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剧进组第一天,拍的是女配沈小姐给母亲奉茶的重头戏。
这场戏是沈小姐正式出场的第一个正脸镜头,要从穿堂缓步走到正厅,步态、端盏的姿势等,处处都要贴合书香闺秀的规制。
李初绾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片场,对着墙角反复练走位。她知道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半点也不敢松懈。
兰姐也混在这场的丫鬟群演里,演一个端铜盆的三等丫鬟,站在穿堂侧边的走位点上。
自打上次泼颜料反被导演记恨,她心里的邪火就没消过。
凭什么一个没背景的新人,能轻轻松松拿有台词的配角,而她混了五六年却还在跑没名字的群演?
今天这场戏她早就打好了主意,非得让李初绾当众打翻茶盏、连NG十次八次,让导演看看她到底有多不中用。
场记打板,镜头缓缓推进。
李初绾垂着眼,端着茶盏缓步往里走。
她身上的襦裙扫过青砖地,步幅匀净,手臂稳稳地托着茶盏,连盏里的水面都没晃一下,正是世家娘子端茶敬长的规矩模样。周导坐在监视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她走到兰姐身侧的刹那,本该侧身退到廊下的兰姐,忽然脚下一错,整个人直直往她身上撞了过来。这要真撞上,杯子里的茶水连带着茶盏就得全摔在地上,不光NG,还得赔道具。
旁边的场务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陈曼曼站在导演身后,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可李初绾并没有慌着去扶茶盏,反倒脚下迈了半步,顺势屈膝半福了半寸。原本平端的茶盏顺着弧度轻轻一转,别说是打翻,盏里的茶水连晃都没晃一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原本就设计好的动作,且半分不见仓促狼狈,反倒把大家闺秀遇事不慌的温婉气度衬得更足了。
“卡!”
周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过来,没有怒气,反倒带着点意外的笑意。
李初绾直起身,把茶盏递给旁边的道具师,神色平静,像刚才什么波折都没发生过。
兰姐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还想装无辜:“导演对不起,我刚才脚滑了,没站稳……”
周导走过来,指着监视器的回放,语气直接冷了下来,“地上的走位点标得清清楚楚,你能脚滑出一米远往人身上撞?”
刚刚的镜头拍得明明白白,周导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也懒得再跟她掰扯,半点情面没留,直接发话:“我这剧组拍戏讲规矩,容不下心思歪的人,收拾东西走吧,以后我们组不用你。”
兰姐脸色瞬间煞白,还想辩解,可转念想到她撞人的动作肯定拍得清清楚楚,根本抵赖不掉。
周围的群演和场务都看着,她臊得抬不起头,狠狠瞪了李初绾一眼,灰溜溜地去收拾东西走了。
人走后,周导转头看向李初绾,语气缓和了不少:“刚才反应不错,临场应变这么稳,是块吃演员饭的料。”
“导演过奖了。”李初绾微微欠身,语气谦和。
她没揪着兰姐针对自己的事诉苦,也没得理不饶人,轻描淡写就这么过去了。
这份顾全大局的沉稳反倒更让周导心里觉得更加满意了。圈里新人遇上这种事,要么哭哭啼啼卖惨,要么得理不饶人吵翻天,像这样沉得住气的,太少了。
“后面沈小姐陪女主游园的两场戏,我让编剧给你加两句台词,人物更立得住。你回去好好琢磨。”周导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监视器后。
旁边的陈曼曼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可以啊你,刚才那一下太绝了。我都捏了把汗,你倒好,直接把事故变成加分项了。周导很少这么夸人,往后他的古装戏,少不了你的份。”
“多亏陈姐平时提点。”李初绾笑了笑,心里却很清明。
今天能化险为夷,靠的不是运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旧规矩。
从前学管家的活,端茶奉水、行走避让都是日日练的功课,就算被人撞了,也不能失了仪态打翻东西,这是最基本的体面。没想到放到戏里,反倒成了临场应变的本事。
收工卸完妆,天已经擦黑了。
李初绾走出片场,见门口的老面摊正冒着白汽,她走过去要了碗素面,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跑了一天戏,肚子早空了,这要放在以前,她定是直接回家吃,可今天第一天演配角,心里高兴,她想奖励自己吃一顿。
刚拿起筷子,就见张建国端着面碗走了过来:“初绾也来吃面啊。”
李初绾连忙往里挪了挪位置,“张叔,您坐。”
张建国坐下,挑了一筷子面,开门见山:“白天兰姐那事儿,我都看见了,你处理得不错。”
李初绾笑了笑:“就是当时下意识的反应,吵起来反倒耽误拍戏,没必要。”
“话是这么说,可真遇上事,能沉住气的不多。”张建国放下筷子,语气郑重了些,“叔跟你说句实在的,今天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你往后戏约越多、角色越重,眼红的人就越多,麻烦事只会多不会少。”
他在圈里见得多了,多少新人刚冒头就被人使绊子,有的沉不住气跟人撕,落了个脾气差的名声。有的软乎乎被人欺负,好机会都被抢走。
像李初绾这样有天赋又踏实的,他不想看着她栽在人情世故上。
李初绾抬眼望着张建国,语气诚恳:“张叔,您要是不嫌麻烦,就多教教我。”
“这有啥麻烦的。”张建国摆了摆手,索性放下筷子,慢慢跟她掰扯清楚,“叔给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你得记在心里。”
“头一条,不惹事,但绝别怕事。真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也别怂,但也别跟她对着撒泼。就像今天这样,把戏接住,让导演、让所有人都看见是谁对谁错。这个圈子里,实力永远比嘴炮管用。你跟烂人纠缠久了,自己也会沾一身泥,不值当。”
李初绾点点头。
这话倒和她从前学的管家道理暗合,逞口舌之快没用,站稳脚跟、落得实在好处才是真的。
“第二条,眼睛要亮,分得清人。”
张建国接着说,“像陈曼曼那样不沾亲不带故的,愿意提携你、给你机会,这是贵人,得记在心里。人家帮你一次,往后人家有事,能搭手就搭手。”
“至于像兰姐这种,心术不正,只会耍阴招的,离远点。老话说得好,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
李初绾从前只知道埋头干活,总觉得把戏演好就够了,经张建国这么一点拨,才发觉这片场和从前的深宅大院也有几分相似,人心弯弯绕绕,半点马虎不得。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张建国语气沉了沉,“别光顾着应付这些人情世故,把本行丢了。今天周导夸你,不是因为你会来事,是因为你临场反应快、戏接得住。所以往后不管红不红都别飘,踏实磨演技比什么都强。别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当初是来干什么的。”
“我记住了,张叔。”李初绾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换了别人,未必肯跟我讲这些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