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抉择留心底
林山这句安慰,说得极轻。
底气虚得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可落在林海和阿梅耳中,却像是黑暗绝境里捞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黯淡无神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弱的光。
是啊!
如此巨大的灾变,国家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救援、管控、军队,一定在路上!
就这一个单薄的念头,硬生生撑住了两人濒临崩塌的心神,让紧绷到发麻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
阿梅像是抓住了全部希望,慌乱的心瞬间安稳大半。
她嘴里不停低声呢喃,给自己打气:“对,先守好家、收好物资,等政府来人就没事了……”
她不再沉溺悲伤,转身来回穿梭在厨房和储藏室之间,手脚飞快地收拾囤积物资。
末日降临,人心惶惶。
唯有不停的忙碌,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哥,走,检查院子四周!”
林山站起身,活动着浑身僵硬酸胀的筋骨。
衣服上干涸发黑的血痂死死黏在皮肉上,又硬又疼。
浓烈的铁锈血腥味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死死钉在鼻尖。
每一丝味道、每一处痕迹,都在疯狂提醒他——他刚刚逃出来的,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但现在危机当头,他没时间软弱,更没时间沉溺痛苦。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大堂,沿着院墙仔细巡查。
林山眼神锐利如刀,墙面、墙头、墙角缝隙,一寸不落,全程紧盯,绝不留半点防护漏洞。
自家院墙足足三米高,红砖结构,本身足够结实。
墙头原本嵌满防攀爬碎玻璃,可常年风吹日晒,大半早已脱落变钝,半点威慑力都没有,根本挡不住人,更挡不住失控的异化感染者。
“找碎瓷片、破瓦片,和水泥!”
林海立刻应声,飞快找来材料。
两人架起梯子,小心翼翼将一块块锋利碎片死死嵌在墙头空缺处。
密密麻麻的尖锐尖刺重新铺满墙头,所有能搭手、能翻越的缝隙全部封死。
院墙的防御力,瞬间提升数倍。
与此同时,屋内的阿梅也已经收拾完毕。
一楼墙边整整齐齐码着两袋三十斤的大米、两桶菜籽油,一箱满满当当的方便面。
挂面、粉丝、木耳、各类干货分门别类摆放妥当,就连过年剩下的饼干糖果,也全部收拢装箱、密封保存。
厨房的大号塑料储水桶,早已灌满满满清水。
她又冲进院子,把散养的十几只鸡鸭全部抓回楼顶铁笼,添水撒粮,牢牢守住家里仅剩的鲜活肉食。
看着眼前堆积满满的物资,阿梅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至少短期内,一家人吃喝不愁。
他们有底气熬过这段黑暗混乱的日子。
众人埋头苦干的功夫,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余晖染红整片天际,诡异的暗红铺盖山野村落,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镇子方向升起的黑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粗壮,像一条条漆黑巨蟒盘踞天幕,狰狞可怖。
晚风穿村而过,卷来远处断断续续的模糊声响。
分不清是村民祈福的鞭炮,还是感染者凄厉的嘶吼惨叫。
每一缕若有若无的动静,都让人心头发寒,头皮发麻。
院墙加固完毕,物资全部收纳稳妥。
三人早已累得浑身酸软、精疲力竭。
桌上摆着温热的剩饭剩菜,却没有一个人吃得下。
极致的疲惫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压垮了所有人的食欲。
胃里像是塞满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堵得人喘不过气。
林山勉强扒了两口饭,直接放下碗筷,独自走上二楼阳台。
夜色彻底笼罩村庄。
往日这个点,村里炊烟袅袅、人声喧闹,满是温暖烟火气。
可现在,全村死寂一片。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熄灯锁院,死寂得令人窒息。
零星几声犬吠突兀划破黑夜,转瞬就被无边黑暗吞噬。
他抬眼望向斜对面的旺财叔家。
整座院落漆黑死寂,没有半点生气,如同一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孤坟。
门上那道刺眼的黄色隔离封条,哪怕隐在黑暗里,也依旧压得人心头发慌。
黑夜会放大一切恐惧。
暗处藏着无尽未知的危险,悄无声息笼罩整座村落。
确认四周暂时没有异常动静,林山转身回到一楼客厅。
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映着哥嫂满脸疲惫与惶然,两人神经紧绷,一刻不敢放松。
林山压低声音,郑重安排守夜事宜。
“今晚轮流值守。”
“大哥守上半夜,到十二点,紧盯大门和院墙四周,有任何异响、异动,立刻喊人。”
“嫂子正常休息,但一定要警醒,楼上楼下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马上出声。”
林海嘴唇微动,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又纠结。
他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最恐惧、最不敢触碰的问题。
他抬头看向林山,嗓音干涩粗糙:
“阿山,万一……我是说万一,爸回来了,在外面敲门……我们……开不开门?”
一句话落下,客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背后,是最残忍、最无解的两难。
林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一根冰冷刺骨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这个问题,他从逃回来开始,就一直在拼命逃避。
他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深究。
可此刻被大哥直白点破,深埋心底的挣扎、愧疚、恐惧,瞬间汹涌爆发,将他彻底淹没。
他无数次偷偷奢望,父亲能平安归来,活着回家。
可现在,只剩无尽的两难折磨。
开门?
万一父亲已经被感染异化,就是把嗜血怪物放进家来!
哥嫂必死,这个家彻底覆灭!
不开门?
若是父亲安然无恙,他就是亲手把亲生父亲,隔绝在外面的尸山血海里,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血脉至亲,一边是相依为命的哥嫂家人。
无论怎么选,都是剜心刺骨的酷刑!
客厅落针可闻。
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不停跳动。
每一声响动,都在无限拉长煎熬。
林山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气氛压抑到极致,久到林海以为他会崩溃、会咬牙抉择。
他才缓缓抬起头。
昏黄灯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所有慌乱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沙哑无力的嗓音,轻轻响彻寂静客厅:
“到时候……再说。”
这不是答案。
只是懦弱,是逃避,是无可奈何的拖延。
这是末日降临以来,压在他身上,最沉重、最无解的一道死题。
也是此刻,所有人能勉强承受的,最后一点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