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初,大别山里的雪开始化了。
原本冻得梆硬的黄土地,如今白日里化成了一滩滩烂泥,到了夜里又冻成一地冰碴子。走在黄陂县城的街道上,军靴踩下去,扑哧扑哧直响,拔出来都费劲。
可即便这路再难走,特务旅中军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升温的春意还要热烈几分。
一辆吉普车在泥水里打着滑,直接开到了师部大院的正门口。战区中将巡视员夹着一个牛皮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师长吴长官的指挥部。
沈烈是被参谋长李文渊一个电话紧急叫过来的。他赶到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中将巡视员、师长吴长官,还有李文渊三人正围着火炉子抽烟。
“报告!特务旅旅长沈烈奉命赶到!”沈烈双脚一并,敬了个礼。虽然靴子上沾满了黄泥,但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快,赶紧过来烤烤火,这大别山的倒春寒,比三九天还邪乎。”师长吴长官笑骂了一句,伸手拉过一条长板凳。
沈烈走过去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平时李文渊总爱开几句玩笑,今天却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个茶缸子,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中将巡视员那个牛皮包上瞟。
“巡视员,您今天亲自从长官部赶过来,是不是幽灵谷那边的作战计划定下来了?”沈烈搓了搓冻僵的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中将巡视员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头扔进火炉里,看着火苗子“腾”地一下蹿高,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作战计划还在做最后推演,周司令对侧翼防线的要求极高,不容半点闪失。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战术,是为了你。”
“为了我?”沈烈一愣。
巡视员点点头,伸手拉开牛皮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那纸张的质地极好,印泥的颜色红得刺眼。
他没有把文件递给沈烈,而是站起身,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沈少将,站起来听宣吧。”
沈烈心头一震,立刻起身,立正站好。一旁的师长和李文渊也跟着站了起来。
“战区长官部绝密批复。”巡视员的声音在简陋的指挥部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经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周司令亲自批示,即日起,原第xxx师特务旅,正式脱离师部直属建制,升格为‘战区直辖’独立旅!”
话音一落,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巡视员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宣读着剩下的内容:“从现在起,特务旅的一切军务、换防、作战指令,直接听命于战区中将巡视员及周司令本人。该旅作为大别山战役国军侧翼绝对主力,任何人、任何级别,无战区长官部手令,不得擅自调动!钦此!”
“沈少将,接令吧!”
沈烈双手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澜。
战区直辖。
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可放在如今这论资排辈、派系林立的国军序列里,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杂牌师出身的独立旅,历来都是嫡系部队眼里的炮灰。别说战区直辖了,就算是平时领后勤补给,都要看那些大老爷们的脸色。如今,周司令一纸调令,直接把特务旅拉到了和战区核心精锐平起平坐的位置!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期许!
“巡视员,这……”沈烈拿着批复,转头看向师长吴长官,“我特务旅是师座一手拉扯起来的,如今大敌当前,突然划归战区,这编制变动……”
“你小子,怎么挂了将星,做事反倒婆婆妈妈起来了?”吴师长没等沈烈说完,便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走上前,重重地在沈烈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以为老子舍不得放你走?我告诉你沈烈,周司令这份批复下来的时候,我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的!”
吴师长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军事地图,语气变得深沉。
“咱们这支部队,底子薄。你特务旅现在五千条枪,清一色的新装备,战斗力早就超过了一个普通杂牌师。把你按在我这‘师部直属’的锅里,那是屈才!也是拿大别山的抗战大局开玩笑!”
“师座,我沈烈不管到哪儿,特务旅不管挂什么番号,那也是您带出来的兵。”沈烈眼眶微热,声音有些发沉。
在这个乱世里,长官护着底下的兵,那是常理;可愿意为了让底下的兵有更大的施展空间,主动放权,甚至承受可能被边缘化风险的长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几个。
“行了行了,少给老子灌迷魂汤。”吴师长摆了摆手,拉着沈烈重新坐下,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沈烈,你给我记住了。这‘战区直辖’的牌子虽然硬,但盯着你的人也多。战区里头,除了周司令和巡视员,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蛀虫可不少。钱督察那帮人,做梦都想咬你一口。”
吴师长说到这里,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沈烈的眼睛。
“编制上,你不归我管了。但在政治上,在这大别山的地界上,我吴某人,依然是你特务旅的担保人!是你沈烈的政治后盾!”
老长官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砸在了沈烈的心坎上。
“你只管带着你的兵去跟小鬼子拼命,去幽灵谷把松井的肠子给老子掏出来!谁要是敢在背后给你下绊子、断你的粮草补给,我就算是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要把官司打到重庆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沈烈猛地站起身,对着吴师长,敬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都要用力的军礼。
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大别山战区最真实的生存法则。特务旅成了战区直辖,名义上风光无限,但实际上是在走钢丝。没有吴师长这个地头蛇在后面撑腰镇场子,那些看不见的暗箭,随时能把特务旅射成筛子。
中将巡视员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这老长官和老部下的戏码也演完了,咱们说点正事。”巡视员敲了敲桌子,“沈少将,赶紧拿着批复回你的旅部去。周司令说了,特务旅现在是好钢,得用到刀刃上。给你三天时间,把编制关系彻底理顺。三天后,我要看一份全新的、针对幽灵谷侧翼防御的实战部署方案。”
“是!”
从师部出来,雪化后的冷风吹在脸上,沈烈却觉得胸膛里烧着一团火。
回到城西特务旅驻地,他一掀开指挥帐篷的门帘,就看见张铁石和马有田正蹲在炭盆边上,一人手里捧着个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高粱米粥。
“都吃着呢?”沈烈把挂着水珠的军帽摘下来,扔在行军床上。
“旅长回来了?锅里还有热的,我给您盛一碗去。”马有田赶紧放下碗要站起来。
“先别吃了。”沈烈走到桌子前,把那份战区批复往桌上一拍,“都过来看看。”
张铁石抹了一把嘴,粗声粗气地凑过去:“啥好东西?又是哪边给咱们拨弹药了?”
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带着脸上的刀疤都跟着扭曲了一下。他不识几个大字,但“战区直辖”这四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旅长……这,这是啥意思?”张铁石结巴了,“咱……咱不归师长管了?”
“对,不归师部直属了。”沈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从今天起,咱们直接归战区周司令指挥。除了战区长官部的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调不动咱们特务旅一兵一卒。”
“我的乖乖!”马有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战区直辖啊!这待遇,这他娘的是把咱们当嫡系王牌在用啊!旅长,这下咱们可算是彻底挺起腰杆子了!”
“别高兴得太早。”
沈烈喝了口热水,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
“你们以为这战区直辖的牌子是白给的?周司令给咱们这么高的待遇,是为了让咱们去幽灵谷当钉子的!侧翼要是守不住,咱们这五千人,全都得给大别山陪葬。”
张铁石一听,不仅没害怕,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怕个鸟!就算没有这块牌子,咱们打鬼子也没含糊过。现在腰杆子硬了,弹药补给直接从战区走,不用看底下面那些贪官污吏的脸色,弟兄们杀起鬼子来只有更狠的份儿!”
“老张说得对。”马有田也正了正神色,“旅长,咱们这五千弟兄,命早就交给您了。只要您指明了方向,哪怕前面是火海,咱们也闭着眼睛往下跳!”
看着手下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沈烈心底那份压力,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整整三天,特务旅的军营里没有一刻停歇。
编制的变更,意味着联络密码的更换、后勤补给线的重新规划,以及情报系统的直接对接。从前要通过师部中转的情报,现在直接由战区情报处发送到沈烈的案头。效率提高了几倍,但压在沈烈肩膀上的担子也重了几倍。
到了第三天晚上。
月黑风高,北风在帐篷外呼呼地刮着。
战区中将巡视员穿着一身便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特务旅的驻地。沈烈在指挥所里接待了他,桌面上摆着的,正是三天来熬红了眼睛做出的幽灵谷侧翼防御部署方案。
巡视员仔细地翻看着方案,不时地点点头。
“步炮协同更加细化了,反斜面阵地的纵深也拉长了。”巡视员放下方案,赞许地看着沈烈,“沈少将,你不光能带兵,战术素养也越来越有一镇诸侯的风范了。周司令没有看错你。”
沈烈并没有因为夸奖而面露喜色。他走到炭火盆边,拿起铁夹子拨弄了一下烧得通红的木炭,沉默了片刻。
“巡视员,既然现在没有外人,我有句交底的话,想当面问问您。”沈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战区的高层。
“你说。”巡视员点燃了一根烟,示意沈烈直言。
“这两天,下面的弟兄们情绪虽然高涨,但私底下也有不少担忧的声音。”沈烈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担忧什么?”
“担忧被调走。”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特务旅现在是战区直辖了,等于成了一把可以随时随地抽调的快刀。咱们特务旅,是从黄陂县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里有两千多新兵,都是黄陂周边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送来的子弟。咱们在这儿打仗,心里踏实,因为身后护着的是自己的家。如果战区一纸调令,把我们调出大别山,去别的防线……”
沈烈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杂牌军最怕的,就是离开自己的根据地。一旦离开熟悉的地形和群众基础,到了陌生的地方,很容易就会被当成消耗品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也是沈烈心里最大的一个悬念。战区直辖,究竟是周司令为了大别山战役布下的一步死棋,还是为了日后调走这支精锐做的铺垫?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巡视员看着沈烈那张布满风霜、透着担忧的脸庞,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伸手用力地拍了拍他那宽阔结实的肩膀。
“沈少将。”巡视员的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笃定。
“在!”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也让底下的弟兄们把心放宽。”
巡视员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特务旅,永远在黄陂。”
沈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巡视员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安心的笑意。
“这是周司令亲口承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