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宫中传出消息,说是永茂公主今日驾前失仪,发配到城外乾陵附近的寂照庵带发修行,身边的婢女婆子一律处死。
而这份处死的名单里,竟然还有花蝶。
李未央半躺在安乐郡王府自己闺房的床上,吃着娘亲胡三娘亲手一勺一勺喂的温热银耳羹时,听到了这个消息。
来报信的,竟然是李淑然。
她虽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但看到李未央没有性命之忧,整个人也松快下来。
胡三娘还特别给她备了一桌好菜,又端来小娘子们最爱的甜羹,李淑然吃着吃着,脸色便红润了许多,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
“寂照庵?”李未央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从前没听过,可光是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便觉得后脊一阵发凉,那被护心镜硌过的地方就更疼了。
李淑然放下甜羹,压低了声音:“就是乾陵西南那个山坳里的庵堂,专门关宗室罪妇的。进去的人,这辈子就别想着出来了。名义上是带发修行,其实就是活死人墓。我从前听我父王提过一嘴,说那地方寅时起、卯时诵经,白日里扫落叶种菜,夜里还要跪在佛前念一个时辰的《地藏经》。每年只许家人探一次,送些衣物米粮,其余时候铁栅栏一锁,与世隔绝。宗正寺的册子上写得明白,非有特旨,不得出。可几十年来,从那个门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李未央听得浑身发冷,连银耳羹都忘了咽。
一个从小在皇帝膝上长大的公主,转眼便被丢进了那样的地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长安的灯火。
还有花蝶,她是武惠妃身边最得意的人,竟然也死了。
虽说只要一想起花蝶,李未央就浑身哆嗦,可到底没想到这人会这样就死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勉强把银耳羹咽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太可怕了。”
“可不是嘛。”李淑然叹了口气,“韦大人让尚仪局的人都放假了,说是至少一个月,什么都不干。你可不知道,我今天都快吓死了。不,是咱们尚仪局的人全都要吓死了。花萼楼前那阵仗,我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呸呸呸,淑然阿姐,莫要这样说。”李未央两只手都被纱布裹成了粽子,自己拿不了东西,只能用下巴朝书柜底下努了努,“阿姐要不要再喝些杏干甜酒?我私藏的。”
“今日就不喝了。过几日我带着丹华阿姐一起来看你。”李淑然终于笑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李未央,像是重新认识她一般,“你还真是……女中豪杰。我都没想到,那个时候人家跑都来不及,你居然冲上去了。我先来看你,等下韦大人也是要过来的。”
“什么?都这么晚了……”李未央一听便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后背和肩膀齐齐一疼,忍不住“哎呦”出声。
“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别动了。”胡三娘立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又急又心疼,“如今便是皇上来了,你都不许起来。给我老实躺着。”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府中管事慌张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王妃!宫……宫里来人了!陛……陛下圣驾到了门口!王爷……让小人来……说一声……让您赶紧准备一下……”
胡三娘的手一顿,银耳羹差点洒出来。
李淑然更是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又白了。
也就在此刻,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万岁”的呼声。
安乐郡王府后院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灯火通明的回廊下,一道赭黄色的身影大步走来。
李隆基没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和裘皮大氅,面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高力士和几名内侍,再后面竟是韦绦和崔朝歌。
李崇年慌慌张张地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不少吃食。
他刚刚亲自跑了一趟西市,把李未央平日里爱吃的东西全买了回来,结果刚到自家王府门口,便看到皇帝的车辇过来了,吓得他连滚带爬,只来得及让管家先去通报胡三娘一声,自己则跟在李隆基身后小跑进来。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堆油纸包上,说了一句:“朕是来看李未央的。”
“啊!小女……”李崇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光顾着去买吃食,李未央是不是已经睡下了,他也不知道。
“朕进去看看。”李隆基又瞥了他一眼,尤其多看了他怀里那堆吃食一眼,忽然问道,“李未央吃这么多?”
“啊……也没有……那个……”李崇年完全没想到皇帝会这样问,“就是她受伤了,想着多买点她爱吃的……”
“嗯,也对。回头朕让尚食局的人过来看看,带些李未央喜欢的吃食。朕记得她爱吃肉,以形补形,给她弄点炖猪蹄吧。”
“啊……多谢陛下。”李崇年龇了龇牙,一时摸不透这位皇帝的脾气。
他偷眼去看韦绦,韦绦神色如常。
又去看崔朝歌,崔朝歌一脸正经,只是两只手也缠了纱布,没有李未央那般夸张。
“行了,带路吧。”
李隆基直接往里面走。
虽说这是他头一回来安乐郡王府,可王府的规制都差不多,这座安乐郡王府比一般的王府都要小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崇年虽是个没有职权的王爷,岳丈又是长安首富,府中本应奢华才是。
可一路走进去,竟是简朴得很,甚至可以说是太简单了。
那些木料、家具、用品,一看便知是上等货,只是没有半分逾制的地方。
李隆基暗暗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胡三娘带着婆子婢女已经小步跑了出来,跪在了李未央闺房外头。
她之前给李未央亲手熬得银耳粥,身上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两只手在围裙上匆匆抹了一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急急地喊道:“臣妇给陛下见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淑然跟在她们身后,也赶紧跪了下来,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胡三娘身后,尽量隐藏着身形,只小声跟着问了安。
李隆基看了这些人一眼,目光从胡三娘身上扫过,又落到那扇半掩的房门上。
屋里还亮着灯,隐隐能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银耳羹的甜香。他负着手,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问道:“李未央如何了?”
胡三娘伏在地上,赶紧回话:“回陛下的话,御医已经看过了,手上勒伤虽深,但未伤及筋骨,敷了药,养些日子便能好。后背被护心镜硌出了一大片淤青,女医官也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这几日躺着疼,得慢慢养。”
李隆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房门里头那一小片暖黄的灯光上,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抬了抬手,对胡三娘道:“都起来吧。朕进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