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没有推。
也没有往回走。
他握着沈照夜的弟子令,指腹正好压在“青岚宗”三个字上。路引在脚边不断收窄,再拖一会儿,两个人都会被围山阵看见。
“你想怎么谈?”他问。
“回去谈。”
“回去以后第三声钟就响了。”
“还有时间。”
“你来时走了多久?”
“半刻。”
“回去半刻,召人半刻,吵起来不止半刻。”
“那就在这里先吵。”
谢无恙看着他。
“你准备得挺周全。”
“没你周全。连自己的剑怎么烧都算好了。”
沟外仙盟主审仍在劝降。
只要谢无恙独自出界,青岚其余弟子可暂缓问罪。
这一遍把“免罪”改成了“暂缓”。仙盟发现他没有继续走,承诺便先退了一步。
沈照夜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人还没出去,他们已经改口。”
“所以我没信。”
“你不信,还是要照他们想要的做。”
“他们想让我出山,我也想让锁剑位出山。目的相同,不等于结果相同。”
谢无恙把沟底一块碎石拨到两人中间。
“现在山上九道副令。三道锁剑,一道直天罚,都认我。出去以后,主峰只剩复劫与合宗令。顾怀山能撑祖堂,贺云舟能撑剑脉,温扶摇守伤者。少我,他们反而能按原来的阵走。”
“少你以后,谁斩复劫结果?”
“沈照夜。”
“我?”
“你看得见因果。”
“看见不等于斩得断。”
“贺云舟有剑。”
“他的剑心刚裂。”
“所以别让他斩全。”
“你倒是给每个人都留了半件做不完的事。”
谢无恙没否认。
只有半件,才不会有人追出来接他的那一件。
沈照夜把残簿翻开。
四十二条红线在纸上挤成一团,白线则单独向旧药沟延伸。他将两种线分开,让谢无恙看。
“你出去,白的跟你。”
“嗯。”
“红的留山上。”
“嗯。”
“仙盟需要你活着被抓吗?”
“不需要。”
“需要你留在青岚吗?”
“也不需要。”
“那它为什么围山?”
谢无恙没有立刻答。
沈照夜替他翻到围山告示的旧抄页。罪名落笔早于公开拔剑,说明围山目标从来不是今日才暴露的一个人。
仙盟要毁的是证据关系。
青岚宗收留过无命者,祖阵骗过清除卷,二十二个本该死的人仍活着。只要这座宗门还在,天命结案便永远可能被证明有错。
谢无恙离山,只会让总舵更容易杀他。
青岚仍是罪证。
“我知道。”谢无恙又说。
“你知道得这么全,还要去?”
“因为围山目标不变,压力会变。”
“少四道。”
“够多。”
“你出去以后,我们有多大机会活?”
“不知道。”
“你留呢?”
“也不知道。”
“两边都不知道,你凭什么选前一边?”
“因为前一边死的人少一个可能。”
“谁?”
“能少谁少谁。”
沈照夜一把将残簿合上。
“又是这句。”
“哪句?”
“把自己从人数里删掉,再说少一个也好。”
“我没有删。”
“你连回来的药都没带。”
谢无恙不说话了。
沟壁一块石头落下,正砸在油灯旁。灯盏倾斜,油流出一点。沈照夜用鞋尖扶正,手仍在抖。
“你拦我是因为阵图,还是因为别的?”谢无恙问。
沈照夜抬头。
“都有。”
“分开说。”
“阵图上,你出去只能减轻四道,剩下的仍足够灭山。你留下,断尘至少能在复劫结果真正落下时用一次。”
“还有?”
“我不想让你死。”
谢无恙眼神动了一下。
“这条不能拿来算阵。”
“我没拿来算阵。”
“那你用弟子令堵路?”
“我在用我自己的位置反对。”
“你知道我不会推你。”
“知道。”
“这叫拿关系逼人。”
“对。”
沈照夜承认得太快,谢无恙后面的话反而停了。
“我没有更干净的办法。”沈照夜说,“我要是站在问命台上讲道理,你已经走了。我要是叫四十二个人来堵,你会觉得他们被我煽动。那就我一个人来,做的难看也算我的。”
“你以为这样便不是替他们决定?”
“所以回去让他们知道。”
“第三声钟前把全宗叫来,问要不要拿我换四道阵?”
“问的不是换不换你。”
“听起来一样。”
“你不告诉他们就走,才是直接替他们选。”
谢无恙的左手从弟子令上移开。
“有些人会同意我走。”
“可能。”
“你打算让他们怎么说?当着我面举手?”
“他们可以说。”
“说完以后呢?若真有人同意,你们以后怎么看他?”
沈照夜一时没答。
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围山、断药、血页、第三声钟,全压在四十二个人头上。有人害怕并不奇怪。若把决定变成一场公开站队,最先说“让大师兄走”的人,可能一辈子被当成拿同门换命。
“不举手。”沈照夜说。
“那怎么问?”
“把阵图、结果与退路都公开。每个人选自己去哪里,不替你决定死,也不让你替他们决定活。”
“还是会有人跟出来。”
“那是他们选的。”
“选错了呢?”
“你也可能选错。”
谢无恙看了他很久。
这句话真正让他生了气。
“我至少知道外面有什么。”
“你知道锁剑阵、天罚、三枚火石。你不知道顾怀山会怎么守,也不知道贺云舟愿不愿只做你留的半件事。你连他们刚知道十年前真相后会怎么选都不知道。”
“知道以后更会犯傻。”
“比如跪一夜、折剑?”
“比如现在站在路中间。”
“那也比醒来只剩一张阵图强。”
谢无恙把断尘横到身前。
没有出鞘。
“我真要走,你拦不住。”
“知道。”
沈照夜也没后退。
两人之间只剩半柄剑的距离。
谢无恙若拔剑,不必伤人。断尘出鞘一寸,沈照夜的弟子令便会被剑意弹开,无名路重新只容一个人。
沈照夜也知道。
他从命债簿里撕下一张空页,平放在自己膝上。
“你拔。”
“激我?”
“留记录。你若出剑,我就把‘谢无恙为离宗对同门拔剑’写上去。不是要定你的罪,是让山上知道这条路到底花了什么。”
“我不会伤你。”
“那也写清。”
“纸挡不住我。”
“本来就不是挡剑的。”
谢无恙的左手落到剑柄。
断尘尚未出声,沟外三座锁剑阵已同时亮起。仙盟在等这一寸。一旦他为突破同门而拔剑,围山文书里“胁迫宗门”的预写结论便会得到第一份真正发生的证据。
他松开剑柄。
沈照夜没有露出赢了的神情,只把空页重新夹回去。
“还有别的方案。”他说。
“说。”
“把断尘留山,人走。”
“天罚现在也认伤和名字。剑锁位会留一半,白线跟人走,最差。”
“人留,剑送出去。”
“断尘离我十丈便出血,仙盟沿血找回来。送剑的人还会被同源阵认作共犯。”
“借砺山的阵道绕?”
“会把砺山整旗接进天罚。”
“让楚天衡的旧假名引一次?”
“他的假死还在运转,动一个字,藏他的无名地先开。”
他们把能想到的坏办法都说了一遍。
没有一个比谢无恙独自出去明显更好。
沈照夜也没有因为想留人便谎称已有万全替代。他把每条失败原因写在残页上,最后一行空着。
“看见没有?”谢无恙问,“还是只能走。”
“只能说明我们两个人在一条沟里没想出来。”
“山上现在没空替我想。”
“有没有空由他们说。”
“你非要把一件已经够难的事变成所有人的选择?”
“它本来就是。”
沈照夜把那张写满失败方案的纸递过去。
“你怕他们拦你,也怕有人不拦。可这两种怕,都不能变成替他们闭嘴的理由。”
沟顶裂缝又宽了一寸。
仙盟主审第三次宣读出界条件。此次删去了“免罪”,只剩“可暂缓清查”。承诺正在他们争执的时间里不断缩水。
谢无恙接过残页。
“回去只公开阵图。”
“还有药、退路和火石。”
“火石不用。”
“三枚,一枚都不能少。”
“你很会得寸进尺。”
“路每次退半尺,学的。”
谢无恙没有答应留下。
他只先转过身,朝山内迈了一步。
沈照夜这才拔起弟子令。
“所以你可以动手。也可以回去听完。”
围山阵又向下刺入一根锁灵索。
这一次正中无名路引。
纸面从中裂开。
沟底空白阵缝开始合拢,山外金光顺水灌进来。再犹豫,出口与回路都会被封死。
谢无恙抬起断尘。
沈照夜站着没动。
剑鞘越过他肩侧,砸向身后的石壁。
轰的一声,通往山内的旧水道被重新打穿。
谢无恙没有劈向出山那一边。
“先回去。”他说。
沈照夜弯腰捡灯。
“然后?”
“让他们知道。”
“听完再走?”
谢无恙没答。
他只是把那张已经裂成两半的无名路引收起来。
这条路暂时走不成了。
想独自离开的人,却还没有改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