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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作是他年轻气盛时,有了这等底气,恐怕早就不知天高地厚,恨不得昭告天下。
然而温老哪里知晓,陆庆这并非矫揉造作的谦卑,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怀璧其罪,太过显眼只会招致灾祸。
“相公,日影西斜,天色不早了。”
一道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沉思。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夕阳早已沉入山峦,暮色四合。
“秋娘、玉兰、银屏,去灶房张罗晚饭吧。”
陆庆转头吩咐道。
“好嘞!”
片刻后,几道身影忙碌穿梭于厨房之间,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山野粗食,不成敬意,还望温老莫要嫌弃。”
陆庆引着客人入座。
温庭儒落座,目光扫过桌上菜品:白白胖胖的面馒头,油光发亮的鸡鸭鱼肉,荤素搭配得当,色泽诱人。
他心中暗自咋舌,自己行走大雍皇朝多年,见过不少农家饮食,像这般丰盛体面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所谓“粗茶淡饭”
,不过是主人的客气之词罢了。
“是老夫叨扰了。”
温庭儒言语间满是感激与敬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尽兴而散,各自回房歇息。
夜深人静,书房内灯火微黄。
吴河悄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奇:“庆哥,那批雨伞全销出去了!真有人肯掏出五百两银子买伞?这年头的人脑子 arent 进水了吧?”
他对这笔天文数字始终无法理解。
陆庆指尖轻叩桌面,淡然笑道:“他们买的不是伞,是诗词里的意境。
这就好比一根麻绳,绑在螃蟹身上,它就得卖出螃蟹的价;绑在大白菜上,也就值个白菜钱。
价值不在物,而在附着的魂。”
“螃蟹?那是何物?”
吴河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陆庆心头一动,随即反应过来,如今之人确实鲜少见识过这种海产。
“一种水生珍馐,肉质鲜美,日后寻得机会,我给你们做来尝尝。”
“好耶!庆哥说的肯定美味至极!”
吴河咧嘴一笑,憨态可掬。
见气氛稍缓,陆庆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嘱咐道:“近日我瞧见媒婆频繁上门,你小子给我把心收拢些,专心做事。
至于娶亲之事,不急,等你发财叔和张婶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抱孙子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吴发财搓着手走进来,神情有些尴尬又透着期盼:“庆啊,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劝劝河子?现在他在村里威望高得很,连海子都听他的,我这当爹的说一句顶不上他说十句……”
陆庆闻言,看向吴河。
吴河乖巧地点点头,爽快应下:“行,庆哥开口,我听。”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陆庆起身时,发现温庭儒已穿戴整齐,立在院中。
“温老早。”
“陆小友亦早。”
“起得这般勤?”
“有要事需赶回长安,昨日在此耽搁久了,今日须得尽早动身。”
温庭儒语速平稳,却透着一丝紧迫。
陆庆颔首表示理解。
临别之际,温庭儒忽然驻足,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庆:“小友胸藏锦绣,才识过人,为何甘愿困守蟒龙村这一方天地?何不赴京赶考,博取功名?以你的才华,金榜题名不过是囊中之物。”
在他看来,如此璞玉被埋没于乡野,实乃国家之憾。
陆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并无波澜:“温老谬赞了。
为官之道,非我所擅。
诗词歌赋我可以挥洒自如,但官场沉浮,我却心如止水。
我想,温老与我,心境想必是相似的。”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都已看透对方心中的那份疏离与清醒。
初识温庭儒不过数载,陆庆却透过那看似温润的表象,洞悉了对方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
这番话落地,温庭儒沉默良久,终是未再多言。
毕竟,志不同道不合,强求无益。
直到临别之际,温庭儒才有些踌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临行之前,不知小友可否……赠我几幅墨宝?”
为了这句请求,他昨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陆庆闻言,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挑眉笑道:“这有何难?不过温老也得给我一些回礼,如何?”
“成交!只要陆小友不嫌弃即可。”
温庭儒爽朗一笑,心头那块巨石瞬间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客厅。
“素娥,春华!”
陆庆高声唤道。
应声而来的程素娥与董春华站定两侧,目光疑惑地在主人和那位大儒之间游移。
“把墙上挂的所有字画,全部取下来。”
陆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两女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
难道陆郎要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品收进库房?要知道,就连温老都曾断言,这些画作足以换取万金。
“还愣着做什么?快!”
“好嘞!”
动作利落,不多时,满墙书画已被清空,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墙壁。
陆庆随手拿起那堆卷轴,径直递到温庭儒面前:“温老,这些都归您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仅是丫鬟们目瞪口呆,就连见多识广的温庭儒也愣住了。
他原以为只是求得一幅精品,未曾想竟是倾囊相送。
这哪里是送字画,这分明是在送城池!
“使不得,使不得!”
温庭儒连连摆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此厚礼,老夫岂敢受之?”
陆庆摆了摆手,神色坦然:“温老不必拘泥小节。
你我一见如故,这些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
再者说,这些书法在我这儿不过是装饰,若随我埋没于此,反倒明珠蒙尘。
温老博学多才,若能将其珍藏弘扬,方不负艺术之美。”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全了对方面子,又彰显了格局。
温庭儒深受触动,看向陆庆的目光愈发敬重。
此人虽年轻,却有容乃大,胸怀天下气象。
“既然陆小友如此盛情,那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庭儒郑重接过卷轴,双手微微颤抖。
“就该如此。”
陆庆微笑点头,随即正色道,“不知温老可愿赐墨?”
“当然。”
陆庆早已备妥宣纸笔墨。
温庭儒虽心中好奇,却未多问,提笔挥毫,笔走龙蛇间,“诚信”
二字跃然纸上,落款签名一气呵成。
“多谢温老!”
陆庆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两个字,带来的长远利益,绝非那些虚无缥缈的古画所能比拟。
……
送走温庭儒一行人后,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韩秋娘端着茶盏,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相公,那些字画可是无价之宝,你怎会如此轻易就拱手让人?妾身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那几幅字画若能变现,往后咱们便不用这般劳碌了。
“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
陆庆指尖轻弹,笑着点了点韩秋娘的鼻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温庭儒虽夸那些字价值连城,但前提是我得有他那样的名望。
若是我这无名小卒的字拿去换城池,旁人只当你是疯了,绝不会觉得那是宝贝。”
怀才不遇是常态,无人识得真金。
在他眼里,没有名气加持,这些墨宝不过是一堆废纸。
“懂了。”
韩秋娘眼波流转,似已参透其中关窍。
“莫要心疼,既然是我手笔,大不了再写几幅便是。
况且这一趟,我也并未空手而归。”
陆庆眉眼舒展,笑意盈盈。
“相公的意思是……”
韩秋娘心思玲珑,瞬间便捕捉到了重点,“是温老赠予的那方‘诚信’二字?”
“聪明。”
陆庆赞许地点头。
“这两个字,也值那么多钱?”
想起温庭儒那句评价极高的评语,韩秋娘脑海中只剩下了“价值连城”
四个字。
“何止是价值连城,简直能抵得上一个国家的富庶。”
陆庆打了个比方,甚至觉得自己都收敛了些。
对于商人而言,“诚信”
二字便是源源不断的财源,是立身之本。
韩秋娘怔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区区两字,真有此等神力?
“你且想想,我们做的是哪一行买卖?”
陆庆引导着她思考。
“做生意……”
“不错。
生意场上,信誉大于天。
若有大雍文坛泰斗温庭儒亲笔题写的‘诚信’招牌,世人会作何感想?”
陆庆目光灼灼,“有了温老的背书,蟒龙商铺的名声必将响彻吕梁地界。
届时,财富自会如潮水般涌来,我们只需坐在家中,静数金银即可。”
韩秋娘恍然大悟。
原来平日里低调隐忍的丈夫,面对温庭儒时那般热情洋溢,甚至不惜展露才华,竟是冲着这块金字招牌来的。
难怪当时众人都诧异于他的表现,唯有此刻看来,步步为营,深谋远虑。
“名人效应,懂了吗?”
陆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午后,阳光斜照。
陆庆唤来吴河,递过那两幅字:“拿着这个去广安城找玉雅,让她务必寻一位顶尖木匠,将这两字好好裱起来,做成最显眼的招牌。”
“得令!”
吴河双手接过,神色郑重,转身离去。
待吴河走后,陆庆又唤道:“玉兰。”
“我在。”
郑玉兰快步上前。
“收拾行装,我们要去一趟上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