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烤在桥头堡核心区的黄土地上,蒸出一股子呛人的旱烟味儿。
临时平整出来的大操场上,这会儿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放眼望去,特务旅剩下来的几千号弟兄、师部加强营的人马,加上战区督察处派来的代表,还有陈先生从周边十几个村镇带着连夜赶来的老百姓。
足足一万多口子人,硬是把这片野地挤得水泄不通。可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现场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操场正中央,用几十个空弹药箱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上没摆什么花圈,只有一套洗得发白、上面还破着几个焦黑枪眼的旧军服。
军服旁边,立着一块刚劈出来的枣木牌子。
小杨蹲在木牌跟前,手里捏着那把防身的短刀,正一下一下地往木头上刻着什么。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老张,你看这道子刻得够深不?”小杨头也没抬,眼底满是红血丝,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这块枣木是我亲自去后山砍的,最硬实。老王这人平时脾气倔得像头驴,用这木头配他,他到了底下也挑不出理来。”
张铁石站在旁边,嘴里习惯性地咬着那根从来不点火的铜烟斗。他盯着木牌上那道深深的刻痕,半晌没吭声,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刻深点吧。”张铁石把烟斗拿下来,在粗糙的掌心摩挲了两下,“这第一道线,是老王带着三百五十个弟兄,拿命换回来的。浅了,压不住这分量。”
旁边,负责后勤的老钱瘸着那条木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几碗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浑浊的黄酒。
“都别愣着了,时辰快到了。”老钱把酒碗挨个塞进他们手里,眼眶红红的,“老王平时抠抠搜搜的,连口烟叶子都舍不得给大伙儿散。这回倒好,一口气把命都掏出来了,真他娘的大方。”
小杨端着酒碗,手抖了一下,几滴酒水洒在干裂的黄土上,瞬间渗了进去。他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那是嫌咱们累赘,非要自己逞能!等老子以后下去了,非得找他好好算这笔账。”
几个人正说着话,人群外围突然起了一阵低微的骚动。
陈先生带着几个老乡,穿过队伍走了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刘老太,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刚蒸熟的杂粮面窝窝头,还有一捧带着露水的野花。
“沈旅长呢?”陈先生压低声音问小杨,“乡亲们大老远赶过来,非要给断后的弟兄们上柱香。”
“在后头帐篷里一个人待着呢。”小杨朝着台子后面努了努嘴,“从昨晚把老王接回来,他就没怎么说过话。”
此时,台后的行军帐篷里。
沈烈静静地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那是王连长临死前塞给他的,里面是一封皱巴巴的家书,还有一张老家两亩薄田的家产单子。
“王晓军,六岁……”沈烈轻声念叨着信封背面的那个名字,这名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师长吴铁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文渊。
“沈烈,时间到了。”吴铁山看着沈烈手里的油布包,语气沉甸甸的,“大伙儿都在外面等着呢。这送行的路,得咱们亲自送。”
沈烈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包贴着心口塞进内衣口袋里,站起身:“走吧,师长。”
三人走出帐篷,踏上那个用弹药箱垒成的台子。
一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吴铁山走到台前,摘下军帽,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们第xxx师聚在这个泥土台子前,不为升官,不为发财!”吴铁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就为了给咱们特务旅第二团的副团长王长顺,还有那三百五十个没能走下阵地的汉子,送个行!”
台下,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抽噎出声,老百姓队伍里也传出了低低的哭声。
“那三百五十个弟兄,面对鬼子的装甲车和精锐中队,硬是扛了四个钟头,没让鬼子往前跨一步!”吴铁山眼圈也红了,猛地一挥手臂,“他们没给咱们丢人!没给黄陂县的父老乡亲丢人!全师都有——脱帽!敬礼!”
“唰!”
几千只手臂同时举起,动作整齐划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又悲壮的气息。
吴铁山念完悼词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沈烈:“沈烈,你是特务旅的旅长,老王是你手底下的兵。你来代表弟兄们说两句吧。”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黄土味的空气,迈开步子,走到了最前面。
他没有去看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脸孔,也没有拿什么写好的稿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套带血的旧军服,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操场上的一万多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老王生前也最烦听那些。”沈烈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张铁石和小杨。
“很多人只知道他是第二团的副团长,打仗不要命。”沈烈缓缓开口,“但你们不知道,王连长,是1937年12月,南京突围时,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里,活下来的四个人之一。”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声。那段惨烈的往事,在场的很多老兵都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王连长,竟然背着这么重的过去。
“这几年,他一直跟我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沈烈说到这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贴在心口的那个油布包,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平静。
“今天,他没死。他只是归队了。”
沈烈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有些阴沉的天空,声音在风中远远传开:“他回到我哥沈毅那里,报到去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所有人心里最后的防线。
台下,张铁石死死咬着烟斗,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上。小杨转过头,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刘老太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篮子里的杂粮窝窝头一个个摆在木牌跟前。
追悼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百姓和各路人马开始陆续撤出操场,返回各自的防区和村子。
陈先生特意留到了最后,走到沈烈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去。
“沈旅长,节哀。”陈先生叹了口气,“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散碎银元。听说王连长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娃娃,这点钱,权当是老乡们给孩子买两件过冬的衣裳。别嫌少,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沈烈没接,他看着陈先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摇了摇头。
“陈先生,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沈烈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他儿子的事,我沈烈管到底。等哪天把鬼子彻底赶出去了,我亲自去他老家,把这份家产单子交到那孩子手上。”
陈先生听罢,默默地收回纸包,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沈旅长是个重情义的汉子。新四军首长那边也来了信,说王连长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黄陂这块地界,只要你们特务旅在一天,我们地下党和老百姓,就跟你们死磕到底!”
“多谢。”沈烈拱了拱手。
送走了陈先生,操场上只剩下特务旅的几个核心军官。
沈烈看着那块刻着一道深痕的枣木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都把眼泪擦干了。”沈烈转过身,看着小杨和张铁石,“老王把命搭进去了,才给咱们换来了退回桥头堡的机会。这笔账,得从小鬼子身上成倍地讨回来!”
“老沈,你就下令吧!接下来怎么干?”小杨猛地站起来,眼底全是血丝,“第二团的弟兄们早就憋疯了!”
就在沈烈准备开口布置下一步防线的时候,李文渊拿着一份电报,脚步匆匆地从师部指挥所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文渊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异样,连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跑歪了。
“沈烈!先别管防线了!”李文渊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把电报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战区督察处刚转来的绝密情报!出大事了!”
“鬼子的主力联队又压上来了?”张铁石眉头一皱,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不是鬼子!”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沈烈、张铁石几个人脸上扫过,声音都在打颤。
“跟南京那件事有关!”李文渊指着电报上的字,一字一顿地说,“战区那边刚刚查实,那个一直藏着没露面的‘第四个人’……有下落了!而且,人现在就在咱们黄陂县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