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永丰公主亲手烤的炙肉,李未央又立刻起身谢恩。
那肉烤得极好,外皮微焦,里面还锁着肉汁,可惜她吃的时候必须保持臣子的礼仪,脊背绷直,又不能大口咀嚼,一口一口全从嗓子眼后面滑下去了,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心里真是忍不住哀叹,从前在书院里,李彩云给她烤东西吃,那是顺手就塞过来的事,两个人蹲在廊下分一块烤羊排,油汁顺着手腕往下淌也毫不在意。
如今,她吃一口便要弯腰行礼一次,就差没把额头磕在盘子上。
李彩云大约也是同样的心思,只是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把笑意全藏进眼睛里,然后一遍遍地用袖子遮住嘴角,假借咳嗽把笑憋回去。
李隆基见永丰公主心情好,自己便也更松快了几分。
他大约是酒意还没褪尽,说话比白日里更随意,竟亲自开口说让永丰公主先回家住着,说天太热,怕她在宫里住得不自在,甚至都要连夜通知薛王府的人过来接……
永丰公主听了,赶紧起身谢恩,举手投足倒也大大方方,甚至还学了永茂公主和皇帝李隆基说话那般的亲热:“父皇,女儿今晚还想再宿一夜,和母妃说说话。今儿还说要再把秋日里要裁的衣裳纹样定下来。所以,明日出宫也不迟。宫里住着其实比自己府里还要舒服些,比王府舒服多了。”
李隆基果然很满意,笑得愈发和煦,又让高力士去吩咐膳房,明早给永丰公主多备几盒爱吃的糕点带回去。
父慈女孝,满殿暖光,李未央站在旁边看着,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们是演给自己看的,还是演给彼此看的,还是演给这满殿的金玉看的。
等回到尚仪局,月亮已经升起来。
尚仪局的后院里支起了一口大炭炉,火舌舔着铁架,一只整羊被烤得滋滋冒油。
李丹华拿着小刀片羊肉,见到李未央回来,便把她按在身边坐下,一块肉塞过来,又一块肉塞过来,像要把她今天亏掉的力气全都补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吃肉!
李未央大嚼大咽,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狠狠一抹,又去接李丹华片下来的羊腿肉。
旁边李淑然竟然也破天荒地凑了过来,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碟刚片好的肉,几次想开口搭话,又像在酝酿什么,最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陛下召你过去,说了些什么呀?”
那语气极柔和,还隐隐带着几丝克制得恰到好处的关心,与十天前第一次在库房门口和她说话时的冷淡疏离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李未央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说“没什么”,一边在心里感叹:宫里的风向变得真快。这才一个时辰,自己在她们眼中就从一个新来的小掌赞,变成了能在御前递得上话的人了。
终于,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李未央洗漱完,重重地躺到了自己在尚仪局的那张木床上。还真是入尚仪局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
她本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结果像是翻烙饼一样辗转反侧。
白日里的画面一遍遍地在眼前掠过,有时清晰得能听见声音:李龟年的歌声,胡姬们身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尚·赞咄把棋子拍在盘上那一声清脆,皇帝最后看她时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闭着眼,仿佛又看到皇帝李隆基看吐蕃使者们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脸上的笑从头到尾都像是给外头的人看的,眼睛里其实没有半点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那场所谓的觐见典礼,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排场。
大唐不缺那几头牛羊,也不稀罕什么王舍城公主。
大唐要的,是让所有来的人看见,这满殿的金器,这震天响的鼓乐,这连一只酒碗都不会少的光景。
而尚仪局,恰好站在这一切正中央,将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丝毫不差。
还有永丰公主烤肉,皇帝特别问候了胡记……这事情得跟阿娘好好说,皇上今日可是亲口夸了她。
李未央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直到天边泛白。
她干脆不睡了,起身洗漱。
今天是她的沐休,出宫回家。
到李锦瑟房门口道了声别,她便加快脚步,小跑着出了尚仪局,直奔宫门口去了。
宫门外,那辆熟悉的马车早就停在那里了。
李崇年惯用的那辆“土豪”马车,车篷比旁人的高出一截,四角坠着琉璃小灯,在晨光里五光十色,华丽得与这宫门格格不入,却又分外显眼。
李长乐站在马车旁,伸着脖子朝宫门口张望,那架势和他小时候在书院门口等妹妹下学时一模一样。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缺胯袍,头发束得不大齐整,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下来,显得整个人却极有活力,少年气十足。
崔朝歌带着一队千牛卫巡到此处,远远便看见李长乐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过去。
李长乐一见他,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两步,又觉得太丢人,硬着头皮站定,扯出个笑来。
“今日永丰公主出宫,你们的马车往后挪一挪,莫要挡了道路。”崔朝歌板着面孔,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手按在刀柄上。
“哎,崔将军,别这样嘛。”李长乐扁了扁嘴,又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像在跟一位相熟的老友商量,“今日未央沐休,我和我爹都来了。你就让我们在这儿等一等,她出来我们立刻便走,保证不碍着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踮了踮脚,试图越过崔朝歌的肩膀继续往宫门里张望,“你让一让,你这身甲胄又高又亮的,未央等会儿出来都看不见我了。”
崔朝歌没说话,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辆过于显眼的马车,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长乐赶紧伸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他越是这样笑,崔朝歌的脸就越冷,可到底也没再撵他,只是带着人继续往前巡去。
晨光像撒了一地的金粉,落在宫门的铜钉上,落在李长乐伸长的脖子上,也落在崔朝歌那副冷冰冰的甲胄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