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热壶底部的指示灯亮的时候,大福已经把汤底料撕开了。
他往壶里倒水,把料包抖进去,又从兜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扔进去。
这什么做法?韩飞皱眉。
饼干煮化了能稠一点,孩子喝着顶饿。大福头都没抬,我以前在工地食堂干过啊,民工兄弟吃不起菜的时候,馒头泡汤里煮烂了就是一顿。
皮卡车厢里挤着十四个人。五个孩子,九个大人。大部分还没完全清醒,靠在车厢壁上,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但焦距散了。
红绳小女孩坐在最里面。旁边是那个茧壳上抠了字的男孩。男孩醒了之后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下面还嵌着干了的血。
苏晴蹲在车厢角落清点药品,手绘地图压在膝盖底下,折了好几道痕。
消炎药还有四片。退烧药没了。止血带三条。纱布用完了。碘伏剩小半瓶。
她把东西码在一块铺平的布上,声音很平。
韩飞凑过来。就这些?
军事基地那批药分了一半给陈队带走了。咱们就剩这些。苏晴把碘伏瓶盖拧紧,那个咳嗽的男人需要消炎药。两个孩子有低烧。还有一个女人左腿可能骨裂了,我用木板固定了,但她不能走路。
汤煮开了。
大福用搪瓷缸子一勺一勺舀,倒进七八个杯子和饭盒里,端到车厢里去。
来,喝口热的。小口小口喝,别烫着。
第一杯递给那个骨裂的女人。女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汤洒出来一点,滴在手背上。她没擦,端起来喝了一口。
眼泪掉进杯子里。没出声。
大福没看她的脸。转身去端第二杯。
孩子们的杯子他多放了半块饼干。红绳小女孩接过杯子,先没喝,端着往旁边男孩面前推了推。
男孩没动。
小女孩又推了推。
男孩低下头,接过去喝了一口。嘴唇上全是皲裂的干皮,热汤碰上去,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大福蹲在车厢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转过身,面朝外面,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妈的。声音很小。
韩飞没接话。
对讲机在这时候响了。
韩飞。陈新阳的声音,带着底噪和回音。
韩飞立刻抓起来。队长。
周主任找到了。活的。标记已经转移。三阶诡追着手榴弹去了反方向。我跟铁柱在b2层往上走。林羽和王小小在光球房间。
韩飞肩膀松了一下。幸存者这边情况稳定。汤煮好了,都喝上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别等我们。现在就走。
韩飞顿了一下。队长?
带幸存者先去收费站。路上别停。到了之后找个能防守的位置扎下来,等我们信号。
苏晴已经站到对讲机旁边了。她没出声,但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
队长,你们什么时候到?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周主任的状态不太好。需要王小小处理一下。我们晚一步。
多晚?
说不准。陈新阳的声音顿了顿。韩飞,如果超过三小时没联系你们——
别说这种话。韩飞打断他。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行。不说。出发吧。
信号断了。
韩飞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对讲机边缘,指甲嵌进塑料壳的缝里。
苏晴已经坐进驾驶座了。发动机转了两下,咳嗽似地响了一声,然后稳住。
上车。
韩飞把发电机和电热壶搬上车。大福收好杯子,跳上皮卡后车厢,跟幸存者们挤在一起。
两辆车,皮卡在前,面包车用缆绳拖在后面当储物空间。
车开出去的时候,红绳小女孩扒着车厢边缘回头看。核心区的轮廓在视野里一点一点缩小。灰色的天压下来,把那些参差的建筑吞进去。
她看了很久,才缩回去,靠在大福腿边。
大福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又大又脏,沾着油渍和饼干渣。
小女孩把脸埋进去。
路面碎得厉害。苏晴方向盘打得稳,遇到大坑提前减速,遇到碎石带直接压过去。她开车的风格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废动作。
韩飞坐在副驾,一直盯着后视镜。
你看什么呢?
看后面有没有人跟。
秦远志的人不会追出来。三阶诡在他地盘上乱撞,他现在自顾不暇。
韩飞知道她说得对。但还是在看。
二十分钟后,路面塌陷段出现了。五十米长的路面整块凹下去,最深处能看到地下管线的截面。
苏晴停车,下来转了一圈。
绕。往东走岔路,能接到收费站北面的辅道。
那条路中间有棵倒下来的电线杆。韩飞跟着下车。
大福已经跳下去了。走吧,搬杆子。
一根水泥电线杆横在路中间,断成两截。大福抓住短的那截,腰一沉,牙一咬,一口气死拖到路边。长的那截他一个人顶上去推,水泥碎渣蹭了一手血口子。食神序列给的体力增益在这时候格外实在,几百斤的东西,他愣是一个人挪开了。
韩飞拿工兵铲剁断缠着的电线。三下。
路清了。
车重新上路。
又走了四十分钟。
收费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废弃的高速收费站。顶棚塌了一半,Etc横杆断了,竖在那里。收费亭的玻璃全碎了,里面堆着破棉被和空罐头。
苏晴把车开进内侧,停在还有顶棚遮挡的地方。
韩飞先在周围转了一圈。三面有墙体遮挡,一面朝公路敞开。后面是废弃停车场,再往后是小土坡和枯死的树林。
能守。前面视野开阔,两边有墙,后面土坡能当退路。
大福开始往下搬人。孩子一个一个抱下来,放在收费亭旁边铺好的破棉被上。骨裂的女人需要两个人架着,韩飞和大福一左一右,慢慢挪进收费亭。
十四个人。全部安顿好。
韩飞在入口处用碎砖和铁皮搭了个简易路障。不挡人,挡视线。
大福把最后一包汤底料揣回兜里。等队长他们来了再煮。
红绳小女孩裹着大福的外套,缩在墙角,已经睡着了。手心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苏晴坐在收费亭窗台上,把压在膝盖底下折了好几道的地图重新展开。
铅笔尖点在三个位置上——收费站,核心区,东南方向。
韩飞。
队长让我们先走,不只是因为周主任。
韩飞手里的动作停了。
苏晴的铅笔尖压在东南方向那个点上。
林羽说过,那个方向有一只沉睡的母体。心跳在加速。
韩飞没接话。
我们往北,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队长让我们先走。带着所有孩子和伤员先走。
她把地图折起来。
他在清场。
韩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对讲机挂在他腰上。
没有声音。没有信号。
外面的风大了。远处核心区方向,一柱黑烟正在升起,歪着往东南方向倾。
往母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