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黄陂县,夜。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得房檐上的冰溜子“喀嚓”直响。
城南晚晴医馆的后院,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柴房里,此刻却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四个身影围着一张破木桌,正在低声密谈。
坐在正中间的,是裹着灰布棉袄的沈烈。
他左手边,是穿着打补丁长衫、抽着旱烟的地下党陈先生;右手边,是穿着一身白大褂、神色清冷的宋晚秋。
而坐在沈烈对面的那个人,最让人意想不到。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帽檐压得极低,赫然是本该在汉口潜伏的军统鄂东站负责人——钟元良!
“老钟,这趟大风大雪的,难为你亲自跑一趟黄陂。”沈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钟元良倒了一杯热茶。
钟元良端起茶杯暖了暖手,苦笑了一声。
“沈老弟,你和李参谋长连环电报催命似的把我叫来,我能不来吗?再说了,要给战区长官部那个姓钱的督察下套,这戏台子上没个有分量的人镇场子,他怎么能信?”
李文渊此时正站在柴房门口,挑起窗户纸的一角往外看,听到这话,回过头推了推金丝眼镜,嘿嘿一笑。
“老钟,这你可就错怪老沈了。那三个被钱督察派来的细作,前两天不是灰溜溜地跑回去了吗?结果你猜怎么着?昨天夜里,这三个孙子又偷偷摸摸地爬回黄陂县了!”
陈先生磕了磕烟袋锅,笑着接茬:“钱督察那种势利眼,没抓着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肯定是下了死命令,要是空着手回去,这三人的脑袋就得搬家。狗急了跳墙,人急了,那可就什么饵都敢咬了。”
“所以,咱们今天就给他们下一剂猛药。”
沈烈放下茶壶,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钱督察不是想查我通共吗?那咱们就给他造一个天大的‘通共’铁证。不仅通共,还要拉上军统,拉上医馆的后勤线。这块肉够肥,足够把钱督察这只贪狼,连同他背后的势力,一齐拖下水。”
钟元良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伪造的货物清单,放在桌子上。
“那咱们就开始吧。算算时间,那三个耗子,这会儿也该顺着老李故意留的口子,摸到后院墙根底下了。”
……
柴房外头,风雪交加。
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孙铁、侯三和马瘸子三个人冻得跟孙子似的,正缩成一团,牙齿打着架。
“铁哥……这大半夜的,咱们摸到这医馆后院干啥?这地方我前几天都摸透了,全是伤兵和药罐子,能有啥秘密?”侯三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抱怨。
孙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钱督察发了话,这次要是再空着手回去,咱们三个就得被填了汉江!我今天白天在茶馆盯梢,亲眼看见那个姓陈的地下党,鬼鬼祟祟地进了医馆的后门。里头肯定有鬼!”
马瘸子指了指前面漏出一丝灯光的柴房,声音有些发颤:“铁哥,你听,里头好像有人说话!”
三人立刻闭上嘴,像三只闻到腥味的野猫,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柴房的窗台底下。
窗户纸有点破损,孙铁凑上去,眯着眼睛往里一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娘哎……”孙铁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把侯三和马瘸子拉到一边。
“怎么了铁哥?见鬼了?”
“比见鬼还吓人!”孙铁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沈烈在里头!那个姓陈的地下党也在!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
侯三一听,也激动了起来:“这不就是通共的证据吗!咱们抓着现行了!”
“你急什么,最要命的在后头!”孙铁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恐惧,“里头还坐着一个人,穿黑大衣的。我以前在汉口给军统办过事,我认得那张脸……那是军统鄂东站的头子,钟元良!”
“啥?!”
侯三和马瘸子异口同声地惊呼,赶紧捂住对方的嘴。
军统、地下党、国军大校,这三方的人大半夜凑在一个破柴房里,这要是传出去,绝对能把整个第五战区的天给捅个窟窿!
“嘘!仔细听他们说什么!”
三人再次趴回窗台底下,把耳朵死死地贴在窗棂子上。
柴房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先是沈烈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迫感:“老钟,这批重武器和盘尼西林,关系到独立支队和新四军下个月的联合行动。你们军统那边的路子,到底疏通得怎么样了?”
接着是钟元良那带着几分商人精明的声音:“沈老弟放心。汉口黑市的关节我都打通了。不过这过路费可不低,我得抽三成。另外,钱怎么付?”
陈先生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响了起来:“钱的事,钟站长不必操心。延安那边拨了五十根小黄鱼,明天晚上十二点,在城外十里坡的破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最后是宋晚秋清冷的声音:“医疗器械和药品,我会安排医馆的救护车,挂上红十字的牌子,趁着夜色拉进山里。国军的检查站不敢拦红十字的车。”
沈烈拍了拍桌子:“好!只要这批军火和西药一到,咱们就能在大别山里彻底站稳脚跟。到时候,不管是日本人,还是长官部那些天天算计咱们的人,谁也别想动咱们一根汗毛!”
……
窗外,风雪依旧。
但孙铁、侯三和马瘸子三人,此刻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热血沸腾。
他们不仅查到了沈烈通共的证据,还查到了军统参与倒卖军火、地下党出黄金购买、甚至连交接的时间地点和运输方式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足以震惊整个大别山战区的惊天大案!
“铁哥,发财了!咱们这回彻底发财了!”侯三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把这个情报带回去,钱督察不得赏咱们个连长当当!”
孙铁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作为督察处的老油条,孙铁在最初的狂喜过后,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发财?别他娘的有命赚钱没命花!”
孙铁拉着两人,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医馆后院,一路狂奔,直到跑出黄陂县城,躲进了一片小树林里,这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铁哥,你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咋还愁眉苦脸的?”马瘸子不解地问。
孙铁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神阴冷。
“你们两个猪脑子好好想想。这事儿牵扯到沈烈手里那三千多条枪,牵扯到新四军,还牵扯到军统!钱督察要是拿这个情报去整人,万一没整倒,咱们三个就是第一批被灭口的替死鬼!”
侯三一听,也回过味来了,吓得一哆嗦:“那……那咱们怎么办?不报了?”
“报!怎么不报?不报回去也是死。”
孙铁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本子和一截铅笔。
“但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情报不能只写一份。”
孙铁趴在雪地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奋笔疾书。
他把今晚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一个人,详细地写了下来。写完一份,他又撕下纸,原样抄了三份。
“侯三,马瘸子,你们听好。”
孙铁把其中两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把剩下的一份递给侯三。
“咱们带着这个回去复命。但是,咱们得留一手。这三份手抄本,一份交上去给钱督察;一份我缝在鞋底子里自己留着;最后一份,咱们回长官部之前,找个破墙缝藏起来。”
“以后要是督察处想卸磨杀驴,或者军统的人来找咱们算账,这就是咱们保命的本钱!明白吗?”
侯三和马瘸子连连点头,对孙铁这老辣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三个自以为聪明的密探,揣着这颗足以引爆战区政坛的“炸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城墙上。
李文渊举着望远镜,看着他们在雪地里分抄情报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沈,这三个蠢货还挺谨慎,还知道搞狡兔三窟那一套。”李文渊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烈。
沈烈抽了一口烟斗,吐出一团白雾,眼神中透着冰冷的算计。
“他们越谨慎,这情报看起来就越真。等他们把这份‘铁证’交到钱督察手里,那只老狐狸,也就该上钩了。”
……
两天后,第五战区长官部,督察处。
钱督察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桌上,放着孙铁他们带回来的那份手写报告。报告已经被钱督察揉捏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钱督察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两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当孙铁把这份情报放在他桌子上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狂喜,随即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怀疑和恐惧。
沈烈、地下党、军统、五十根金条、大批军火。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分量太重了,重到稍有不慎,就会把他这个小小的督察处长压得粉身碎骨。
“这会不会是沈烈故意设的局?”
钱督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虑野兽。
这整整四十八小时里,他动用了自己手里所有的暗线去核实。
他查了汉口那边,内线反馈,钟元良这两天确实不在汉口站,说是去下头视察了,行踪成谜;他查了黄陂县的后勤,晚晴医馆最近确实在向国军战地医院申请大批量的伤药和绷带;他甚至让人去十里坡的破庙看了一眼,那地方荒无人烟,四通八达,确实是个黑市交易的绝佳地点。
所有的外围线索,竟然全都和报告上的内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如果是局,这局做得也太天衣无缝了。”
钱督察跌坐在皮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
情报界有一条铁律:越是完美的巧合,越有可能是陷阱。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太顺了,顺得让他心里发毛。沈烈那种在战场上能把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在柴房里大声密谋?
可是,贪婪,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钱督察的心脏。
“十二万五千大洋……五十根金条……还有大批的军火!”
钱督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的怀疑渐渐被狂热所取代。
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只要他把这件事捅上去,沈烈必死无疑。到时候,独立支队的肥缺、那么多钱财,他钱某人绝对能分到最大的一杯羹。而且,还能顺手打击军统的势力,这是在长官部立下盖世奇功的大好机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战时反派那多疑的心理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
“拼了!”
钱督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将那份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红色的绝密档案袋里,用红蜡封好口,盖上督察处的大印。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黄呢子军服。
门外,赵副官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督察,您两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会儿?”
钱督察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赵副官,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狞笑。
他拿起桌子上的红色绝密档案袋,在手里掂了掂,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疯狂。
“歇什么歇?”
钱督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咱们告到周司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