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兴办女学，就是为了让所有的女子能够有一次机会，如她这般新生，靠自己，去重新有一个学习识字读书的机会，有一个可以参加女子科举从仕的机会，有一个不用困于后宅，不用困于父兄丈夫子嗣的可能，有一个依仗天家依仗自己的机会。
这是前世的穆燕姝从来不敢想的事情，可这一世，因缘际会，她做到了，不困于宅院，不困于自己是女子的身份。
那么她就要努力往前，努力去做这些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尽管前路漫长，也要执着前行。
穆燕姝写文章写到一半，执笔叹了口气，她的起步终究是太晚，有些地方确实难以通晓。
“你的文章，前半部分写的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只是少了几分灵气。”
“总是引经据典，而缺少一些论述，不够有新意。”
楚潇然不知何时已经与外祖父结束了对弈，站在她的身后，看她桌面上写了一半的文章，楚潇然背手而立，与她的位置隔了距离。
“此处，不如如此写，往后顺应这几个论点的思路，往下详写论述。”
楚潇然俯身取了支笔，站着对着桌面的另一张纸，提笔落下字迹。
穆燕姝看着他写的那些内容，忽然觉得这个状元郎当真是厉害，不过区区提点，如此精辟，瞬间打开了她写文的思路。
楚大人，多谢提点。”
穆燕姝客套一句，瞬间觉得文思如涌泉般，这楚潇然，学识斐然，倒是个厉害的夫子。
“对了，你和外祖父对弈已经结束了？”穆燕姝后知后觉，拿着笔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应当已经过了许久。
“你方才温书写文太过专注，连我与楚老爷早就结束对弈都不知。”
“小小姐，是楚老爷在听雪轩传了膳食，托我前来唤您一声。”楚潇然放下笔，淡然的开口。
“听雪轩？”穆燕姝有些疑惑，但很快明白，或许祖父是希望她能够安心温书，特意传膳在听雪轩。
“下次不妨让晚春传一声即可，这等小事哪里轮的上需要楚大人亲自跑一趟。”穆燕姝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她这个主家招待不周，哪有让客人代步的道理。
“小小姐，其实你不必如此见外。”
楚潇然淡然地开口，“我与小小姐，是小小姐自小对我的恩情。”
“或许对于我来说，很久之前，就想有朝一日能够帮上小小姐，偿还一下之前的恩情。”
楚潇然浅浅一笑，“小小姐，一同前去吧，省得让楚老爷久等。”
“若是晚些时候，写文的时候，小小姐有不太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
“在下若是知晓，必定知无不答。”
“能够帮上小小姐，也是我在偿还恩情。”
楚潇然或许是因为年轻的原因，又是那种书生气的感觉，总是讲话的时候带一些年少的感觉。虽然已经是青年，却看上去好似少年郎。
他的声音干净纯粹，他看向她的眼光，好似老友一般，淡然中带几分温柔，就这样站在她身边，告诉她学问的事可以向他请教，也不要有负担，就当偿还恩情。
“多谢楚大人盛情，那就早点去听雪轩用餐，不要叫外祖父久等。”穆燕姝笑着放下笔，起身同楚潇然一起移步听雪轩。
“楚大人，日后还是唤我穆大人即可。”
“毕竟我与大人同辈同朝，楚大人若是唤我小小姐，会很奇怪。”
穆燕姝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初遇时她是楚家的小小姐，她娘算是楚家的小姐，她外祖父是楚家的楚老爷。可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尘埃早已落定多少遍都不知道了，就连楚家门口的玉兰树，也从那一棵小树苗，变成一棵大树了。
若是他们再往前数一数，少个十来岁，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小小姐这个称呼，可是如今，听起来总是觉得怪怪的。
更何况，当年救她真的并没有那么大的恩情，不过是对于楚家来说，填上一张嘴，让他读点书的事。哪来什么这么大的恩情需要他偿还。
“楚大人，当年的事对于楚家其实没有这么麻烦，也没有什么恩情需要你还。”穆燕姝叹了口气，“日后你我同在江南为知府，就如寻常老友一般或是寻常同僚一般相处即可，毕竟我也没有怎么帮你，你若总提需要偿还恩情，我倒觉得不好意思。”
穆燕姝如实回答。
“既然如此，那便如穆大人所说，日后楚潇然唤穆燕姝小小姐为穆大人。”楚潇然嘴角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他站在穆燕姝身后，一席白色布衣，并不华贵，就连款式也是旧时的款式，一看就是那些成衣坊出售的滞销货。
可偏偏这滞销货的成衣，穿在楚潇然这个衣服架子身上，却是得体妥帖。
有种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模样，或许是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感觉吧。
楚潇然是个很奇怪的人，一般的人入仕发达了，会先紧着自己。
可楚潇然，却恰好相反，他从来不想着自己奢侈一回，就连衣服也没有换不一样的衣服，看上去似乎还是原先那个为生活所困的书生一般，可偏偏，他在资助学子和书院上，很是大方。
所以，本质上来说，楚潇然同她穆燕姝是一类人。
不安于困顿，却同时有自己的偏执与执着。
听雪轩在另一侧回廊的尽头，从听雪轩二楼的雅间开窗往下望，可以看见整个楚家别院内院的精致。如今落了雪的内院，倒是真的如这名字一般，听雪，望雪，赏雪，看那白雪覆盖满园，看今岁深冬。
听雪轩的雅间雅致古朴，正中的楠木桌案上，摆好了三个暖锅，还有片的极其薄的羊肉与兔肉。
“今日，带你们吃个新鲜的，拨霞供。”楚老爷笑着招呼穆燕姝与楚潇然入座。
（拨霞供：这个名字出自南宋林洪《山家清供》。他在山中雪天用兔肉涮食，见锅中肉片翻滚如霞，便赋诗 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 拨霞
二字为名 —— 意为拨开如晚霞般的肉片供人享用，是古代火锅最富诗意的一个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