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廊里的灰尘被踩起来,呛得王小小闷咳了两声。
陈新阳走在最前面,手电光柱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一米。
管廊两侧是裸露的线缆和锈蚀的铁管,每隔几米有一个编号标签,大部分已经看不清字。
”b区还有多远?“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管壁的回响。
”按图纸标注,三百米左右。“陈新阳没回头,”别说话。管廊传音。“
铁柱闭嘴了。
四个人弯腰前行,脚步声在封闭的管道里被放大成闷响。林羽走在第三个,左手揣在口袋里,手心的温度还在往上蹿。不是温水煮青蛙的那种慢,是每走一步就烫一层的快。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隔着袖子攥了攥拳。
手指还能动。但关节弯曲的时候,指骨和鳞甲之间有一种极细微的摩擦感,像指甲盖下面卡了一粒沙。
”停。“
陈新阳忽然站住了。
手电光打在前方五米的位置——管廊被一道铁栅栏截断了。栅栏上挂着一把链条锁,锁芯生了厚厚的铁锈。
”封了。“铁柱探头看了一眼。
陈新阳伸手晃了晃栅栏。焊点很结实,不是临时加的,至少有好几年。
”让我来。“铁柱侧过身,左手攥住栅栏的两根竖杆,往两边一掰——
金属发出尖锐的形变声。但只弯了五六公分就卡住了。铁柱右臂石化到了颈根,使不上全力。他咬着后槽牙又拧了一把,竖杆弯出一道弧,勉强能侧身挤过去。
”过来。瘦子先。“
林羽侧身钻过去的时候,左前臂蹭到了弯曲的铁杆。
”嗤——“
一声极轻的灼烧。
铁杆表面出现一道暗色的烧痕。金属在接触点发了两秒红,然后暗下去。
王小小跟在后面,手电扫过那道痕迹。她什么都没说,但脚步快了半拍。
过了栅栏又走了大约两百米。管廊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空气流通变好了。
”前面有岔口。“陈新阳停下来,手电照向左右两条分支。左边标着”b-03,右边标着“b-07”。
他掏出平面图看了五秒。“左边。b-03通向设备间,正好在秦远志办公室隔壁。”
拐进左边管廊没走多远,头顶出现一块方形的检修盖板。
陈新阳关了手电,侧耳听了十几秒。管廊里安静得只有四个人的呼吸声。
“上面没动静。”他拧开盖板的固定螺栓。
盖板掀开,灰尘簌簌往下掉。上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设备间,黑灯瞎火,几台落灰的配电柜靠墙排着。
陈新阳先翻上去,蹲在地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把铁柱拉上来。
林羽自己撑着管廊边缘翻了上去。
手掌撑地的瞬间,地面的水泥被烫出一个浅浅的掌印。
他缩回手,搓了搓手指。指腹的温度让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王小小最后上来。她蹲在林羽旁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手的温度还在升?”
“嗯。”
“握拳能握紧吗?”
林羽试了一下。五根手指能合拢,但小指和无名指弯曲到底的时候有延迟,像手指泡久了热水,弯不利索。
“还行。”
王小小没再追问。但她把急救包的拉链拉开了一点,把镇定剂的位置调到最顺手的地方。
陈新阳已经摸到了设备间的门口。门是铁皮的,没上锁。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走廊。
应急灯的红光洒在走廊地面上。空无一人。
“秦远志的办公室在哪?”铁柱凑过来。
“这条走廊往东走到头,左转第二间。”陈新阳回忆平面图的标注,“检修通道入口应该在他办公室隔壁的那间设备机房里。”
“等一下。”林羽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他。
他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陈新阳问。
“有人。”林羽的声音很轻,“走廊那头。两个。脚步很轻,在巡逻。”
陈新阳的感知在地下消耗太大,现在只能覆盖十几米的范围。但林羽吞噬了母体核心之后,他的感知方式变了。不是陈新阳那种“看见”。更像是影子在替他“听”。
“多远?”
“五十米开外。在往这边走。”
“速度?”
“慢。正常巡逻的节奏。”
陈新阳做了个手势。四个人退回设备间,把门带上,只留一条缝。
脚步声渐近。
两个人走过设备间门口。手电光从门缝扫过,在对面墙上划了一道。脚步没停。
“……秦主任说守到天亮。天亮之前谁都不许进b区。”一个男声,有点抱怨。
“守就守呗。外头那帮人也打不进来啊。我说的不是外面那帮啊,是地下上来的。听说把d17底下那东西干掉了?啥样的人能干这事?”
“嘘。秦主任说了他有准备。少打听。”
声音渐远。
陈新阳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推开门。“两个人一组巡逻,轻武器。秦远志在b区布了岗。”
“干掉?”铁柱搓了搓左手。
“不动。”陈新阳摇头,“打起来动静太大。秦远志手里还有那只三阶诡,现在不能暴露位置。”
“那怎么过去?”
“等下一个巡逻间隔。”陈新阳看了眼手表,默算了一下,“他们两人一组,走完再折回来,少说三四分钟。够了。”
四分钟后,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陈新阳打头,靠墙快速移动。铁柱跟上。林羽和王小小断后。
走到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门上挂着“主任办公室”的牌子,门关着。第二间没有牌子,铁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
“这就是检修通道的入口?”铁柱看着那道铁门上的链条。
陈新阳点头。他检查了一下锁——普通挂锁,不是电子的。
“铁柱。”
铁柱左手捏住挂锁,手指一收——锁鼻从中间断了。铁链哗啦滑落,他赶紧用手接住,没让链条砸到地上。
陈新阳推开铁门。
里面不是设备机房。
或者说,曾经是设备机房。但现在,机房中央的地面被凿开了一个两米见方的洞口,洞口边缘焊了简易的铁梯,向下延伸进黑暗中。
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冷风从洞口涌上来。
“这就是周主任说的检修通道。”陈新阳蹲在洞口边缘往下看。手电照下去,铁梯至少延伸了十几米才消失在转弯处。
“直通第四层。”王小小确认了一下方位,“比d17近。”
“快走。时间不多。”陈新阳起身,率先踩上铁梯。
铁柱第二个。
林羽抓住铁梯扶手的时候,金属扶手被他的手温烫得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
他松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那种颜色的光点在转,比十分钟前更亮了。金色纹线还在织,速度确实慢了。
“林羽。”王小小在上方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别停。”
他重新握住扶手。这次咬着牙没松手。金属烫得变了色,没融穿。
往下爬。
每一级铁梯上都留下了一个暗紫色的浅浅掌印。
王小小跟在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掌印。
颜色在变深。
从手腕到肘弯,十五分钟前还只到小臂中段的纹路,现在已经越过了肘窝。
她没说话。
但她把镇定剂从急救包里拿出来,握在了手心里。
铁梯向下延伸。冷风越来越浓。管壁上开始出现潮湿的水渍,和从地下四层时见过的那种暗紫色的纹路,全枯了,像干死的藤蔓贴在墙面上,但形状还在。
陈新阳的手电扫过那些枯死的纹路。“母体核心碎了,这些附属组织也跟着死了。第四层的茧应该也在退化。”
“茧退化了,里面的人——”王小小的声音紧了。
“不知道。”陈新阳的回答很直接,“所以才要快。”
铁梯到了底。
面前是一条横向的检修通道。水泥墙面,顶上布着管线,比管廊宽敞些,不用弯腰。
通道尽头,一扇防火门半开着。门后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
陈新阳关掉手电。四个人摸到防火门前。
他推开门。
空气里的腐殖质气味一下子浓了十倍。
手电重新打开。
光柱照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个巨大空腔里挂满了饱胀的茧,每一个里面裹着一个活人。
现在——
茧还在。但全都变成了灰褐色,表面皱缩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壳。大部分已经从顶壁脱落,七零八落地堆在地面上。
有的裂了口子。
口子里面露出人的手臂。或者脚踝。或者半张脸。
“还有心跳吗?”陈新阳问王小小。
王小小已经冲到最近的一个茧旁边蹲下来,双手贴上去。绿色微光渗出。
三秒。
“有。”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很弱。但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