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歌伸手想接李未央从战马上下来。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裙角，那匹战马忽然又哼了一声，猛地甩头，想把罩在头上的蓝色夹袍摔掉。
那夹袍是方才混乱中李未央甩上去的，蒙住了马的眼睛，也蒙住了它的理智。
惊马一动，李未央又赶紧抓紧缰绳，身子僵在马背上，不敢再动分毫。
崔朝歌急了，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翻身上马，坐到了李未央身后。
他一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死死抓住了缰绳。
那战马忽然又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前蹄猛地扬起，几乎直立起来，想把背上这两个人一起甩出去。
崔朝歌的双腿像铁钳一样夹住马腹，两只手死死拽着缰绳，把李未央护在怀里，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两人一马就这样僵持着。
那惊马的前蹄起落了好几回，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上前，连那些赶过来的将士们都退了半步，生怕再惊了马，反倒让事情更糟。
李丹华和李淑然早就跑了过来，却不敢靠近。
李丹华急得直哭，嗓子都喊哑了：“未央！你抓住了呀！”
李淑然站在她旁边，脸色煞白，眼泪哗哗地流。
杨承玄会些马术，往前冲了两步，大喊道：“崔将军，小人过去……”
他想冒险绕到马下，扯住缰绳，用身体压住惊马。
可他与这匹战马不熟，又不是骑兵出身，这法子听着可行，实则凶险无比。
“别动！你别过来！”崔朝歌厉声喝住他。
他两只手都攥着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可怀里还护着一个李未央，身形便难免有些顾忌。
惊马再次跃起时，他险些被甩出去，尾骨重重撞在马鞍桥上，闷哼了一声，却仍咬着牙没有松手。
“李未央，低头俯身，松手，抓鬃毛！”
一声粗粝的断喝从人群外传来。
紧接着，一匹快马从侧方冲了进来，马上的人翻身跳下，将缰绳往杨承玄手里一塞，自己则大步冲向那匹惊马。
是胡月山。
以他的身份，进不了花萼楼，只在楼外围场守着。
战马舞操练了二十日，今日是正日子，他虽没有席位，也非要站在外围看看成果。
他听着楼里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将士们的号令声，心里还盘算着，这场若演得好，皇帝满意，胡记皇商的牌子便又稳了一层。
等开春李长乐回来，还能再进一批西域好马，一匹值千金，又是一笔好买卖。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下一趟走哪条商道，马的饲料要从哪里进才比较便宜……
可忽然两声炸响从花萼楼方向传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些马他太熟了，炸响一起，马群必惊。
更何况皇帝要舞台好看，不许蒙马眼，他当初虽觉不妥，可上一次战马舞没出事，也就没再坚持。
他立刻翻身上马，朝花萼楼方向奔去。
待冲到近前，正看见混乱的人群、撒开四蹄的惊马，以及马背上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果然是他那个让人不省心的小未央，又冲在最前头。
他来不及叹息，连大氅都跑掉了，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杨承玄手里一塞，自己冲到了离惊马三尺开外的地方，眼睛盯着那马前蹄起落的节奏，像是在算计什么。
“阿爷！危险！你别过来！”李未央看到是他，尖叫出声。
“无事！”胡月山头也没回，只盯着那马。
可就在他准备再近半步的时候，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竟然比他更快。
皇帝李隆基本已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他大步冲上前，甚至都没有惧怕高高跃起的惊马，直接伸手抓住了惊马颈侧的绳结，厉喝一声：“莫动！”
那声音极为凶狠，像战场上号令千军。
随即，他手中多了一柄匕首，寒光一闪，直接插进了惊马的颈部。
那马吃痛，更加疯狂地甩动身体，前蹄几乎腾空。
马背上的两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崔朝歌，松手！”李隆基大喝的同时，已经拔出匕首，快速往后退去。
他退得太急，脚下踩到碎石，踉跄了一下。
胡月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他的身形，同时朝李未央大喊：“未央！松手！不怕，下来！阿爷在！”
崔朝歌也在她耳畔喊了一声：“松手，我抱着你，一起下去。”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盖过了满场的喧嚣。
李未央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那惊马又一次高高扬起前蹄。
崔朝歌抱住她，从马背上翻滚而下。
落地的瞬间，他用自己的背先着地，把李未央整个人护在了身上。
两人滚了七八圈，才停在几步外的雪地上。
那惊马在这一刻也终于甩落了头上的蓝色夹袍，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它看着四周，看着满场的人，看着地上那两个人，像是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它嘶鸣一声，转身想要再跑。
可胡月山已经两步上前，一掌击在它颈侧被匕首捅出的血窟窿上。
那热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胡月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惊马的动作放缓了，前腿一软，又向前踉跄着奔了丈许，终于重重地摔倒在地。
颈部的血几乎呈喷溅状，在积雪的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片刻，那马躺在地上，四肢一直在抽搐，但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它发出了悲鸣之声，听起来更加骇人和血腥。
满场死寂。
花萼楼上下几百号人，全都僵在原地。
楼上楼下的命妇们用团扇掩着脸，不敢再看。不少宗女们挤成一团，有胆小的已经哭出了声。武惠妃被宫人扶着站在花萼楼门口，脸色比方才的雪还白。
李隆基站在惊马尸体旁，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袍角上溅了几点暗红。他面色铁青，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这匹马碎尸万段。
崔朝歌抱着李未央滚落在一旁时，忽然发现李未央的脸上竟然也有血，吓得声音都变了腔调：“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