,震得九洲第一楼窗纸微微发颤。啸声未歇,他右腕一振,龙舌剑连发六式。壮士断腕、痛断肝肠、断缆崩舟、断手残腕、碎金断玉、断头削足,六道剑光一层紧过一层,如寒潮拍岸,逼得边继业刀势连连后挫。

边继业直到脊背触到身后桌沿,才陡然惊觉自己已退了六步。每一剑落下,他便退一步;六剑之后,竟被齐六硬生生逼到桌前。他碧目中怒色一闪,索性不再试探,连刀柄中的霸王锥也暂且不用,金背砍山刀急转,闪电十八刀中最凶最狠的后六刀同时铺开,又咬牙催动阴道人所传阴风掌。

一时之间,楼中刀光如急雪横飞,掌影似阴云压顶。金背砍山刀卷起森森寒芒,阴风掌力夹在刀势之间,嘶嘶作响,竟从四面八方向齐六罩去。

齐六目光冷然,忽然脱口说道:“技止于此,也不过如此。”

话音方落,他手中一剑一环竟同时斜飞而出,直向白蔷薇落去。白蔷薇抬手接住,眸光一亮;旁人却几乎都惊得变了脸色。两人生死相搏已到紧要关头,齐六偏偏弃去兵刃,要以赤手空拳迎边继业刀掌齐施。

楼中诸人皆不明其意。唯有边继业熟知北荒一毒武学渊源,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出齐六弃兵刃并非托大,而是要施展连叶梦枕本人也未必练成的断筋手与碎骨肘。

生死当前,边继业心中一寒。昔年坟前重誓,胸中旧恨,方才一腔血勇,至此忽然被求生之念截住。他虽羞愤难当,终究不肯拿性命去硬接齐六这两门凶绝手法,刀势一收,身形疾退,竟含羞败下阵去。

九翅枭宫白阴狠了一世,此刻却偏偏看错了这一瞬。他只见齐六抛去兵刃,边继业又抽身后撤,便误以为边继业已占上风,只是不愿斩杀手无寸铁之人。宫白心中一喜,忽然纵身扑出,两柄鸡爪双镰一上一下,分别劈向齐六右太阳穴与左软肋。只要有一处得手,齐六便难逃死厄。

齐六见他扑来,反而仰天一笑。笑声未落,人已化作一团急旋的风影。宫白双镰尚未递足,齐六的碎骨肘已撞入他右肋。

只听宫白喉间发出一声惨嘶,那声音尖厉如夜枭中箭。他身上未见鲜血外流,整个人却如被重锤砸中,右肋骨节尽碎,断骨倒刺入腑。此伤虽不立时要命,若无良医速救,半年之内也休想离榻半步。

宫白一倒,楼中真正还能撑起敌势的,便只剩李殿臣一人。齐六心念已转,欲先重创此人,再脱身往洛阳营救贾佛西。可白蔷薇心思与他全然不同。她袖中鱼肠剑微微一动,竟抢在齐六之前,向李殿臣逼去。

齐六心头一紧,伸手牵住她后襟,低声道:“李殿臣号称笑面煞神,绝非易与之辈。还是由我来。”

白蔷薇回首一笑,眼波明媚,语声轻快:“瞧你这般紧张。既已为夫妻,便该共担风雨。再不上前,这一场风头便全叫你占尽了。”

姚叶立在一侧,望着这对新婚夫妻,眼神忽然起了异样变化。那目光中有惊诧,也有说不清的艳羡与惆怅。

齐六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过分护妻,只得后退两步,凝神为她压阵。

白蔷薇尚未亮出鱼肠剑,李殿臣已先开口。他脸上笑意惨淡,眼底却藏着怨毒,向她拱手道:“贤侄女,今日大叔认栽,可否就此罢手?”

白蔷薇答得极快,神色也极平静:“可以。”

李殿臣反倒一怔。他原以为这女子必要狠狠羞辱一番,或开出难堪条件,不料她竟答应得这般干脆。

白蔷薇看出他心中稍松,唇边笑意淡淡浮起,轻声又道:“只是单凭一句认栽,怕还不够。”

李殿臣急于带走李二郎与宫白疗伤,强忍心中怒意,沉声道:“贤侄女有何条件,只管说来。”

白蔷薇脸上笑容更温柔,抬起一根纤指,像真有些难为情:“李叔父,我也不愿太为难你。只提一桩极简单的事。”

李殿臣目光一动,忙道:“请讲。”

白蔷薇望了一眼地上惨嚎不止的李二郎,又瞧了瞧气息奄奄的九翅枭,语气柔软得近乎怜悯:“你瞧,令郎痛成这般,宫白前辈也几次疼晕过去。我这人心肠软,瞧着实在不忍。”

李殿臣听她话中似有缓和之意,连忙接道:“贤侄女是要大叔立刻差人延请伤科名医?”

白蔷薇轻轻摇头,鬓边乌发微晃:“不必。如此来回奔走,太费周折。倒不如干脆些。”

李殿臣脸色陡变,九耳八环刀锵然出鞘。刀环相击,响声森冷。

白蔷薇收回那根纤指,笑意不改,声音却冷得如霜:“看李叔父这般反应,想必已明白我的意思。请你亲手送他们上路,也省得他们再受苦楚。”

李殿臣一生以笑藏刀,自负阴险毒辣,惯于当面和气、背后下手。今日却被一个年少女子牵着走到这般地步,胸中怨毒再也压不住。他脸上肌肉一阵扭曲,笑声竟似哭音:“贤侄女既这样吩咐,大叔岂敢不从。”

最后一字尚未吐尽,他身形倏动,九耳八环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白蔷薇顶门。

白蔷薇等的正是这一刻。李殿臣先动手,她便有了诛杀他的名分。她袖中短剑一吐,鱼肠剑寒芒骤现,出手之快,竟几乎不在齐六之下。她使的并非白家寻常武功,而是久已罕见的穿云剑法,一招裂帛穿云,剑光直刺李殿臣右腕。

李殿臣若不回刀,顶门一刀纵能落下,右腕也必被鱼肠剑贯穿。他到底是江湖硬手,腰身猛然一拧,九耳八环刀随身回旋,改从横里扫向白蔷薇纤腰。这一刀挟着满腔怨毒,分明要将她拦腰斩断。

白蔷薇红唇微启,冷冷吐出一句:“凭你也配。”

鱼肠剑随声而变,一式天高云低骤然压落。短短一柄剑,竟似化作半片低垂乌云,仍旧罩向李殿臣右腕。李殿臣心头一沉,只得再次撤刀自救。

白蔷薇笑声渐渐阴冷。她足下不退反进,鱼肠剑接连攻出荡云斩月、天风扫云、风旋云转三式。剑锋嘶嘶有声,寒芒纵横交错,竟将李殿臣九耳八环刀逼得环响不绝,步步后移。

齐六看得目光一凝。他虽知白蔷薇武功不弱,却未料到她竟藏着这等精妙剑法。彭五立在旁边,也张口无声,显然连他这个白府管事,都从不知小主人身怀穿云剑绝学。

水迟、铁定、姚叶、阮四四位分堂掌舵无人招呼,却同时离座站起。四人各霸一方,自负眼力不差,此刻再不敢把白蔷薇只当作靠齐六立威的孤女。她这一手剑法,已足以叫彭城旧部心生敬畏。

李殿臣这才真觉不妙。他目光一闪,已暗自寻觅退路。白蔷薇却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格格一笑,剑势骤变。鱼肠剑由低而高,猛然挑起,一招上裂天幕,寒光直袭李殿臣头面。

李殿臣见退路已被剑光封住,心中凶性一发,九耳八环刀忽从下势翻起,使出一招孟德献刀。刀锋借臂力上挑,环声铮然大作,分明是要凭一身沉厚劲力,将白蔷薇手中鱼肠短剑震飞出去。

白蔷薇唇角微抿,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身形不退,腕中剑势却骤然一沉,先前上挑的寒芒忽如飞虹倒折,化作下碎山河,直斩李殿臣双膝。

李殿臣心头凛然,才知这少女剑法变幻之快,远胜自己所料。他不敢托大,急忙翻腕,九耳八环刀斜插而下,使出插刀取水,硬生生拦向那一抹贴地剑光。

齐六站在一旁,眼光锐利如电。只这一瞬,他便看出白蔷薇已非求胜,而是要取李殿臣性命。他眉头一皱,正欲出言喝止,白蔷薇的剑势已先他一步变化。

鱼肠剑在她玉腕间微微一扬,寒芒忽分上下,剑路由沉转平,竟如一道无形界线横割而过。那一式划分阴阳快得几乎无声。李殿臣一生笑里藏刀,口中含蜜,袖底藏毒,残害之人不知凡几;此刻九耳八环刀尚未收回,身躯已被鱼肠剑锋一线截开,轰然倒在楼板之上。

齐六望着眼前这一幕,胸中一阵不适。他若不是新婚方定,几乎便要当众斥她一声太狠。可白蔷薇方才身在险中,李殿臣又先动杀机,他终究把那句话压了下去,只沉着脸没有开口。

白蔷薇却似早已算定这一刻。她收剑入袖,转身望向彭五,语声清脆而从容:“自今日起,你便为总堂首席分堂掌舵。李殿臣名下田庄、铺面、酒楼、暗桩、车马行,一概由你带人接收,不许漏下一处。”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方才透亮。白蔷薇将喜宴定在九洲第一楼,绝非一时任性。她早知李殿臣父子必不甘休,也早要借这场风波杀人立威,顺势吞下李家产业。这个娇小新妻,心中所图,竟不只是守住彭城双判旧业,而是要以白家为根,谋取江湖一方霸业。

白蔷薇心细如发,齐六眉目间那一点不悦,自瞒不过她。她本还想趁势杀了地上半死不活的李二郎,以绝后患,此刻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她眼波一转,立时有了说辞,向彭五淡淡吩咐道:“人死之后,旧怨便到此为止。李二郎不过一条泥中小鳅,翻不起大浪。派人将他抬回李府,莫叫人说白家赶尽杀绝。”

齐六听了这话,脸色稍缓。白蔷薇看在眼里,便知这一着已安住了他的心。

她随后挽住齐六手臂,转向边继业。边继业仍立在楼中,脸上赤色未退,神情却比先前沉默许多。白蔷薇向他微微一礼,柔声道:“本想请边大侠过府一叙,只是宫白前辈伤势沉重,我夫妻二人不便强留。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边大侠莫怪。”

边继业面色发僵,良久才低低挤出一句:“不敢。”

他说罢,俯身背起九翅枭宫白,径自下楼而去。那一身紫袍渐渐没在楼梯暗处,沉重脚步声也随之远了。

白蔷薇又回身望向楼中众人,脸上重新浮出笑意,语气却不再似方才那般锋利:“原想在此敬诸位几杯喜酒,不料撞上这场晦气事。九洲第一楼酒菜纵好,今日也吃不得了。诸位若不嫌弃,随我回府再饮。”

众人无人异议。待白家一行回到子房山麓时,红日已斜挂山脊,城中炊烟四起,暮色在瓦檐树梢间渐渐铺开。白府门前灯笼早已重新点起,院中一扫先前血腥,席面另设,酒香与热菜气息交织,倒真有几分喜宴气象。

宴至半酣,滕州分堂掌舵阮四忽然起身。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却不敢失礼,双手抱拳向白蔷薇一拜,恳声道:“少主,属下借着酒胆,斗胆求新姑爷指点我等几手,也叫兄弟们开开眼界。”

白蔷薇今日既得齐六,又扫去门前一大患,心里如饮蜜浆。她瞧见阮四这副诚惶诚恐模样,故意板起一点娇嗔,笑道:“阮四哥,你也快近五十的人了,怎还拿这些话来逗我?又说借酒胆,又说指点几手,想领教便直说,何必绕弯?”

阮四吓得差点离席跪下,忙陪笑道:“少主可饶了我罢。凭我阮四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向新姑爷讨教?只是忽然想起当年袁家堡,钻天鹞子江三爷三现神功,一人独对青城三老豹。那等武林盛事,属下无缘亲见,至今常引为憾。”

袁家堡旧事,在座诸人几乎无人不知。江剑臣当年三显绝艺,震动武林,乃是许多江湖人心中难忘的传闻。阮四此言一出,水迟、铁定、姚叶等人也都站起,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皆盼能见识齐六一身神功。

白蔷薇正需借齐六收拢四堂人心,又怕齐六推辞,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亲自将他牵起。她笑盈盈地把他推到厅中,柔声道:“诸位一片诚心,你便让他们见识几分,也算替我白家喜宴添一桩佳话。”

齐六站定之后,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他昔年从叶梦枕口中听过不少武林旧事,袁家堡一战自然也不陌生。沉默片刻,他缓缓说道:“诸位皆知,天下习武之人,能入江三爷门墙者,无不视作毕生大幸。江三爷天资武学,确是近百年来少有的人物。”

说到此处,他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声音也低了几分:“齐六当年也曾有过这等福分。江三爷亲口许我为关门弟子,那时我年少狂喜,只觉此生再无憾事,便连梦中也要笑醒。”

他停了停,眼底忽有一层冷涩之意掠过,语声亦转为凄然:“只是诸位或许不信,齐六今日这点浅薄武功,没有一招一式出自江三爷亲传。”

厅中顿时静了下来。会听话的人,皆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怨意。齐六并未明言江剑臣负约,语气之中却已有不可掩的寒心。

他随即抬眼,继续说道:“我与江三爷虽无师徒之实,终究挂过一点名分。诸位方才提起袁家堡旧事,再请我在此献丑,倒叫齐六有些为难。”

他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接。席间诸人多半只想看他绝艺,又都是江湖粗豪之辈,未必深思其中轻重。唯有白蔷薇暗暗吃了一惊。她知道齐六心中怨江剑臣,可此话若传入先天无极派耳中,必会激起难测风波。她正要出言转圜,宿州掌舵黑皮铁定已抢先开口。

铁定脸色黑沉,嗓音粗厚,却带着几分诚恳:“新姑爷何必顾忌?江湖上向来有弟子胜过师长之事。便是青出于蓝,也不算稀奇。”

白蔷薇心中暗恼,正欲喝止,齐六却已抬手示意鸾、凤、燕、鸽四名婢女上前。他神色平静,吩咐道:“去取一百零八只酒杯来。”

白蔷薇眉心微微一动,再想阻拦,已无从开口。

不多时,四名婢女捧来一百零八只酒杯。齐六又命她们将酒杯移到大厅外空地上,杯口朝上,一只只排列齐整。杯盏在暮色灯火间泛着细白光,密密铺开,像一片小小寒星。

白蔷薇望着那些酒杯,心中懊悔更深。她知道袁家堡旧事中,江剑臣三现神功,一是将一块鸭卵石握成石粉;二是以阴阳交泰掌力,在半刀草纸上透出宛如刀裁的掌印;三是在一张紫檀木桌面上打出一百零八招梅花拳,只于五处落足,脚尖踏成五朵深陷梅花。

齐六若只是略示武功,为全江剑臣前辈名分,也该用三十六只酒杯,至多七十二只便足。如今他一开口便要一百零八只,分明是要在众人面前与当年袁家堡的江剑臣遥遥相较。这其中不服之意,虽未明说,却已昭然。

众人一心只想见识齐六神功,哪里还顾得上其中轻重。阮四话音方落,满厅宾客便似潮水般簇拥着齐六出了大厅,来到院中。酒意未散,兴致更浓,众人自觉让出一圈空地,各自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那一百零八只杯口朝上的酒杯上。

齐六既已被推至此处,便不再推辞。他立在院心,衣袂被晚风轻轻拂起,双臂不扬,双膝不屈,身形竟平地拔起二丈有余。众人仰首望去,只见他如一只大鹰破空而上,顿时喝彩声轰然震起,连廊下灯笼也似被这一声震得摇晃起来。

齐六身在半空,忽然一式展翅翻云,衣袂微敛,身子轻飘飘落下,足尖正点在第一只酒杯之上。那酒杯杯口薄脆,竟连一丝颤响也无。众人见此轻功,又是一片喝彩。

齐六眸中寒光微动,足下随即展开。他所使的,乃是一百零八招七鹰翻云掌。此掌法少见于江湖,身法、掌势、足下轻重皆在其中。疾时如风雨骤至,满院只见人影翻飞;缓时又似游丝入水,轻得几乎不惊尘埃;刚猛处掌风透骨,似可撼石裂碑;柔绵处却又细密无声,仿佛落在卵壳上也不伤其形。

他一招一式施展开来,足尖在杯上连连起落。那些酒杯原本口朝上排着,待他身形掠过,竟一只只翻转过来,杯底朝天,排列依旧。待最后一掌收住,齐六衣袖一拂,稳稳落在院心,一百零八只酒杯尽已翻定,无一破裂,无一错位。

众人怔了片刻,方才轰然叫好。彭五脸上泛红,白鸾、白凤、白燕、白鸽四婢更是喜得眉眼生光。四处分堂掌舵也各自变色,先前心中或有不服,此刻已尽数压了下去。

白蔷薇立在阶前,脸上笑意未减,心中却暗自一沉。齐六此举自然足以震服旧部,可一百零八只酒杯之数太露锋芒,遥遥应着当年袁家堡江剑臣三现神功之事,若传入先天无极派耳中,必会惹出难测风波。她望着齐六,心中暗道,齐郎傲骨太重,今日虽收人心,却也埋下祸根。

夜宴终究尽欢而散。水迟、铁定、姚叶、阮四四位分堂掌舵先后来向白蔷薇与齐六辞别,各自回住处歇息,只待翌晨启程返舵。仆人入厅撤去残席,四名美婢则往后院备下热水,好供齐六与白蔷薇沐浴更衣。

齐六与白蔷薇并肩而行,穿过回廊,正要跨入那座海棠叶式的角门,忽见假山石前、荷花池畔,静静站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约有五十五六岁,蓬发披散,浓眉环眼,高鼻阔口,满腮虬髯,身材魁伟,虽右腕残缺、左脚已失,却自有一股逼人威势。他一手拄着精光闪动的钢拐,目光正落在齐六与白蔷薇身上。池中残荷随风轻动,水面映着他独立的身影,竟有几分苍凉森然之气。

齐六久闻江湖人物,又刚杀枪霸强残、斧王富哙,只把眼前老者的形貌与黑风峡一脉相连,便已猜出此人来历。此人当是塞外黑风峡主吴觉仁,乃吴不残独子,也是强残、富哙二人的二师兄。更要紧的是,吴觉仁与钻天鹞子江剑臣素有深交,右腕残去,正是昔年协助江剑臣追捕七凶时所伤。

齐六虽已是白府新婿,终究不是白府主人。白蔷薇先踏前半步,眸光一冷,向那老者问道:“阁下何人?夜入白府,未免太不把主人放在眼中。”

吴觉仁神色端正,既不恼,也不笑。他望了齐六一眼,语声沉稳:“老夫何人,何须再费唇舌。你身边这位夫君,早已认出我来。”

白蔷薇舌锋素利,岂肯在气势上先输。她下颔微抬,冷冷道:“纵然我夫君认得你,也未曾请你入府。”

吴觉仁钢拐轻轻一点地面,声如金石相击。他淡淡道:“你夫君不曾请我,白府少主也不曾请我。只是我这断腕缺足的残人,仍是进来了。”

白蔷薇早看出吴觉仁气度不凡,绝非寻常闯宅之辈。可她今日先除李殿臣,又收服四堂旧部,胸中傲气正盛;更因这残疾老者忽然现身,打断她与齐六回房安歇,心中不免生恼。她眸光一寒,脱口说道:“入府或许不难,出府却未必容易。”

吴觉仁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并不张狂,却震得池畔残荷微颤。笑罢,他看着白蔷薇,缓缓说道:“老夫平生少作狂语,今夜倒不得不说一句。似白府这等宅院,恐怕还留不住我这个废人。”

白蔷薇刚欲再开口,齐六已不得不出声拦下。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蔷薇,你看轻了来人。这位是黑风峡吴觉仁。”

吴觉仁眉目一肃,立即更正道:“不是少主,是峡主。家父去年已然病故。”

白蔷薇闻言心中一凛。吴觉仁之名,她自然听过。她既悔方才出言过急,又怕齐六与吴觉仁叙起江湖旧谊,遂抢先问道:“吴峡主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吴觉仁正色答道:“有一事请教。”

白蔷薇从他神情中看出兴师问罪之意,更不愿让齐六出面。她面色微沉,冷声问道:“吴峡主莫非是为强残、富哙二人讨还血债?”

吴觉仁轻轻摇头。

白蔷薇一怔,随即语声更冷:“既非为两位师弟报仇,便请吴峡主明言来意,免得彼此误会,伤了和气。”

吴觉仁拄拐而立,声音铮然:“吴觉仁虽出身黑道,却自问一生行事尚不负本心。若我真是无义之人,江三侠也不会屈尊与我结交。至于我那两位师弟,他们杀人,便该抵命;欠债,便该偿还。”

白蔷薇本已备好一腔言辞,没料到吴觉仁竟如此磊落,一上来便承认强残、富哙杀死黑判官赫连方与白判官白连正之事,又亲口说出杀人偿命。她一时反倒无话可接。

她早听说吴觉仁为人刚直,嫉恶如仇,生平最敬江剑臣。江剑臣虽以兄礼待他,他却始终不肯直呼其名,只称江三侠。今夜吴觉仁既明言不是为两位师弟报仇,那来意多半便落在齐六方才席间对江剑臣不敬一事上。白蔷薇心念一转,决意把话头揽到自己身上,不给齐六开口的余地。

她向前半步,目光紧逼吴觉仁,忽然问道:“令尊当年,可曾收过客文芳一批古玩珍宝?”

若换旁人,或可一句不知推开。吴觉仁却从不屑以谎言护短。他神色微沉,仍点了点头,坦然说道:“有过此事。”

白蔷薇眼底寒光微闪。她等的正是这一句。

她先挡在齐六前头,不许他与吴觉仁从容叙话,本有两重心思。其一,是怕吴觉仁凭刚直义气与江剑臣旧谊劝动齐六,使齐六前往先天无极派向江剑臣低头认错;那样一来,她方得的夫君便可能脱出白府。其二,便是要借七凶之首客文芳昔年以珍宝买通吴不残、雇动强残与富哙之事,把黑、白双判之死推到吴不残名下。吴不残既已故去,吴觉仁便可被她一句父债子还牵入局中。

只要二人动手,白蔷薇便有机会择一处轻重适宜的破绽,故意受吴觉仁一击。齐六见她受伤,必然怒火大炽,到时不论吴觉仁如何刚直,亦难免要同齐六结下死斗。

白蔷薇心中早已盘算停当。齐六性情孤傲偏烈,对旁人或能冷眼相看,对她这个新婚妻子却绝不能无动于衷。只要她能把这一池清水搅乱,使吴觉仁与齐六之间生出误会,齐六纵有天大迟疑,也会为她拔剑。

她唯恐齐六先开口,把局面缓下来,手腕一翻,鱼肠剑已在灯影下吐出一线寒芒。她目光森冷,盯着吴觉仁,语声如冰:“吴不残贪宝受雇,害我白家两条性命。父债子偿,吴峡主今日既来,便给白家一个交代。”

话声未落,她人已欺近。鱼肠剑短小,却在她掌中化作连绵冷电,七七四十九式穿云剑法顷刻铺开。剑光急处如裂帛,低处似流云贴地,高处又如阴霾压顶,一开始便全无试探,招招都向吴觉仁要害逼去。

吴觉仁虽是塞外怪杰,功力深厚,却也不敢轻视断子绝孙夫妇遗下的这一门剑法。他钢拐一横,七十二斤精钢在独臂中舞起,拐风沉猛,硬生生封住白蔷薇来势。

白蔷薇要的正是他出手。她深知寻常剑势未必逼得出吴觉仁的独臂崩山十八拐。那套拐法乃江剑臣为酬他当年断腕之义,苦心推演半年,专为独臂之人所创,刚猛沉雄,非同小可。若不能见识其路数,便难寻可乘之隙。

她剑势一紧,接连使出天高云低、天风扫云、荡云斩月、裂帛穿云、风旋云转、云破月出六招。六剑一气呵成,云影翻覆,剑气纵横,竟把吴觉仁逼得连退数尺。

齐六在旁观战,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未看出白蔷薇另藏一手。她故意将穿云剑法最后一轮七剑中最狠的一式留在袖底,只以六剑收势,忽然止步不攻。

吴觉仁为人刚直,又练的是阳刚童子功,心胸磊落,见她剑势乍收,竟误以为这少女虽口中锋利,出手终有分寸。他心中刚生出几分宽意,掌中钢拐也随之停了下来。

白蔷薇等的便是这一息。她眸中冷光一闪,鱼肠剑忽然自下而上翻出,剑尖颤动如毒蛇吐信,一招乌云压城,分袭吴觉仁人中、印堂、眉心三处死穴。剑路阴狠迅急,出手毫无征兆。

吴觉仁脸色骤沉,怒意上涌,却仍不愿对一个年少女子骤施重手。他钢拐横起,硬将三点寒芒一并震开,身形却仍稳如山岳。

白蔷薇见这一招仍逼不出他的崩山十八拐,红唇轻抿,眼神更冷。她腕中剑势一变,竟把师父师娘平日也少示人的阴阳三煞剑使了出来。先前李殿臣已死在这等剑路之下,此刻她再度施展,剑光中阴阳错落,杀气陡增。

吴觉仁见她剑法越发毒辣,知若再一味相让,只会纵出更大祸患。他不愿以大欺小,也不愿以男凌女,可眼前寒芒已逼至身前,终于不得不动用独臂崩山十八拐。钢拐忽然大开大阖,六甲开山、五丁劈岭、崩石填海三式连出,硬挡白蔷薇上裂天幕、下碎山河、割分阴阳三剑,随即又以一扫荡群魔反击而来。

这一拐力道沉雄,如山崩石裂,压得四周花木都似低伏下去。

白蔷薇胆色之大,几近悍然。她偏在这千钧拐影之下玩险,身形忽然一侧,使出苏秦背剑,腕中又暗含四刃拨千斤之巧,把钢拐上大半劲力卸向旁处。随后她肩头故意慢了半分,任吴觉仁的拐风扫过左肩。

只听衣帛轻裂,血色顿时染红她肩头。白蔷薇身形一晃,顺势向齐六跌去。

齐六本因席间对江剑臣失言,心中已有几分悔意,也本不愿同吴觉仁这等方正人物动手。可乍见爱妻肩头血染,衣裂肉绽,向自己倒来,他心中那点克制立时被怒火压倒。吴觉仁方才那一拐,在他眼中已成了重手伤人。

他身形如风,一把揽住白蔷薇纤腰,将她扶稳,又转手交给白凤、白鸾二婢。白蔷薇靠在婢女怀中,脸色苍白,声音颤得恰到好处:“齐郎,千万不可为我一时负气。”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出口,齐六眼中血色更浓。龙舌剑一振,寒芒已向吴觉仁卷去。

若吴觉仁此刻立刻说明来意,齐六未必听不进去。吴觉仁没有在齐六显露武功之时现身,却选择在跨院僻静处等候,原本便无当众羞辱之意。齐六并非愚鲁之人,只消听他把话说透,便能品出其中善意。偏偏吴觉仁敬重江剑臣,又深知齐六身世凄凉,始终把他看作江剑臣的关门弟子,心中还想借此验一验他如今武功深浅。于是他没有退避,也没有急着分辩,只将钢拐一横,认真接下齐六攻势。

误会至此,已如弦上之箭,再难收回。

齐六一出手,便是凌空断肠十三剑。龙舌剑森寒如练,右手剑势连绵,左手消魂十五指随影而至,不时又夹入碎骨肘的刚猛近击。剑、指、肘三法交错,寒光、指影、肘风在池畔假山间纵横飞舞。

吴觉仁却仍把这场交手看作对晚辈的试招。他钢拐沉重,独臂运转之间,拐影层层如山。齐六越是将所学尽数发挥,他也越随之加重劲力。池畔石径被拐风震得碎屑飞溅,荷花池中水纹一圈圈荡开,映着两人的影子,忽散忽合。

白蔷薇被白凤扶着,起初尚因计成而目光微动,渐渐却惊得脸色发白。她心机再深,手段再狠,对齐六却是真看得比性命还重。她原只想借伤激怒齐六,使他压住吴觉仁,哪料到吴觉仁功力竟高到这般地步。那根钢拐每一击都似能开山裂石,若齐六稍有闪失,便可能葬在这拐影之下。

惊惧一生,白蔷薇心中偏执也随之腾起。她既爱齐六入骨,便容不得任何人伤他。她靠在白凤臂弯中,指尖悄然探向白凤发鬟,从鬟内拈出一粒铁莲子,藏在掌心,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二人,只等一个可乘之机。

齐六与吴觉仁斗到酣处,右手忽然连点三式,指手划脚、指山卖磨、指天说地,消魂十五指中的三招连环而出。与此同时,龙舌剑顺势配上碎金断玉、断缆崩舟、断肢残腕三招六式。剑指互为表里,一时之间寒芒如织,指风如线。

吴觉仁眼中赞意一闪,脱口便要喝出:“好精妙的剑指连环……”

话到一半,他右胯环跳穴忽然一麻。那粒铁莲子无声无息打中穴位,他身形顿失平衡,整个人不由向前一栽。

偏在此刻,齐六的断肢残腕已然暴袭而至。剑锋落下,避无可避。

喀嚓一声,与沉重身躯踉跄落地之声混在一处。吴觉仁左腕被齐六一剑截断,至此右腕早残,左腕又失,双手尽废。

吴觉仁伤势惨烈,却仍不失塞外硬汉本色。他只闷哼一声,血雨自断腕处喷出,染红池畔石阶。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质问,钢拐一点残足,身形拔起,带着一路血色越墙而去,眨眼消失在白府深夜之中。

齐六立在荷池畔,望着吴觉仁越墙而去的血影,整个人像被寒雷击中。方才那一剑本是连环攻势中自然递出,却偏逢吴觉仁身形失衡,竟一剑斩落他仅余的左腕。右腕早残,左腕又断,黑风峡主自此双手俱失。齐六素来胆大,杀敌从不眨眼,可此事来得太惨,太急,也太不像一场明白交手。他掌中龙舌剑叮然坠地,剑锋在石上跳了一下,寒光碎在池水边。

白蔷薇脸色微白,肩头仍在流血。她知道齐六一旦从震骇中醒转,未必不会追究方才那一瞬究竟从何而来。她忍着肩上剧痛,身子忽然一旋,右手如电,左足亦同时飞出。她一指点中白凤哑穴,又一脚将白凤踢得沿地滚出丈余。

齐六神情猛然一震,回身望去。

白蔷薇已扑到他身前,抬手怒指白凤,眼中泪光与怒火交错,厉声道:“好大胆的贱婢!你纵然担心姑爷不敌,也不能擅用暗器伤人。吴峡主何等人物,岂容你这般坏了规矩?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她这一指点得极轻,力道却拿捏得妙。白凤被一脚踢得翻滚,哑穴在震荡之间恰好解开;也正因这一滚一醒,白凤立时明白少主是在把祸事移到她身上。她素来心灵手巧,又久随白蔷薇左右,哪里还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场戏。

白凤就势又滚了回来,扑到齐六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腿,哭声哀切:“姑爷,求你替小婢说句话。小婢一时糊涂,只怕姑爷受伤,才犯下大错。少主盛怒,小婢万死难辞,只求姑爷开恩。”

齐六胸中混乱如麻,低头看着白凤,又看了一眼肩头染血、怒容未消的白蔷薇,终究弯腰将白凤扶起。他心中仍有疑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哭求与白蔷薇受伤之状压住,一时无从细辨。

白蔷薇这一计,几乎做得滴水不漏。她原想借此拴紧齐六,使他与吴觉仁彻底决裂,从此再不被江剑臣旧谊牵动。可人心之变,偏不尽随她算计。那一夜,她仍如前两夜一般温柔相依,柔意绵绵,处处顺着齐六心思。齐六却不复先前缱绻,眉间郁色始终不散,话也少了许多。吴觉仁断腕时的血影,一直横在他心头,像一根拔不出的冷刺。

次日天未大亮,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齐六便醒了。他看着依偎在怀中的白蔷薇,静了片刻,终究伸手将她轻轻摇醒,又将她从怀中扶开,披衣下床。

白蔷薇睁眼看他,心里已知他今日必往洛阳,去与阚红梅会合,营救贾佛西。她自然不舍,也怕他此去一别生出无数变故。可李殿臣的产业刚落到白家手里,九洲第一楼与李府暗桩、商号、田庄,都须她亲自安置。此事关乎白家新立之基,也关乎她日后霸业,纵然心如刀割,她也不能随他同去。

丰盛早膳很快摆上桌。白蔷薇坐在齐六对面,盏盘之间热气氤氲,她却几乎未曾动筷,只象征性地饮了一口莲子粥。她垂着头,唇线紧抿,许久不发一言。片刻后,她起身出厅,衣袂轻轻掠过门槛,背影竟显得有些孤寂。

不到半个时辰,她又出现在厅前。手中牵着一匹深红如血的胭脂马,鞍旁挂着行囊,内中备了替换衣衫与干粮。另有一只小包裹,被她亲手系在鞍侧,里面藏着五十张金叶子。

白蔷薇与齐六相识不过数日,成婚也才三天,却比旁人更懂他的性情。她知道齐六不喜旁人哭哭啼啼,更不愿被软语拖住脚步。离别之时,泪水未必动人,沉默反能入心。于是她什么也不说,只牵着马,与齐六并肩而行。

二人出了白府,沿路向九里山方向走去。胭脂马跟在身后,马蹄得得,踏碎清晨薄雾。白蔷薇始终低垂螺首,一语不发。齐六三次劝她止步,她却只摇了摇头,仍执着缰绳往前走。

直到九里山前,远处山影横斜,古道荒烟淡淡铺开,齐六才伸手从她掌中硬夺过马缰。白蔷薇手指一松,仍低着头,不肯看他。齐六胸中再硬,也被她这一程沉默送别磨得软了。他忽然伸臂,将她拥入怀中,低头温存良久,才贴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在洛阳等你。”

白蔷薇身子微微一颤,终究没有开口,只把脸埋在他怀里片刻。

齐六翻身上马,抖缰而去。胭脂马长嘶一声,四蹄扬尘,转眼驰向山道深处。白蔷薇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远,久久未动。

齐六自微山岛初见白蔷薇,便被她天生丽质与娇俏神态牵动。随后她又以近乎急风骤雨的手段缠住他,逼着他与她定下夫妻名分。齐六虽渐渐看出她手段阴狠,心思毒辣,却仍把她视作如今世上最亲近之人。若无旁人从中挑拨离间,他未必会生二心。

为了尽快赶到洛阳与阚红梅会合,齐六一路纵马疾驰。除午间在路旁打尖,略给胭脂马上些草料、饮些清水之外,他几乎不曾停歇。马蹄如急鼓,尘土在身后一路飞扬。

未时刚过,他已入芒砀山脉。此山南距永城数十里,岭壑连绵,群峰起伏,纵横皆广。相传汉高祖曾在此斩蛇起义,山间又有西汉梁王陵寝散布南麓,古冢荒碑隐在草木深处。旧时张飞也曾据此山立寨,故道残迹间,仍似留着兵戈余气。

齐六一路急驰,内功再厚,也觉喉间干涩。偏偏白蔷薇备下的行囊中衣食俱全,唯独少了一只水壶。他勒住马,寻声找到一条山溪。溪水自石罅间流出,清寒见底。齐六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鞍前判官头上一搭,拍了拍胭脂马,让它自去啃草饮水。

他蹲到溪边,先洗去一路尘土,又以双手捧水欲饮。就在他低头之时,身后忽有一只纤长玉手探来,掌中托着一只水壶,正送到他眼前。

齐六虽察觉来人并无恶意,却也不能全不回顾。他刚一转脸,来人竟贴得极近。两人距离不过寸许,他猝不及防,唇边竟轻轻擦在那人玉腮之上。

齐六一惊,便要旋身避开。那人却先笑出声来,声音娇媚而熟悉:“姑爷好难伺候。水壶都送到跟前了,可莫要一惊一乍,把水洒了。”

齐六一听便知是病狐姚叶。若换旁人,他早已翻身退出数丈;可姚叶语气娇软,又毫无杀意,他反倒不好使出那等狼狈身法,只得稳住身形,从她手中接过水壶。

他双目不盲,接水时自然看了姚叶一眼。

姚叶今日仍穿着藕荷色衣裙,山风掠过,衣袂轻轻贴着腰身。她立在溪边,眉眼含笑,病态柔媚中偏有一缕风流之姿。阳光透过山林,碎碎落在她鬓边与颊侧,使她整个人像一枝半含雨意的花。齐六只看了一眼,目光竟不由自主停住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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