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
闻曦醒得比往常早,凌晨四点就睁眼了,之后再也没合上过。
陆瑶缩在睡袋里,旧棉鞋夹在腿间,逃生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四圈半——又多了半圈。闻曦盯着那半圈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帮她松一松,手指碰到带子的时候又停住了。
算了。小孩自己绕的,自己心里有数。
六点,郑恺交班。
“后半夜碎石路安静。推车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窝棚方向没动静。”
闻曦点了下头,把这条记在纸板上。安静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闷。
陆瑶醒来的时候,闻曦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两副劳保手套,一副护膝,最后那块固体酒精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弓弩挎在肩上,箭壶里十二根箭一根不少。腰上别了把改锥,兜里揣着那张纸条。
“妈妈你今天就去吗?”陆瑶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
“嗯。”
“那我呢?”
“你在这里等我。俞舟叔叔会看着你。”
陆瑶抿着嘴没说话,低头去摸逃生包的带子,手指在扣子上抠了两下。
“妈妈你会回来吗?”
闻曦蹲下来,和她平视。
“会。”
“那你要记得帮我跟送饼的人说,下次多送一个饼子。”
“记住了。”
陆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也问问他,有没有新鞋子?这双虽然不挤脚了,但是左脚那个地方有点磨。”
闻曦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旧棉鞋,鞋帮子被磨出了一圈白边。
“行。我帮你问。”
八点,俞舟准时出现。今天他没带铁管,手里拎着一根从门板上拆下来的木棍,比铁管轻,但抡起来也能砸人。
“路线记住了吗?”
“记住了。”闻曦把纸板地图扫了最后一眼,“出围墙缺口往南,贴着灌木带走,中间有一段开阔地,过了之后往西切,能看到居民区外围。”
“开阔地那段我会在缺口盯着。你跑快点,别停。”
“知道。”
闻曦把弓弩的弦又检查了一遍,紧了紧肩上的背带。俞舟看了她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块压缩饼干,巴掌大,包装纸都皱了。
“哪来的?”
“我妈昨晚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说是上个月藏的忘了吃。你带上,路上饿了垫一口。”
闻曦接过来捏了捏。硬得跟砖头一样,但确实是吃的。
“替我谢谢俞妈。”
“回来再谢。”
九点一刻,闻曦出发。
围墙缺口外面的风比屋里大了一倍,冷空气灌进衣领,脖子瞬间冻得发木。她压低身子往南跑,脚下的硬壳雪踩得嘎吱响,每一声都像在旷野里放鞭炮。
矮灌木带在左手边,枯枝被雪压得趴在地上,勉强能当个半身高的掩体。闻曦贴着灌木跑了大概两百米,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开阔地到了。
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举起望远镜往前扫。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宽度目测六七十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雪面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再往前就是另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栋楼的轮廓。
闻曦把望远镜收起来,深吸——不对,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开始跑。
雪地比想象中难跑。硬壳雪面下面是松软的积雪,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去一截,拔出来又得多用一份力。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喘了,肺里像灌了两瓶冰水,每呼吸一次都往外冒白气。
四十米。
五十米。
六十米。
闻曦的腿开始发酸,膝盖像生了锈的轴承,每抬一次都得咬牙。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就盯着前方那片灌木丛,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过去。
七十米。
到了。
她一头扎进灌木丛,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嘴里全是铁锈味,舌头干得像一块搓衣板。她从兜里掏出那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小口,干得差点噎死,但至少给胃里垫了点东西。
缓了三分钟,她直起腰继续往西走。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废墟,可能以前是平房区,现在全塌了,只剩一堆堆砖头和断裂的木梁。闻曦绕着废墟边缘走,尽量不踩出太大动静。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一栋楼。
五层高,外墙灰扑扑的,窗户全碎了,玻璃渣子在雪地上闪着光。楼前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看着有段时间没动过了。
不是六号楼。纸条上说的是六号楼。
闻曦继续往前,贴着第一栋楼的墙根走。
第二栋楼在五十米外,比第一栋矮一层,门口台阶上堆着几个编织袋,不知道装的什么。窗户上挂着一块灰色的布,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
还不是。
第三栋楼——
闻曦停下了。
这栋楼和前两栋不一样。门口台阶被清理过,雪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两个小山包。楼门是关着的,门板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字:六号。
到了。
闻曦站在楼前二十米的地方,举起望远镜仔细看。
楼一共四层,外墙比前两栋干净一点,至少没有大面积的裂缝。一楼的窗户全被木板封死了,二楼的窗户开着几扇,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三楼有一扇窗户挂着那块红布——就是之前俞舟在楼顶看到的那块。
闻曦放下望远镜,手按在弓弩的弦上。
纸条上说的是地下室。
她往前走了十米,停在台阶下面。楼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蜡烛或者油灯。
敲门还是直接进?
闻曦犹豫了三秒,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不重,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闻曦等了大概十秒钟,正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门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穿着布鞋或者袜子。
脚步声停在门内侧,隔着门板,闻曦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谁?”
一个女声。
年纪不大,听着像二十多岁,声音有点哑,但不是生病的那种哑,更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闻曦顿了一下。
“我是来换粮的。”
门内安静了两秒。
“砖堆上留纸条的?”
“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女孩,脸颊瘦得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很大,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她上下打量了闻曦两秒,目光在弓弩上停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
“对。”
“你的孩子呢?”
闻曦愣了一下。
“在住的地方。”
女孩又看了她一眼,把门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地下室在里面。”
闻曦踩着台阶进了楼门。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也有限,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是从破窗户灌进来的。楼道里很暗,只有角落里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得很微弱。
女孩关上门,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闻曦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搭在弓弩上。
楼道尽头有一扇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心台阶”标识。女孩推开门,里面是一截往下的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楼梯口也放着一盏油灯,光线比楼道里稍微亮一点。
“下去吧。我爷爷在下面等你。”
爷爷。
闻曦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送饼的人是个老头?
她没多问,跟着女孩往下走。楼梯一共十几级,很陡,扶手上落了一层灰。走到底下,前方出现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女孩走到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进去吧。”
闻曦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地下室比她想象中大。
大概有三十多平,天花板很低,站直了头顶几乎能碰到水泥梁。靠墙摆着几个木架子,上面码着编织袋和纸箱,看着像是存粮食的地方。角落里生着一个小炉子,炉膛里烧着木炭,屋里总算有点温度。
炉子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膝盖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毯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正慢慢喝水。
听到开门声,老人抬起头。
“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经过事儿的人特有的平静。
闻曦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弓弩上,没动。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弓弩上停了停,然后移到她脸上。
“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不会让你进来。”
闻曦没接话,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除了老人和身后那个女孩,没有别人。木架子后面藏不了人,炉子旁边也看不出有什么暗门。
老人把搪瓷缸放在炉子边上,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小板凳。
“坐吧。站着说话累。”
闻曦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下,但屁股只沾了板凳的一半,随时能弹起来。
老人笑了一声。
“你这警惕性不错。末世里活得久的,都是你这样的。”
女孩在门口把门关上,走到老人旁边蹲下,什么也没说,就安静地待着。
老人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闻曦昨天留在袋子里的那张。
“我们有几个人,需要粮。”老人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几个?”
“八个。”闻曦顿了一下,“有小孩。”
老人点了下头。
“小孩几岁?”
“四岁半。”
“就一个?”
“对。”
老人又点了下头,把纸叠好收起来。
“粮食我有。但不能白给,得换。”
“我知道。”闻曦把背上的包放下来,拉开拉链,“两副劳保手套,一副护膝,还有一块固体酒精。”
老人接过去看了看,手套翻了个面检查了缝线,护膝捏了捏厚度,固体酒精拿起来闻了一下。
“东西不错。”他把东西放在一边,“能换二十斤小米,五斤玉米面,再搭两斤黄豆。”
闻曦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二十斤小米够八个人吃半个多月,玉米面和黄豆能再撑一周。加起来能活过一月中旬。
“行。”
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痛快。”
“因为我没的选。”闻曦的语气很平,“粮食见底了,再不换就得饿死。”
老人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看向女孩。
“小鱼,去把东西称出来。”
女孩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木架子前面,从最下面的编织袋里舀了小米出来,用一个铁皮罐子装着,拿到一杆秤上称。
闻曦趁这个空档开口。
“砖堆上的补给线是你们放的?”
老人点头。
“我孙女放的。每两天放一次,给外面几个单干的散户留点吃的。”
“散户?”
“就是那些没加入团伙,自己找地方猫着的人。有老有小有病号,出不去找吃的,只能靠接济。”
闻曦想起碎石路上那些不同的脚印。
“所以取货的人有好几个?”
“对。三个。都是附近的住户,躲在不同的地方。我让小鱼每次留点东西,他们定时来取,各取各的,互不见面。”
闻曦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接头,是一条微型的救济线。
“为什么帮他们?”
老人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因为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他没细说是哪个时候,但闻曦听懂了。
女孩把称好的小米装进一个干净的编织袋里,又舀了玉米面和黄豆,分别用纸包好。
“称好了。”
老人朝闻曦点了下头。
“拿走吧。”
闻曦站起来,把编织袋背在肩上,沉得压得肩膀一沉。
“谢了。”
老人摆了摆手。
“不用谢。公平交易。”
闻曦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下次还能换吗?”
老人看了她两秒。
“你还有什么能换的?”
闻曦想了想。
“弓弩。”
老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肩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弓弩上。
“这玩意儿还能用?”
“能用。三十米内十箭中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下头。
“行。下次你再来,弓弩换三十斤粮。”
闻曦心里松了口气。
“好。”
她推开门准备走,身后老人又叫住她。
“等一下。”
闻曦转身。
老人从旁边的纸箱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女孩。
“给她。”
女孩走过来,把东西塞到闻曦手里。
一双童鞋。
旧的,但很干净,鞋底磨得有点平,但没有破洞。大概二十九码。
闻曦愣住了。
“这是——”
“我重孙女的。”老人的声音很淡,“她去年没熬过冬天。鞋留着也没用,给你家小孩穿吧。”
闻曦捏着那双鞋,喉咙哽了一下。
“谢谢。”
老人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闻曦把鞋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女孩跟着她上了楼梯,送她到楼门口。
“路上小心。”女孩说。
“嗯。”
闻曦推开门走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但这次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肩上扛着二十五斤粮,包里揣着一双童鞋。
够了。
至少能活过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