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四月二十六,察哈尔草原。
杨春从北京出发,走的是居庸关—宣府—张家口这条官道。他身后是两万破虏营步骑大军,加上神机营一万火器兵,合计三万余人,旌旗蔽日,铁蹄震天。大军过居庸关那日,关城上下旌旗猎猎,杨春独臂按刀,立于关楼之上,回望身后滚滚铁流,心中百感交集。
破虏营,那是他的命根子。当年在安庆城下,杨春以独臂守孤城,二十万吴军围了三个月没有啃动他一根城砖。那一仗打完之后,朱慈炤亲自从御座上走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杨春,你在安庆,为大明立下功勋。”从那以后,破虏营便是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要出塞了。
神机营总兵陈瑚亲自带队。这位豫章伯从昭武元年起便执掌神机营,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徐州杀到贝加尔湖,麾下的火铳兵和轻便火炮营是整个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此次北征,朱慈炤特意将神机营配属杨春,用意再明显不过——草原上的仗,光靠骑兵冲杀不行,得有火器压阵。
大军一路北行,过宣府时,守将出城迎接,私下对杨春说:“杨帅,察哈尔那边虽说归附了朝廷,可那些卫指挥使们心里怎么想的,谁也拿不准。您带三万大军出塞,是去请他们出兵,还是去逼他们出兵?”杨春只回了一句:“该请的请,该逼的逼。察哈尔的卫指挥使们,聪明人不少。”
大军抵达张家口时,杨春接到了锦衣卫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朝廷大军在漠南集结,察哈尔各卫噤若寒蝉,不敢妄动。杨春看完,嘴角微微一扯。当年吴王朱和瑾横扫察哈尔。
那一战之后,察哈尔各卫的指挥使们彻底老实了。他们算是看清楚了——大明在漠南的威信,不是靠封官许愿堆起来的。
可察哈尔跟大明的恩怨,远不止昭武六年这一战。
往前数,从洪武年间开始,察哈尔的前身——蒙古鞑靼部,就一直是明朝北疆的心腹大患。永乐年间,成祖五次亲征漠北,打的就包括察哈尔的祖先。那时候察哈尔还叫“阿鲁台部”,是北元太师阿鲁台的嫡系。阿鲁台被成祖打得远遁千里,部众死伤无数。后来达延汗统一蒙古,察哈尔作为黄金家族嫡系,被分封到漠南,成了蒙古各部的宗主。可察哈尔人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从来没有消失过。
到了嘉靖年间,察哈尔的俺答汗率骑兵打到北京城下,烧通州、掠昌平,史称“庚戌之变”。大明京师九门紧闭,眼睁睁看着蒙古骑兵在城外放火杀人。从那以后,察哈尔跟大明的仇就越结越深——大明在九边修长城、设马市,察哈尔就来抢;察哈尔来抢,大明就出兵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二百多年没有消停过。
最惨烈的一次,是万历年间。察哈尔的土蛮汗率五万骑兵南侵,攻破辽东广宁、锦州一线,掠走人口数万、牲畜十万。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军反击,在镇武堡一战斩首察哈尔骑兵两千余级,土蛮汗仓皇北逃。那一战之后,察哈尔元气大伤,整整一代人没有恢复过来。
满清入关之后,察哈尔的日子更不好过。满清把察哈尔编入八旗,名义上是“朝廷藩属”,实则是满清的炮灰。满清打仗,察哈尔出兵;满清缺马,察哈尔贡马;满清要联姻,察哈尔的女子被成批地送进盛京。察哈尔的卫指挥使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可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直到昭武六年,吴王朱和瑾横扫察哈尔,那口恶气才彻底散了。察哈尔人发现,大明跟满清不一样——大明不抽他们的丁壮去当炮灰,不逼他们把女儿送进宫,不拿他们当牲口使唤。大明给他们军饷,开互市,修喇嘛庙,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草场。更关键的是,大明给了他们正经的官身——卫指挥使、指挥同知、卫指挥佥事、千户、百户,一个个实打实的官职,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正式颁印敕封,子孙可以承袭,军功可以升迁。察哈尔的贵族们不是傻子,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有数。
所以当杨春的大军抵近正蓝卫时,蒙古骑兵远远看见大明的赤旗,纷纷驻马观望。杨春没有急着派使者,而是先让神机营在草原上摆开阵势。神机营的炮队卸下轻型佛郎机炮,在正蓝卫大营外三里处一字排开。炮口对着草原,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炮手们站在炮位旁,手里拿着火把,面无表情。
察哈尔的哨骑把这阵势传回大营,各卫指挥使们坐不住了。
察哈尔正蓝卫指挥使色楞格带着十几个各卫的头人赶到时,杨春正坐在马扎上喝茶。他独臂端着茶碗,面前铺着一张草原舆图。色楞格翻身下马,目光先在远处那一排大炮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杨春面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杨帅远来,察哈尔有失远迎。”
杨春放下茶碗,抬眼看了看他。色楞格的姿态比预想的低。杨春心里有数,这不是因为他杨春的面子大,是因为吴王当年那一战把察哈尔的胆气打没了,更因为神机营那排大炮就戳在人家门口。
“色楞格指挥使,客气话我不多说。”杨春站起身,独臂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陛下有旨,命察哈尔各卫出骑兵五千,随大军北上平叛。这是朝廷的旨意,也是察哈尔的机会。”
色楞格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圣旨递给了身旁的正红卫指挥同知巴图。巴图看完,眉头拧成了一团,用蒙古话跟旁边的几个指挥佥事低声嘀咕了几句。
杨春没有催。他知道,察哈尔内部有分歧——有人怕得罪准噶尔,有人舍不得漠北的草场,也有人想借这个机会从朝廷手里多捞点好处。这些他都不怕,他怕的是察哈尔各卫串通一气,集体不奉诏。好在吴王当年那一战留下的余威还在,色楞格不敢公然抗旨。
“杨帅,”色楞格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朝廷的旨意,察哈尔不敢不从。可北征喀尔喀,是去打漠北的黄金家族。喀尔喀三部虽然跟我们有仇,可说到底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们察哈尔要是出兵去打喀尔喀,草原上的人会怎么说?”
杨春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容很短,一闪而逝:“色楞格指挥使,你方才说喀尔喀跟你们有仇。既然有仇,打就打了,还怕别人说什么?当年达延汗分封诸子,把漠北分给了幼子,漠南分给了长子。从那时起,你们察哈尔跟喀尔喀就分了家。喀尔喀说你们是被大明驯服的绵羊,你们说喀尔喀是躲在北边的野种。这些话,别以为我杨春不知道。”
帐子里的空气骤然紧张。巴图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可色楞格瞪了他一眼,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杨春继续道:“漠北喀尔喀这次反了,准噶尔三千骑兵已经过了伊犁河,沙俄的哥萨克也过了贝加尔湖。喀尔喀三部要把漠北献给准噶尔和沙俄,换他们出兵南下。你们察哈尔就在漠南,首当其冲。喀尔喀反了,准噶尔来了,沙俄来了——你们察哈尔,是打算夹在中间当肉吃,还是打算跟着朝廷一起打出去?”
色楞格脸色变了变。巴图忍不住了,瓮声瓮气道:“杨帅,喀尔喀反了是他们的事,诸位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力?”
“当年清廷在的时候,你们察哈尔过的是什么日子?清廷把你们编旗、抽丁、征马、收税,比大明还狠!如今大明给你们军饷,开互市,修喇嘛庙,正式敕封你们卫所官职,?”
巴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春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盖着科尔沁卫指挥使的印。
“科尔沁的指挥使三天前已经派使者到归化城了。科尔沁出三千骑兵,自愿为大军前驱。你们察哈尔还在犹豫什么?”杨春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科尔沁跟满清联姻了多少代?满清皇帝娶了多少科尔沁的女子?可辽东之战的时候,科尔沁人第一个反正,帮着朝廷打进了盛京。连科尔沁都知道跟着谁有活路,你们察哈尔还在等什么?”
帐内彻底安静了。色楞格盯着那封信,脸上的横肉抽了几下。他比谁都清楚,科尔沁跟满清联姻最多,满清入关之后,科尔沁出了多少皇后、多少妃子。可辽东之战时,科尔沁卫指挥使第一个倒戈,带着明军从背后捅了康熙一刀。那一刀捅得太狠——科尔沁人亲手杀了留在科尔沁的满清女子,断了跟满清所有的姻亲纽带,然后提着刀跟着明军打进了盛京。
从那以后,科尔沁在草原上就被人骂成“背主的狼”。可科尔沁指挥使只回了一句话:“满清把我们的女儿当牲口一样娶,把我们的草场当荒地一样占。大明给我们军饷,给我们互市,给我们正经的卫所官职,给我们盐和茶。我选大明,怎么了?”
这话传遍了草原。察哈尔的指挥使们私底下骂科尔沁背主求荣,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科尔沁说的没错。满清对蒙古部落从来没有真心,联姻是手段,抽丁是手段,封王封公也是手段。大明给的是真金白银,是真刀真枪的军饷,是实实在在的互市,是兵部颁印、五军都督府存档的正式官职。
更何况,察哈尔跟大明打了二百多年,跟满清也谈不上什么情分。满清入关之后,把察哈尔当成炮灰使唤,察哈尔的指挥使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大明势大,满清缩在辽东苟延残喘,察哈尔要是还跟着满清一条道走到黑,那就是找死。
“色楞格指挥使,”杨春站起身,独臂按着刀柄,最后说了一句,“我杨春把话放在这里。今日察哈尔出兵,朝廷不会亏待你们。不出兵,朝廷也能打。只是打完喀尔喀之后,察哈尔各卫的指挥使,就不一定还是诸位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摆了一下,帐外的神机营炮手们依然握着火把,面无表情地站在炮位旁。
当夜,色楞格和巴图连夜召集各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议事。帐篷里的争吵声传到帐外,用蒙语骂的,用汉话吵的,混成一片。杨春坐在自己的帐中,独臂端着茶碗,碗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不急,他在等。
天快亮的时候,帐外响起了马蹄声。色楞格带着察哈尔各卫的指挥使们来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杨春帐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胸。
“察哈尔各卫,愿随大明北征。”
杨春放下茶碗,掀帘而出,伸手把色楞格扶了起来。他看了看色楞格身后那些指挥使,巴图也在其中,脸色虽然还有些不甘,可终究没有吭声。
“好。”杨春只说了一个字。
天亮之后,人来得越来越多。察哈尔正白卫、镶白卫、正黄卫、镶蓝卫……各卫的骑兵陆续赶到正蓝卫大营。到正午时分,大营前已经聚集了五千多察哈尔骑兵。科尔沁的三千骑兵已经在归化城等候,土默特和鄂尔多斯各出一千,合计一万余骑。加上杨春带来的破虏营两万、神机营一万,大军合计四万余人。
马雄率领的骁骑营一万骑兵从大同出塞,正在赶往归化城的路上。楚王朱和璜率领的陕西镇两万步骑,也已从西安北上。
杨春站在正蓝卫大营的高台上,看着草原上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察哈尔的骑兵穿着各色皮甲,骑着矮脚蒙古马,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他们不算精锐,跟大明三千营的重甲铁骑没法比。可他们熟悉草原,熟悉风雪,熟悉漠北的山川河流。他们是草原上的狼,饿了太久了,只要把笼子打开,他们自己就会往北边扑。
杨春转过身,独臂按刀,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四月的风从塞外刮来,卷着青草和沙尘的味道,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喀尔喀的札萨克们,”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在漠北,库伦城外的草原上,喀尔喀三部的头人们正在举行会盟。土谢图汗部的根敦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弯刀,脚下是刚刚被推倒的大明日月旗,面前是数万喀尔喀骑兵。准噶尔的使者坐在帐篷里,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沙俄的哥萨克骑兵正在恰克图集结。
他们不知道,南边的大明铁骑已经动了。破虏营两万、神机营一万、察哈尔五千、科尔沁三千、土默特一千、鄂尔多斯一千、骁骑营一万、陕西镇两万——合计七万余大军,正从归化城出发,向北压来。
昭武九年的这个春天,漠南与漠北,大明与蒙古,二百年的恩怨,终于要在这片草原上,做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