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悲恸如同粘稠的沥青,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老王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眼神彻底涣散。怀里的妻子张姨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抽气声,眼泪早已流干。他们失去了唯一的血脉,未来对他们而言,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
柳建国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紧紧抱着对外界失去反应的妻子刘姐。刘姐睁大的眼睛里一片死寂,仿佛灵魂已经随女儿一同离去。柳建国的怀抱僵硬而冰冷,巨大的悲伤超过了表达的极限,将他们变成了两座石像。
大熊背靠着那扇薄薄的门板。
门内传来的啃噬声和拖沓声,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死死咬住牙关,用沾满血污的甩棍支撑着身体,强迫自己站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王磊用命给我们换的路,不能停在这儿。”
提到“王磊”这个名字,老王的肩膀剧烈抽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张姨猛地抬头看向那扇门,眼神空洞。柳建国抱紧妻子,依旧没有言语。
就在大熊准备强行拖起柳建国时——
“嗤——!”
一声轻微的、带着独特气压释放的声音穿透门板。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噗通…噗通…”门内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在几声短促的嘶嘶声后,突兀地消失了。
一片死寂。
下一秒,门外传来快速、利落的人类脚步声。一个压低的男性嗓音响起,语气冷静平稳:“A2区域清理完成。发现幸存者信号最后发出点,确认是这个房间。完毕。”
“收到。准备破入。注意,未知幸存者可能遭受严重创伤,保持接触距离。完毕。”
“砰!”
一声干脆的闷响。那扇破门被人从外面稳定地推开了。
刺眼的白光劈入昏暗的走廊。
光芒中,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黑色防毒面具和防风镜。一人端着带消音器的冲锋枪,一人拿着闪烁幽蓝光点的终端设备,第三人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发射器,枪口残留着极淡的白烟。
手持终端的人迅速扫过走廊里五个狼狈不堪的幸存者,最后落在唯一还站着的大熊身上。
“我们是前哨侦察小队!”那人开口,声音透过过滤装置有些发闷,“我们是人类,刚才是你们用警用频道发出的求救信号?”
大熊的心脏狂跳,但保持着警惕,握紧甩棍反问:“你们……怎么证明?”
端冲锋枪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拿终端的人抬手制止,快速说道:“公共频道最后广播,‘感染者攻击头部可使其停止活动’。现在回答关键问题: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受到咬伤或抓伤?”
他用手电快速扫过每个人裸露的皮肤。另一名队员已经侧身进入门内检查,随即退出,做了几个手势——安全,但需后续处理。
大熊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些许敌意。“我们……没人被咬。”他艰难地开口,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那扇敞开的门,又快速移开。
终端操作员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声音依旧平稳:“收到。此地已不安全,需要立刻转移至临时安全点。能行动吗?”
“他们需要帮助,”大熊沉声道,指了指瘫软的老王和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刘姐,“他们刚刚失去了儿子和女儿。”
终端操作员的目光在老王夫妇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着领口麦克风下达指令:“b组,进入走廊,协助转移非战斗人员。”
很快,门外又闪进两个队员,动作迅捷地来到几人身边。一人检查了刘姐的瞳孔和脉搏,对队长点了点头。另一人试图搀扶老王,但老王身体沉重如铅,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内。
“跟我们走,保持安静,跟紧队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明白?”队长说完,率先转身。
大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用力点了点头,一手用甩棍支撑身体,另一手试图去搀扶老王。
老王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但那焦距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他看着大熊,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自己撑着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死死扶着旁边同样摇摇欲坠的老妻。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没有再次倒下。
大熊的手僵在半空,默默退后半步,将甩棍横在身前,做出护卫姿态。
突击小队效率极高,两人一组,半架半抬着状态最差的几人,迅速离开了这条充满血腥与悲痛的走廊。
大熊紧跟在队伍末尾,在昏暗的后勤通道里踉跄前行。小队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带着他们熟练地穿过迷宫般的通道,避开主路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铁锈味,偶尔远处传来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或非人的嘶吼,但小队成员只是用手势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他们最终从一个堆满废弃轮胎的货运出口离开了航站楼。
外面停着两辆经过改装的军用卡车,车身焊接着粗糙的钢板和铁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蛰伏在阴影里。
“上后面那辆,快,不要出声。”队长简短命令。
车厢内没有座椅,铺着肮脏的防雨布,已经瑟缩着坐了七八个人,都面带惊惶,眼神空洞。柳建国和刘姐被小心地抬上车,安置在靠里的位置。老王拒绝了搀扶,用颤抖的手脚爬上卡车,然后死死拉住老妻的手,将她拖上来。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大熊背靠着冰冷的车壁,随着卡车的颠簸而摇晃。身体各处的伤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不敢闭眼。他摸向裤子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屏幕布满裂痕的手机。
他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按亮了屏幕。
屏幕亮起的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然后他看到——屏幕左上角,那个代表信号的图标,竟然亮起了一格!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信号!
“有信号!”大熊脱口而出。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连老王都从妻子肩头抬起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
那个被他置顶的名字——“林山”,赫然在目。
他用尽力气按下拨号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嘟……嘟……”
通了!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大熊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喂?阿山!是我!大熊!喂!能听到吗?阿山!”他几乎是嘶吼着喊道。
然而——“滋啦——!”
听筒里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瞬间淹没了那微弱的接通提示音。紧接着,是短促的忙音。“嘟…嘟…嘟…”
屏幕上的信号标志,如同燃尽的火星,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无服务。
“喂?阿山!喂!操!”大熊绝望地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大喊,用力拍打着机身。但屏幕一片漆黑,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一张布满血污、狰狞而绝望的脸。
他颓然放下手机,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希望来得如此突然,又消失得如此彻底,比从未出现过更加残忍。
车厢里刚刚被短暂信号激起的微弱希望,也随之彻底熄灭,重新被更深的死寂笼罩。
就在此时,卡车猛地一个颠簸,明显加速。大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卡车正碾过机场外围破碎的隔离带,冲上一条相对完好的辅路。而前方,沉沉夜色之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深蓝色冷光的——大海。
他们正在驶向海岸线。
卡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弥漫着硝烟与绝望的夜色中,朝着那片未知的、幽暗的深蓝,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