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苏州的雪已经化尽了，但寒意丝毫未减。清晨的平江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沿街的店铺陆续挂起了红灯笼和对联，年的气息在空气中渐渐浓郁起来。
星遥今天没有去绣坊。
她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起床。
今天是纪录片播出的日子。赵琳昨晚特意发消息提醒了她一遍，播出时间是晚上八点，央视纪录频道。她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电视——北京展演的时候，当地电视台也报道过，她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央视，是全国性的平台，是面向几千万观众的。而且，这一次的纪录片讲的不仅仅是她的作品，还有她的故事、她的师伯、她的信念。
她害怕自己讲得不够好，害怕辜负了赵琳的用心，害怕那些被她写在名单上的女人们——如果她们在天有灵，看到这部片子，会不会觉得满意？
吃完早饭，她决定不去绣坊了。今天是过小年，按照苏州的习俗，家家户户要祭灶神、吃团子、扫尘土。顾安安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在厨房里揉面、剁馅、包团子，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妈，我来帮你。”星遥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顾安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递给她一个面团：“包几个豆沙馅的，你爸爱吃。”
星遥接过面团，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它搓圆、压扁、包进馅料、再收口搓圆。她的手指很灵活——毕竟是指挥绣花针的手——但包团子和刺绣完全是两回事。第一个团子包出来，形状歪歪扭扭的，收口处还露了一点豆沙出来，像是一个咧着嘴笑的胖娃娃。
顾安安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绣花绣得那么好，包个团子怎么就包不圆了？”
“术业有专攻嘛。”星遥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团子放在案板上，继续包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了一些，至少不漏馅了，但形状依然不够圆润。第三个就好多了，第四个已经能看出正常的团子模样了。顾安安看着她一点点进步，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母女俩一边包团子一边聊天。顾安安问她博览会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说还行，进度在掌控之中。顾安安又问她那本新书写得怎么样了，她说框架已经搭好了，正文写了一小半，年后应该能完成初稿。顾安安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外婆那幅梅花，我昨天找了个框子装起来了，挂在客厅的墙上了。”
星遥抬起头，看到客厅的墙上果然多了一个相框。那幅梅花图被装在一个深棕色的木质相框里，挂在客厅正中央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些红色的花瓣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很好看。”星遥说。
“嗯。”顾安安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包团子，但星遥注意到，母亲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下午，星遥给绣坊打了个电话，问林暖暖店里情况怎么样。林暖暖说今天客人不多，她打算提前关门，让小年夜回家和家人团聚。陆知意也早就回去了，临走前还特意让林暖暖转告星遥一句“星遥老师小年夜快乐”。
挂了电话，星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离播出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她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大家都在晒小年夜的年夜饭，各种丰盛的菜肴摆满了桌子，配上喜庆的文案和表情包。
她想了想，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小年夜快乐。今晚八点，央视纪录频道，不见不散。”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帮顾安安准备年夜饭。
苏州人过小年，讲究吃团子、喝冬酿酒。冬酿酒是一种米酒，色泽金黄，口感甜糯，度数不高，老少皆宜。顾安安每年都会在冬至前后酿一批，存到小年夜正好喝。她倒了两杯，递给星遥一杯，母女俩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甜中带一丝微酸，温热地滑过喉咙，在胃里化开一股暖意。星遥放下杯子，看着桌上摆满的菜肴——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团子汤。这些菜她从小吃到大，每一道都是熟悉的味道，但今天吃起来，却觉得格外不同。
也许是因为，今晚过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时间已经快到八点了。顾安安泡了一壶茶，端到茶几上，母女俩并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央视纪录频道的片头结束后，屏幕上出现了那熟悉的航拍画面——苏州古城，运河，平江路，运河绣坊的招牌。话外音响起，那个浑厚的男中音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星遥看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纪录片的前半部分，讲的是她的成长经历和苏绣学习的历程。画面中穿插了对她的采访片段，还有她在家中老宅里翻找旧物的镜头——那些镜头是赵琳后来补拍的，她当时并不知道会被用在片子里。看着自己在屏幕上翻出一件件旧物——小时候用的绣花绷子、冯秀芝留下的老照片、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绣谱》手稿——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纪录片的中间部分，重点讲述了冯秀芝的故事。
这一段拍得最为用心。赵琳专门去了台北，找到了冯秀芝晚年居住过的那栋老公寓，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和那条狭长的走廊。画外音念着冯秀芝写给星遥的那些信件的片段，配合着老照片的缓缓切换，营造出一种深沉而克制的悲伤氛围。
星遥看到这一段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忍住了，但坐在旁边的顾安安已经悄悄地拿起了纸巾。
纪录片的最后一部分，回到了当下——运河系列作品的创作过程。镜头记录了星遥在绣坊里工作的日常，记录了她一针一线地绣出枫桥夜泊、瘦西湖、什刹海冰面的过程，也记录了她收到周玉珍笔记时的那个下午。
画面切换到她在运河边的独白，然后缓缓 fade out，屏幕变黑，出现那行白色的字幕：
“手艺，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片尾音乐响起，字幕滚动。星遥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好不好，但她知道，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观众去评判吧。
她拿起手机，发现微信已经炸了。几十条消息涌进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祝贺的，有感动的，有问她什么时候开新课程的，还有几个自称是媒体的记者想要采访她。
她粗略地扫了一遍，挑了几条重要的回复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时，沈砚的消息弹了出来：“看完了。拍得很好。”
星遥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回复道：“谢谢。你觉得哪个部分最好？”
“你站在运河边说的那段话。”
“为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你。”
星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温润的香气依然在唇齿间萦绕。
窗外的夜色中，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年夜到了，春节不远了。而她的运河，还有最后两段没有绣完。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苏州城。
明天，她将继续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