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顺着脖颈漫进棉絮里,苏父打了个激灵,浑浑噩噩地从村头公社的臭水洼里支起身子,手掌按在碎石子和烂菜叶上,满手都是腥臭的黑泥。
周围三三两两围着看热闹的村民,全对着他指指点点,刺耳的讥笑声顺着凛冽的干冷山风直往耳朵里钻,像针扎一样刺得他面皮发烫。
“这不是前些年卖闺女的苏老汉么,瞧他那副德行,连条野狗都不如,还有脸赖在公社大门口不走呢。”
“谁能想到当年被他当成草芥发卖的闺女,如今成了登报通令嘉奖的国士,那可是名震全军的大人物啊。”
苏父抹了把脸上的污泥,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悔意,唯有被落魄和贪婪逼出的血红。
他猛地从泥浆里爬起来,扯着嘶哑干瘪的嗓子,冲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乡邻叫尖。
“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碎嘴子,都给老子闭上臭嘴!”
“苏悦那死丫头就算飞到了天上去,身上流的也是我苏福海的血,天底下哪有闺女当了首长夫人就不认亲爹的王法!”
“她要是敢不管老子死活,老子就去京城敲登闻鼓,去部队大院撞柱子,看她怎么在首长跟前抬得起头来!”
村民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只当他在发疯,纷纷啐着唾沫散开,生怕沾染了这满身的霉气。
苏父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转过头盯着宣传栏上那张金光灿灿的喜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泥肉里。
喜报中央,苏悦身穿挺拔将校常服,肩头缀着闪烁的功勋徽章,眉眼清冷出尘,早已脱胎换骨。
这死丫头如今不仅是全军敬仰的国士,手里还握着数不清的津贴和特权,甚至要带着那位军功赫赫的陆大少将回西北老连队完婚。
那可是少将啊,手里管着千军万马的活阎王,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油水,都够他们苏家吃喝几辈子。
巨大的贪婪在苏父干瘪的胸膛里剧烈翻腾,压过了心头对那个冷厉女人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往村尾跑去,跌跌撞撞地穿过长满荒草的乱坟岗,一头扎进半山腰那口快要坍塌的破败土窑洞里。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烂气味,炕头上歪斜地躺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正是苏家那几个早年游手好闲、如今靠偷鸡摸狗度日的堂兄弟。
“大哥,你发什么羊癫疯呢,进门连个门帘都不掀,灌进来一嘴黄土!”
苏家老三翻了个身,揉着眼屎骂骂咧咧地坐起来,破棉袄上露出的棉絮黑得发亮。
“都别睡了,天大的富贵砸咱们头顶上了,咱们苏家要翻身了!”
苏父一把拽掉头上的烂毡帽,狠狠掼在土炕上,通红的眼珠子瞪着屋里的几个懒汉。
“苏悦那个死丫头在京城立了滔天大功,现在是中央亲自嘉奖的国士,马上就要带着陆寒霆回军区办大婚了!”
“我刚才在公社宣传栏看得真真切切,满城都要给她张罗婚礼,那是咱们苏家的血脉,咱们做长辈的必须去要个说法!”
几个堂兄弟面面相觑,原本浑浑噩噩的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大哥,你没发烧吧,当年苏悦替嫁去西北大漠冲喜,可是咱们几家按着她签的绝亲文书,连户口都给注销了啊。”
“那丫头性子烈得很,当年就敢跟咱们动剪子,现在成了首长夫人,能给咱们好脸色看?”
苏家老四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退缩,但贪婪又让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你懂个屁的规矩体面!”
苏父扬起巴掌拍在土炕沿上,震得黄土簌簌往下掉。
“当年那是为了给她寻门好亲事冲喜,没有咱们当年逼她,她能有今天嫁给少将当夫人的造化?”
“她现在是全军通报表彰的国士,名声比金子还贵,越是爬得高,越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咱们明天天一亮就堵在军区大院正门口,当着全城观礼百姓的面跪下去哭天抢地,她为了保住脸面,也得乖乖拿几万块钱出来打发咱们!”
“更别提陆寒霆那个活阎王,堂堂军区少将,总不能看着自己老丈人衣不蔽体讨饭吃吧,怎么也得给咱们一人安排个铁饭碗!”
苏父唾沫横飞地画着大饼,那几个原本穷得快要吃土的堂兄弟,眼珠子全绿了。
几万块钱,还有部队里的铁饭碗,这对终日过着下水道般日子的苏家人来说,不亚于救命的仙丹。
“干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把事情闹大,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苏家老三一拍大腿,直接从炕席底下翻出几件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孝服和两根挂满污垢的哭丧拐杖。
几个人凑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恶狠狠地合计着明天堵门的细节,甚至连怎么抢夺婚车方向盘的恶毒法子都商量了出来。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苍茫的西北大地在晨光中苏醒。
县城主干道早早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沿街商铺挂满了鲜红的绸布和灯笼,数以万计的百姓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自发涌向军区大院外围。
所有人都期盼着能亲眼目睹那位拯救了全城人性命的女国士,以及战功赫赫的年轻少将。
而就在这片喜庆喧闹的人潮中,几个鬼鬼祟祟的污浊身影,正从街角暗巷里悄悄挤了出来。
苏父领着三个堂兄弟,故意在脸上抹满了黑灰和黄泥,破棉袄上还特意用刀划了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肮脏的棉絮。
几个人披着破烂的白麻布,拄着拐杖,在拥挤的人群中死命往前拱,嘴里不住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维持秩序的民兵正忙着疏导前方的观礼车队,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公然闯入管制区域。
苏父趁着武装哨卡换岗交接的空当,眼神一狠,带着几个族亲猛地冲过了第一道警戒白线。
他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黄土路上,拍打着地面,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干嚎起来。
“老天爷不开眼啊,没天理了啊!”
“亲生闺女当了天大的官,就看着亲爹讨饭快要冻死饿死啊!”
“苏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爹为了供你活命耗尽了家底,你今天大摆排场,怎么不来看看你亲爹的惨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