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阳走到东面角落的时候,手电光已经照在那两个大茧上了。
他蹲下来。
半透明的茧壁里面,两个人形轮廓叠在一起。
不是贴靠。是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边界在消失,皮肤的纹理在往对方身上长。
“母体核心都碎了,这两个茧怎么还是活的?”铁柱刚从上面下来接第二趟,也凑了过来。
“不是母体的。”林羽的语气很笃定,“我吞了核心之后,能分辨母体的残留。这两个茧,能量来源不一样。不是母体喂养的。”
“那是什么?”
“它们在自己长。”
陈新阳把手贴上茧壁。
不黏了。是热的,有弹性,摸上去跟活人的皮肤没区别。
他的感知渗透进去。
三秒后他收手。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里面两个人都有心跳。但心跳频率完全一致。”
“什么意思?”王小小走过来。
“两个人的心脏在同步跳。分毫不差。”陈新阳让开位置,“你来判断。”
王小小蹲下来,双手覆上茧壁。绿光渗入。她的手指在茧壁上缓缓移动。
管壁上方传来铁柱攀爬的闷响,一下一下的。
“两套独立的神经系统,在往一块儿接。”王小小收回手,“之前母体把人裹进茧里,是吸食。人是食物。但这两个不是在被吃。它们在互相融合,在变成一个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新阳追问。
“我看不透。能力层级不够。”王小小站起来,“但融合还在继续。不打断的话,最多十几个小时,这两个人会彻底变成一个。”
“能打断吗?”
“强行剥离可能两个人同时死。共生状态下神经系统已经互相缠绕了,拔一个两个都得完。”
“那先不动。”陈新阳做了决定,“标记位置,等后面再处理。现在优先救能救的。”
“等一下。”林羽蹲在第二个大茧前。
他把手电抵着茧壁照进去。半透明的壁面下,其中一个人形轮廓的脸勉强能辨认。下巴很尖,颧骨高,左耳垂上有一颗痣。
“这是托管所的赵阿姨。”林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棉跟我提过。赵阿姨两个月前失踪了。托管所说她去外围找物资没回来。”
“另一个呢?”
林羽把手电移了移。
看不清脸。融合的部分太多了,面部特征已经开始模糊。
但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金属的,反着光。
陈新阳凑近了辨认。
通行章。
管委会核心区通行章。
编号002。
他的手从茧壁上撤回来。腰后别着的文件夹被他无意识地捏了一下,纸张边缘皱成一团。
002。周主任说过,001是秦主任,003是周主任自己。002一直空缺。
不是空缺。
是在这里。
陈新阳没解释。
“先走。这两个茧的事回去再说。”
对讲机响了。苏晴的声音:“设备机房到了。大福在搬物资下铁梯。两分钟后可以开始接应第一批。”
“收到。铁柱先上。第一趟带三个孩子。王小小跟着做转运交接。”
铁柱左臂弯里已经稳稳抱着那个红绳小女孩了。陈新阳把另外两个轻的递给王小小,一手一个夹在腋下。都是三四岁的,瘦得没几两肉。
“检修通道铁梯十三米。单手能爬吗?”陈新阳提醒。
“能。”铁柱没犹豫。他把小女孩换到右肩上搁着。石化的右臂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固定架,孩子卡在肩窝里不会滑。左手空出来抓铁梯。
“走。”
铁柱先上。王小小跟在后面。
管廊里很快传来攀爬的闷响。石化手臂蹭管壁,刮铁皮的声音,但节奏稳得出奇。
陈新阳回到茧堆前继续清点。林羽跟上来。
“我帮你剥茧壳。用右手。”
“离远点。”
“我控得住。”
陈新阳停下来,看了看他的左手。袖子内侧已经焦了一片,布料边缘卷曲发黑。暗紫色的纹路从肘弯往上,快到肩膀了。
“你控不住。但你不说没用,对吧。”
“对。”
“右手剥。左手始终朝外,远离茧壁。辐射距离超过半米的时候告诉我。”
“行。”
两个人并排剥茧。
速度不快。林羽只能用右手,陈新阳的状态也不好,感知过载的后遗症让他右耳持续耳鸣,偶尔晕一下。
但他们没停。
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
活着的人越来越多。成年人的情况比孩子好一些,大部分深度昏迷,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孩子不行。脱水、低温、营养耗竭。有几个的心跳微弱到王小小第一遍差点漏判。
铁柱跑了三趟。每一趟三到四个。苏晴和大福在上面接应,用毯子裹好转运到北门值班室。韩飞用注射器吸了温水,一滴一滴往昏迷者嘴唇上点。
第四趟,铁柱上铁梯的速度明显慢了。
王小小在下面等的间隙,看了一眼他后颈。石化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发际线下方。
她没吭声。
铁柱下来的时候左腿膝盖磕在了铁梯上,踉跄了一步。
“歇一下。”
“不歇。”铁柱接过下一个孩子,“还剩几个?”
“成年人六个,孩子两个。”
“两趟。”
“铁柱……”
“别磨叽了。”铁柱已经踩上了铁梯。
他的左手在抓横档的时候打了一下滑。指尖石化了,摸什么都隔了一层,握力也在掉。但他换了个姿势,用前臂卡住横档,照样往上。
陈新阳和林羽把最后八个幸存者全部从茧壳里剥了出来。六个成年人,两个孩子。摆了一排。
林羽右手全是茧壳碎屑跟干了的体液。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然后看了一眼左手。
鳞甲上的暗紫色光点,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闷着转的劲儿。是紫色的光从手心往外扩。
金色纹线还在。但不是在织了。是在被挤开。紫色一点点吃掉金色的地盘。
林羽攥紧了拳。
光没灭。从指缝里渗出来。
“陈新阳。”
陈新阳转头。看到了那团紫光。
他没说话,把腰后别着的文件夹取下来,放到了地上。
空出了手。
“烫的程度呢?”
“比刚才又升了。”林羽张开手,手心朝下。
离手心大约三十公分的水泥地上,开始出现细微的焦痕。淡烟升起来。
不是半米了。
三十公分,不碰就能烧。
“出房间多久了?”
“一小时十二分钟。”
三小时的窗口。过了三分之一多。
陈新阳看了五秒那团紫光。
“最后一批人铁柱抱上去。你现在就走。”
“还没搬完……”
“你搬不了了。”陈新阳打断他,“三十公分就能灼伤。你抱人的时候距离不到十公分。就算只用右手,左手的辐射也会伤到背上的人。”
林羽张了张嘴。
“而且你得回金色光球的房间。从这里走检修通道上b区,再穿管廊到核心区。最快二十五分钟。加上避开巡逻的时间,得留余量。”
“我一个人走就行。你们留这救人。”
“你一个人走不行。”陈新阳摇头,“你现在的状态,路上遇到巡逻怎么办?打?你左手挨着人就烧死。躲?你身上这团紫光在黑暗里跟夜灯一样。”
林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确实。手心的紫光把周围两米地面都照出了颜色。
“把手包起来……”
“规则层面的辐射。你自己说的。”陈新阳学着他刚才的语气。
林羽闭了嘴。
对讲机响了。铁柱的声音:“最后一趟下来了。还剩几个?”
“八个。你分两趟。”陈新阳说完按了通话键,“苏晴。”
“在。”
“林羽要提前回核心区金色光球房间。他的状况在恶化。我陪他走管廊。铁柱和王小小负责最后的转运。你那边安排接应。”
“明白。巡逻刚过去,下一个窗口还有三分五十秒。够你们从b区设备机房进管廊。”
“收到。”
陈新阳把文件夹从地上捡起来别回腰后,转向林羽。
“走。”
林羽站着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躺在地上的幸存者。
最小的那个男孩。断了指甲的右手食指露在毯子外面。
林羽把视线收回来。
“走吧。”
两个人沿检修通道往回走。铁柱迎面过来,擦肩的时候拍了一下林羽的右肩。
“赶紧回去。这边有我。”
林羽点了下头。
两个人钻回管廊。
管道里全是黑。陈新阳把手电关了。不需要。林羽左手的紫光把管壁照得发紫,比手电亮。
只有脚步声,和林羽左手持续的嗡响。不是声音,更像是骨头里传出来的震颤,牙根都跟着酸。
走了大约三分钟。
陈新阳开口:“你这手比手电好使。”
林羽没接话。
又走了十几步。
林羽忽然停了。
“怎么了?”陈新阳回头。
“风。”
陈新阳侧耳。右耳聋了,只能用左耳。
管廊里的空气,进来的时候是从b区方向往北门吹的。
现在停了。
不是变小了。是完全停了。
管廊里的空气不动了。
然后,从他们要前进的方向——管廊深处——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
不是风。
是呼吸。
有什么东西,在管廊前方的黑暗里,在呼吸。
陈新阳的左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武器。
林羽的紫光把前方管廊照出大约五米的范围。五米之外,全是黑。
呼吸声从更深处传来。
节奏很慢。很规律。
带着冷库里才有的腥味儿。
陈新阳的手停在武器上。
他想起了周主任说的那句话。
“核心区地下二层有间冷库。里面关着一只活的三阶诡。”
母体死了。
压制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林羽。
林羽也看着他。
前方黑暗里的呼吸声,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