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热热闹闹又乱糟糟的盛宴终于结束了。
李隆基看着那几个吐蕃使者被那方玉石棋盘压得起不来,心情更是大好。
他甩了甩袖子,步态里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慵懒与得意,一步三摇地走了。
高力士立刻跟上去,手虚虚地扶在他肘下,却不着力,维护了大唐皇帝的全部威严。
皇帝一走,宴席自然便也散了。
文武百官从两侧缓缓退去,像潮水从大殿的四个门洞里往外涌了出去。
韦绦站在殿中,指挥官员们按序离场,又命内侍们分头收拾席上的器物。
杨承玄此时已经小跑回来,额上全是汗,靛蓝的衣袍前襟湿了一大片,却还是利索地带着人把散落一地的蒲团和小食桌归置起来。
李锦瑟扯着李未央,只站在御座侧后方,没有动。
她们现在还不能走。
她盯着的是宴席上所用的金酒器。那些酒器是特地为今日这场觐见赶制出来的,纯金打造,杯身上嵌着红宝石和青金石,每一只在烛火下都像一捧被捏成器具形状的碎星。
一共三十只,只给吐蕃使者那一席用过。
但这可不是赏赐之物。
用过了,还得一只一只擦净、点数、登记、封存,少一只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李未央也明白,所以她没动,只是跟着李锦瑟,眼睛盯着那排金酒器,像守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等李隆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侧廊道里,李未央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松了松自己一直攥紧的拳头,低声问李锦瑟:“司赞,我去把金酒器收起来吧。”
“丹华会拿筐进来,咱们一起收。”李锦瑟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的声气已经不像方才在御前时那般紧绷,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跟着我,后面还有收尾的事。这一次,你跟了全过程,也学了不少吧?”
“嗯。学了很多很多。”李未央这一次答得真心实意。
这十天她学到的东西,比她过去一年半坐在云台书院的课堂里学到的加起来还要多百倍。
她见识了宫中的人怎么说话,怎么行事,怎么在不动声色间把一场一场的典礼推上正轨。
她从前以为尚仪局的人不过是摆摆宗女架势、动动嘴皮子,把那些粗活脏活都丢给内侍们去干。
现在才知道,尚仪局是整个典礼活动的心脏,是这里的人推动着每一件事按照既定的流程往前走。
而且,事情随时会变,皇帝一道口谕,上菜顺序要变,舞姬上场要提前,连棋盘都有可能比想象中重一百倍。
在这样的地方做事,光会背典制没用,得能扛,能变,能跪下去,也能立刻爬起来。
当然,即便她们再能干,今日真正要亲手收的也只有这批金酒器,其余的依旧由内侍们去料理。
可等回到尚仪局的时候,也已经是傍晚了。
日头偏西,整座宫殿都笼在一层温软的橙黄里,像被烤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慢慢冷却下来。
“先吃点东西吧,我都要饿死了。”李丹华帮着李未央把装着金酒器的箱子抬到金器库房门口,便说什么也不想动了,一屁股坐在廊前的石阶上,背靠着朱红的柱子,双腿摊得笔直,“锦瑟司赞,咱们随便吃一口,然后我来擦这些金器,成不?我也要热死了。”
“嗯,未央和我都来帮你擦。”李锦瑟也坐了下来,脊背终于不再挺得笔直,而是轻轻靠在廊柱上。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凌厉与隐忍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疲倦。
“我能先去净房么?”李未央咧着嘴,两条腿还站得笔直,却已经在微微发抖,“真的要忍不住了。”
“我也去,等我。”李丹华又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甚至没等李锦瑟回应,便拉着李未央往净房方向跑,嘴里还连声催着,“快点快点,再慢我可不等你了。”
李未央忍不住笑出了声,跟着她一路小跑,两个人在回廊里跑得裙角翻飞,“丹华阿姐,你竟然还有力气跑?”
“那是,人有三急,不跑怎么行?”李丹华哈哈大笑,惊起廊外几只栖在枇杷树上的雀儿乱飞。
她们手拉着手拐过月门,跑到净房前才松开手。
李丹华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忽然朝李未央挤了挤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今晚锦瑟司赞必会请大家吃肉,你把肚子给我留好了。”
“为啥?”李未央喘着气,在净房门口站定,不解地看着她。
“你没听皇上说么,不让吐蕃人娶大唐的公主。就这一句,便够了。”李丹华朝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又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今日锦瑟一直很害怕。你当大家不知道?吐蕃人这次来,除了签什么贸易协议,其中一个由头就是想求娶大唐公主。若按眼下的位份来看,排在最前面、最容易被推出去和亲的,就是你那位锦瑟司赞。你想想,你那同窗李彩云都已经被封了公主送出去了,轮到下一桩,可不就得岐王府出女儿了么。今日陛下一句‘朕的公主金贵,你们也娶不起’,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把这条路暂时堵死了。所以啊,今晚她定会请大家吃肉,因为啊,她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李未央听着,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李丹华的话,甚至让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们这些宗女,好像都活在别人抬一抬手指就能决定她们去处的位置上。哪怕是李锦瑟,也逃不过。
她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拽了拽李丹华的袖子:“不说了,我要先解决三急,不然我现在就要交代在净房门口了。”
李丹华笑得更凶了,拉着她便往里走。
傍晚的光从高处的花窗格子里漏下来,落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照在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背影上,也把这场漫长典礼最后的一点疲惫,慢慢化成了笑闹。
可这是在大唐的皇宫里,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松下来。
就在李未央刚把裙带重新系好、还没来得及将那截散出来的衣角掖进腰封里的时候,净房外头便已经传来了杨承玄那略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
他大约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拿捏得清清楚楚,“未央掌赞,陛下传你过去一趟。”